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睁开眼。
我把玉简递到他面前。
"这是净化心法。"我说,"你师父留给你的。陆长渊打不开,我帮你打开了。"
他看着玉简,没有伸手。
"你……"他的声音哑得厉害,"你刚才把灵气注入进去了?"
"嗯。"
"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知道。修为降一截。"
"不是修为的问题。"他猛地抬头看我,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感激,不是愧疚,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重的东西,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忽然被人拽出水面,还没来得及呼吸,就先哭了出来。
"你不该帮我。"他说。
"为什么?"
"因为你帮了我,就会被卷进来。"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谁听见似的,"玄天宗的秘密、我身上的邪气、我师父的死、陆长渊的来历——这些东西,沾上一个就够麻烦了。你全沾了。"
"我在急诊科的时候,麻烦的事比这多。"
"这不是急诊科。"
"我知道。"我蹲下来,跟他平视,"但道理是一样的。你是病人,我是医生。病人不需要考虑医生会不会被卷进来,医生也不需要病人替自己操心。"
他看着我。
看了很久。
"你这个人……"他低声说。
"我知道。"
"你还没听我说完。"
"你要说什么?"
他沉默了几秒。
"……谢谢你。"
"不用谢。"我站起来,把玉简塞进他手里,"回去之后慢慢看。净化心法需要配合封印使用,具体操作玉简里应该有写。"
他攥着玉简,指节发白。
"曦月。"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这个问题他问了第二次了。
我想了想。
"因为你是病人。"
"就这个理由?"
"不够吗?"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玉简。淡金色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苍白的面容照得暖了一些。
"够了。"他说。
我转身看向陆长渊。
他还站在原地,双手拢在袖子里,姿态跟刚进来时一模一样。好像刚才发生的一切——激活玉简、喂药、小黑累倒——都跟他没有关系,他只是来看了一场戏。
"你答应我的事。"我说。
"什么?"
"帮我活下去。锁邪丹你已经给了。还有呢?"
陆长渊看着我,那双快要熄灭的眼睛里,火光微微跳了一下。
"你还想要什么?"
"你告诉我,万邪归宗诀的邪气会侵蚀心智,最终导致灵根崩溃。"我说,"锁邪丹只能撑一个月。一个月之后呢?"
"一个月之后,你吸收的邪气会被功法自然消化。"
"自然消化之后,经脉壁上留下的印记呢?"
陆长渊沉默了。
"印记不会消失。"他最终说,"但会被功法慢慢覆盖。就像伤疤一样——伤口愈合了,疤还在,但不影响功能。"
"确定?"
"确定。"
"好。"我点头,"我信你一次。"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更微妙的表情,像是——如释重负。
"你比你看起来聪明。"他说。
"我在急诊科的时候,病人说的话我从来只信三成。"
"那剩下的七成呢?"
"自己验证。"
陆长渊看了我几秒,然后从袖中取出第三样东西。
不是药,不是玉简。
是一枚令牌。
黑色的,铁质,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玄"字,背面刻着一个"客"字。
"这是玄天宗客卿令。"他把令牌递给我,"持此令者,可以自由出入宗门任何区域,包括后山禁地。"
"你给我这个干什么?"
"因为你以后还会来这里。"他说,"与其每次偷偷摸摸地破禁制,不如给你一把正经的钥匙。"
我接过令牌。
铁质冰凉,沉甸甸的,"玄"字的笔画在指尖下凹凸分明。
"还有一件事。"陆长渊说,语气忽然变了,从之前的平淡变成了一种更郑重的东西,"苏映雪会再来。她不是一个人来的——执法堂堂主已经知道了禁制被动的事。下一次来的,不会是金丹初期。"
"多高?"
"元婴。"
元婴。
我连金丹的灵压都扛得勉强,元婴……
"你还有多长时间?"他问。
"什么意思?"
"苏映雪回去汇报,执法堂商议,派人过来。快的话三天,慢的话五天。"他看着我,"五天之内,你需要做两件事。"
"哪两件?"
"第一,让沈惊鹤学会净化心法,稳住他身上的邪气。第二——"
他顿了顿。
"让你自己的修为,至少突破到筑基中期。"
"我现在的修为是多少?"
