六月的江宁,热得像被人捂住了口鼻。
江大礼堂外的香樟树被晒得发蔫,蝉鸣一声压过一声。学士服黑压压一片,家长们举着相机挤在树荫下,喊着自家孩子的名字。
苏蚩莜站在队伍最边上,把学士帽的流苏拨到左边,动作很轻。
没人喊她的名字。
她也不指望。父亲在南方重组了家庭,母亲三年前跟人去了澳洲,四年大学,学费是助学贷款,生活费是她自己在便利店熬出来的夜班。毕业这天,她只给远在千里外的母亲发了一条微信——【我毕业了】。
对方回了一个红包,两百块。
苏蚩莜笑了一下,把手机塞回口袋。
就在这时,礼堂侧门外忽然乱了。
“来了来了——那排车!”
“几辆?”
“七辆,全是黑的,头车是宾利!校门口堵死了,保安都出来了!”
人群像被风吹开的麦子,“哗”地往校门口涌。苏蚩莜被挤得往旁边退了两步,鞋跟一歪,差点崴了脚。
她扶住墙,抬头。
江大的正门口,七辆黑色轿车整齐列队,车漆在烈日下泛着冷光。为首那辆宾利的车牌,是连保安都不敢多问的“江A·00007”。
全江宁都知道这块牌子属于谁。
林氏集团。林墨渊。
观礼席第一排,一个穿着香槟色长裙的女人缓缓站了起来。
陆景岚。
陆家大小姐,江大三年前的优秀毕业生,今天是以校友身份回校观礼的。她手里捧着一束白色郁金香——林墨渊最喜欢的花,她挑了整整一个早上。
她以为他是来接她的。
她甚至提前十分钟补了口红。
可那辆宾利的后门打开,走下来的男人,连视线都没往观礼席偏半分。
他穿着一身炭黑色西装,没系领带,最上面一颗扣子解开,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冷白色的腕骨和一块低调到近乎寡淡的表。
二十三岁的林墨渊,眉眼生得极淡,淡到近乎没有情绪。可整条校道在他走过来的瞬间,像被什么东西压低了声音。
他径直穿过涌动的人群。
然后,停在了苏蚩莜面前。
距离一步。
苏蚩莜闻到他身上很浅的雪松味,混着一点没散干净的酒气——不,不是酒气,是那天晚上,他靠在便利店后巷墙上的味道。
她瞳孔猛地一缩。
三天前。
夜里十一点四十,她下班。江大后街那条没有路灯的窄巷,她撞见一个人靠着墙,半边脸埋在阴影里,衬衫湿透,呼吸重得像在跟什么较劲。
她以为是醉鬼。
“喂。”她站在两步外,踢了踢他的鞋尖,“要吐别吐这儿。”
那人没动。
她走近才看清——他不是醉了,他被人下了东西,手臂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血顺着指尖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苏蚩莜当时第一反应是跑。
第二反应是骂自己:跑了,这人死在巷子里,明天警察第一个找的是她这个“最后接触者”。
于是她没跑。她蹲下来,扯下便利店围裙按住他的伤口,从背包里翻出一瓶水塞进他手里,又撕了半包纸巾堵上去。
血很快浸透了纸巾。
那人终于抬眼看了她一下。那一眼极深,像在刀口上淬过的火。他意识已经模糊了,却还是死死盯着她胸前晃来晃去的那张校牌。
“看什么……”苏蚩莜被他看得发毛,“急救箱在那边,自己拿。”
她把水塞给他,起身要走。
可身后追来的脚步声已经到了巷口,手电筒的光扫过来,有人在喊:“这边!血迹是新的!”
苏蚩莜想都没想,回身把人往便利店后门的杂物间一推,反手落了锁,自己站在门外,拎着拖把,冲那几个黑衣人笑得特别和气:
“找人啊?后巷有只野猫受伤了,血是猫的。你们要找人,得往前街网吧那边去——刚才有个醉鬼在那儿吐。”
手电的光在她脸上晃了三秒。
然后那群人转身走了。
她靠在门上,后背全湿了。杂物间里,那个男人隔着一道门,听见她在外面骂了一句脏话。
再后来,她打开门,里面已经空了。
只有地上留着一枚被扯下来的袖扣,蓝宝石的,冷得像一块冰。她没拿。她自己的校牌挂绳却不知什么时候断了,落在了那间杂物间里。
——所以现在,这个人找上门了。
苏蚩莜盯着他,喉咙发紧:“……你哪位?”