"筑基初期。而且被锁邪丹压了三成,实际输出只有筑基初期的七成。"
"也就是说,我需要在五天内,顶着七成灵力,突破一个小境界。"
"对。"
"你觉得我能做到?"
陆长渊看着我。
那双快要熄灭的眼睛里,火光又跳了一下。
"你打开了你师父设的禁制。"他说,"你一个人。昨天才入宗。连万邪归宗诀都没正式修炼过。"
他顿了顿。
"我觉得你能。"
我没有回答。
不是不想回答,是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回应这种信任。
在急诊科,主任把最危重的病人交到你手上的时候,也是这种感觉——不是感动,不是压力,而是一种很朴素的认知:他信你,那你就不能让他失望。
"走吧。"我把令牌收进怀里,弯腰抱起睡着的小黑,"回去了。"
陆长渊没有动。
"你不走?"
"我不走。"他说,"禁地里的封印需要有人看着。我走了,封印会加速衰减。"
"你要一直待在这里?"
"待到我撑不住为止。"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说"我在这里值个班"没什么区别。
我看着他。
花白的头发,深陷的眼窝,拢在袖子里的双手——那双手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灵力快要耗尽了。
"你的灵力……"
"够用。"他打断我,"走吧。别回头。"
我站了两秒。
然后我转身,抱着小黑,往石门的方向走。
沈惊鹤跟在我后面。他比进来的时候走得稳了一些——手里攥着玉简,像攥着一根救命的绳子。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陆长渊。"
"嗯。"
"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陆长渊。"
"陆叔。"
他没有回答。
但我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笑。
我踏出石门。
白雾在身后缓缓合拢,像一道帘子被拉上。
回杂役处的路上,沈惊鹤一直没有说话。
我也没有。
小黑在我怀里打呼噜,温热的呼吸扑在我的手腕上,痒痒的。
走到半路,沈惊鹤忽然开口了。
"曦月。"
"嗯。"
"你刚才说你是医生。"
"嗯。"
"医生在你们那里,是不是……所有人都要听你的?"
我想了想。
"不是。但所有人都要听病人的。"
"什么意思?"
"病人说疼,你就得去查。病人说难受,你就得去治。不管他是谁,不管他什么身份,进了急诊科,他就是病人,你就是医生。这个关系比什么都大。"
沈惊鹤沉默了一会儿。
"那如果病人不想被治呢?"
"那也得治。"我说,"病人没有拒绝被救的权利。"
他笑了一下。
很轻,但我听到了。
"你这个人,"他说,"真的很奇怪。"
"我知道。"
回到杂役处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
院子里静悄悄的,弟子们都在灵田或者练功场,只有几只灵鸡在泥地里刨食。
我把小黑放到我床上的被窝里,给它盖好被子。它翻了个身,爪子搭在我的手腕上,呼噜声更响了。
沈惊鹤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你住哪里?"我问。
"……后山。"
"后山有陆叔看着,你不用回去。"我想了想,"杂役处最里面那间空屋,之前堆杂物的,收拾一下能住人。"
"我……可以留在这里?"
"你是病人。病人住医院天经地义。"
他看着我,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然后他点了点头。
"我去收拾。"他说。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曦月。"
"嗯?"
"陆叔说的五天的事……我能帮你什么?"
我想了想。
"把净化心法学会。"
"还有呢?"
"还有——"我看着他瘦削的背影,"好好吃饭。"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步子比来的时候稳了一些。
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
经脉里的酸胀感比刚才更重了。锁邪丹在丹田里形成了一道屏障,灵气在屏障内部缓缓流转,速度比平时慢了不少。我能感觉到修为确实降了——像一台被调低了功率的机器,还在运转,但没那么有力了。
五天。
突破筑基中期。
我睁开眼,看着对面发黄的墙壁。
上辈子在急诊科,我从来没有在deadline之前完成不了的事。
这辈子也不会。
我走到桌前坐下,闭上眼睛,开始运转《万邪归宗诀》。
灵气在经脉中缓缓流动,比平时慢了至少三成。但还在流。
够了。
流就行。
【坤坤】:宿主,检测到你正在修炼。提醒你一下,锁邪丹的药效会持续一个月,这段时间你的灵气输出上限被锁死了。想突破筑基中期,光靠正常修炼是不够的。
我:我知道。
【坤坤】:你知道就好。我还以为你要说"我一定能做到"之类的热血台词。
我:我是急诊科医生,不说热血台词。说方案。
【坤坤】:……行。方案的话——万邪归宗诀有一个特殊机制,你可能还没发现。
我:什么机制?
【坤坤】:吸收邪气可以加速修炼。你昨晚从沈惊鹤身上吸出来的邪气,虽然大部分被锁邪丹封住了,但还有少量残留在经脉里。如果你能主动引导这些残余邪气进入丹田,让功法转化它们,修炼速度会提升至少三倍。
我:代价呢?
【坤坤】:经脉负担加重。你现在经脉里已经有酸胀感了,再加码的话……可能会疼。
我:多疼?
【坤坤】:……像有人拿砂纸在你血管里面打磨。
我:能忍。
【坤坤】: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引导经脉中残余的邪气。
酸胀感瞬间变成了灼痛。
像有一条烧红的铁丝在经脉里缓慢地拖行,从指尖到手腕,从手腕到肘部,每经过一个穴位都会在那里停留一秒,像烙铁按在皮肤上。
我咬着牙,没有停。
急诊科的值夜,连续三十六小时不眠不休,给十七个病人做过心肺复苏,手上沾满了别人的血,膝盖跪在冰冷的地砖上跪到失去知觉——
跟那些比起来,这点疼算什么。
灵气在经脉中加速流转。
丹田里的灵气雾气开始旋转,速度越来越快,像一杯被搅动的芝麻糊,越转越浓,越转越稠。
我感觉到了一道门槛。
就在前方。
像一扇虚掩的门,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
筑基中期。
我伸出手——不是真的手,是灵气的触手——去推那扇门。
门纹丝不动。
我加大力度。
还是不动。
经脉里的灼痛感越来越强,像有人在我血管里点了一把火。汗水从额头渗出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
我咬着后槽牙,把所有剩余的灵气全部压上去。
"咔嚓。"
门开了一条缝。
光涌进来。
【坤坤】:恭喜宿主,突破筑基中期。
【坤坤】:用时——四个时辰。
【坤坤】:记录已保存。
我睁开眼睛。
窗外的光线变了——从正午的白变成了傍晚的橙。我居然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浑身酸痛,经脉像被人用砂纸从里面打磨了一遍,但丹田里的灵气比之前浓稠了至少一倍。
筑基中期。
做到了。
我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黑。它还在睡,呼噜声均匀而安稳。
我轻轻把它放到床上,站起来,走到门口。
夕阳把杂役处的屋顶染成了橘红色。灵鸡在院子里踱步,偶尔低头啄一口食。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像一幅被泼了颜料的水墨画。
隔壁传来细微的声响——沈惊鹤在收拾那间空屋。扫地的声音,搬东西的声音,偶尔夹杂一声压抑的咳嗽。
他在认真做我交给他的事。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夕阳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五天。
苏映雪会再来。执法堂会再来。那个元婴期的修士会来。
而我需要在他们来之前,做好所有准备。
"喵。"
怀里传来一声微弱的猫叫。
小黑醒了。金色的眼睛半睁半闭,迷迷糊糊地看了我一眼。
"喵。"
【坤坤】:它说——几点了?
"傍晚。"
"喵。"
【坤坤】:它说——饿了。
我笑了一下。
"等我一下。"
我转身走进屋里,翻了翻柜子,找出半块干饼子,掰碎了泡在热水里,端到小黑面前。
它低头闻了闻,嫌弃地扭过头。
"喵。"
【坤坤】:它说——我要吃鱼。
"这里没有鱼。"
"喵。"
【坤坤】:它说——那我不吃。
"你要是不吃,我就喂灵鸡了。"
它盯着我看了三秒。
然后低下头,开始吃。
吃得很不情愿。但吃了。
我坐在旁边,看着它吃,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五天。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