林墨渊没答。
他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样东西,递到她面前。
是一条断掉的蓝色挂绳,下面坠着那张小小的校牌——江宁大学,文学院,苏蚩莜。照片上的女孩扎着马尾,笑得毫无防备。
“你的。”他说。
声音很低,不高,甚至称得上温和。可苏蚩莜觉得那两个字像一块石头砸进她心口。
她伸手去接,指尖刚碰到,他又收了回去。
“苏蚩莜。”他念她的名字,两个字咬得极准,没有念错那个生僻的“蚩”,“江宁大学文学院,二十岁,家住城西,晚上十一点在便利店兼职。母亲三年前移民澳洲,父亲在深圳。”
苏蚩莜后背一凉:“你查我?”
“我查的是我的救命恩人。”
这四个字落下来,周围已经彻底安静了。
上千名毕业生、家长、老师,齐刷刷看着校门口这一幕。闪光灯开始此起彼伏地亮。
苏蚩莜听见有人小声问:“那谁啊?苏蚩莜?文学院的?”
“她认识林墨渊?”
“不可能吧……林总不是有未婚妻吗,观礼席上那个不就是陆家大小姐吗——”
“陆景岚”三个字被压得极低,还是飘进了苏蚩莜耳朵里。
她抬头,正好撞上观礼席方向投来的目光。
那个捧着白色郁金香的女人,正站在树荫下看着她。妆很美,眼神却已经碎了。
苏蚩莜莫名觉得后背发冷。
林墨渊侧身,挡住了那道视线。
他个子很高,往她面前一站,就把太阳、目光、和整个江大的喧嚣都隔开了。
“跟我走。”
不是问句。
苏蚩莜往后退了半步:“为什么?”
“因为你救我的事,昨天夜里已经传到该知道的人耳朵里了。”他垂眼看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三个小时前,你兼职的那家便利店被人砸了。”
苏蚩莜脑子里“轰”的一声。
“他们没找到你。”林墨渊顿了顿,“但下一次,不一定。”
她攥紧了学士服的袖口,指节发白。
“所以呢?”
“所以从今天起,”他把那条挂绳重新放回她掌心,这次没有再收回去,指尖在她手心里轻轻按了一下,停留了半秒,“你住我那儿。”
苏蚩莜:“……”
她深吸一口气,笑了一声:“林总,我们认识不到七分钟。”
“三天。”他纠正,“三天前的十一点四十七分。”
“你连几点都记得?”
“你给我那瓶水,”他说,“是便利店冰柜最里侧那一排,同一个位置,你已经拿了四年。”
苏蚩莜愣住了。
那一瞬间,六月的热浪好像忽然退了一点。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宾利后排的车窗降下来,露出一份文件。司机双手递出,恭敬地送到她面前。
“林氏集团总部,四十七层,总裁办公室隔壁。”林墨渊说,“职位:总裁助理。月薪,你开。”
苏蚩莜看着那份合同,脑子有点转不过来:“我学的是中文。”
“我知道。”
“我没经验。”
“我不需要经验。”
“那你需要什么?”
林墨渊看着她。
这是他今天第一次,眼神里有了点别的东西。不是淡,不是冷,是一种被压在很深的地方、压了很多年的东西。
“我需要你活着。”他说。
四个字,很轻。
苏蚩莜却听得心头一跳。
远处,香樟树的阴影里,一辆没挂牌照的迈巴赫静静停着。
车后座,一个年轻男人懒洋洋地靠在那儿,手里把玩着一枚蓝宝石袖扣——和三天前留在便利店杂物间里的那枚,一模一样。
他透过车窗,看着校门口那一幕,忽然笑了。
“哥。”林墨轩轻声说,“你也会有软肋啊。”
他把袖扣收进掌心,眼底的热度褪得一干二净。
“那就别怪弟弟,拿它做文章了。”
而另一头。
观礼席的树荫下,陆景岚手里那束白色郁金香,被她一点点捏碎了。
花瓣落在她的鞋尖上。
她盯着校门口那个扎马尾的女孩,看了很久很久,然后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李晋。”她声音很轻,带着笑,“你说过的那笔生意——我想听听。”
电话那头,男人的声音温润如玉,像一把刚开刃的刀。
“陆小姐终于想通了。”
“我想通了。”陆景岚看着不远处那个被林墨渊护在阴影里的身影,一字一句,“我要她,从江宁消失。”
烈日当头。
苏蚩莜还不知道,从她伸手接过那条挂绳的那一刻起,江宁这座城的天,已经开始翻了。
她只是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只比她大三岁的男人,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如果我不签呢?”
林墨渊微微俯身,靠近她耳边。
“那我就让人把你的行李,搬上车。”
他退开半步,眼神里终于有了一点笑意。
“这是聘书,苏蚩莜。不是商量。”1
磕到了,这拉扯感好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