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役处安静了三天。
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修炼。锁邪丹封住了三成灵力,经脉里的残余邪气被我引导着反复冲刷丹田。每一次冲刷,经脉壁上的灼痛感都会加重一分,但丹田里的灵气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浓。
三天下来,筑基中期的门槛被我稳稳踩在脚下。
但不够。陆长渊说的"至少筑基中期",那个"至少"两个字像一根刺。元婴期的修士,筑基中期不够看。
第四天清晨,我推开门。
沈惊鹤坐在空屋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捧着淡金色的玉简,嘴唇微微翕动,默念净化心法的口诀。
"你三天没吃东西。"他抬头看我。
我愣了一下。他指了指门边——两个粗陶碗,一碗是凉透的饼子糊糊,一碗是凝着露珠的清水。
"病人照顾医生,天经地义。"他说。
我差点笑出来。他学了我的话。
"净化心法怎么样了?"
"口诀背下来了,但灵气运转的路径没掌握。第三层要求走任督二脉循环,我试了七次,每次都在膻中穴断掉。"
我接过玉简,灵气渗入,快速浏览了一遍。陆长渊没骗我——这确实是沈清河的遗作。功法不走压制路线,而是用"疏导"的方式,让邪气沿特定经脉路径流转,最终汇入丹田一角形成小型封印阵。像治水,不是堵,是疏。
"你的问题在膻中穴。那里的经脉太窄,灵气通过时被挤压,循环中断。"
"怎么解决?"
"扩经脉。疼的那种。"
他看着我,没有退缩。"比邪气反噬疼吗?"
"轻多了。"
"那就行。"
我让他盘腿坐下,双手覆在他后背,灵气从掌心渗入,沿经脉缓缓推进。他的经脉比预想中脆弱得多——邪气侵蚀太久,大部分经脉壁薄如蝉翼,稍微用力就会破裂。我不得不把灵气输出压到最低,像用一根头发丝走迷宫。
到了膻中穴,我停住了。"感觉到了吗?灵气走到这里就断了。"
他闭着眼,额头渗出汗。"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经脉壁太薄。我用灵气帮你撑开一点,忍着。"
我催动灵气,缓缓撑开膻中穴附近的经脉。沈惊鹤的身体猛地一颤,牙齿咬得咯咯响,但没有出声。
"疼就说。"
"不疼。"
"你撒谎。"
"……很疼。"
"我知道。再忍一下。"
一炷香后,膻中穴的经脉终于被撑开了一丝。不多,但够了。
他重新运转净化心法。这一次,灵气在膻中穴没有断,像一条被疏通的河道,顺畅地完成了任督二脉的完整循环。
他睁开眼。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我很少见到的光——不是喜悦,而是更安静的东西。像在黑暗里走了很久的人,终于看见了远处的灯火。
"通了。"
"别高兴太早。净化心法只是第一步,每天早晚各运转一次,持续一个月,封印阵才能稳定。"我看着他,"还有——从今天开始,每天吃三顿饭。不是建议,是医嘱。"
他点了点头。"遵命,医生。"
第五天。最后一天。
清晨,我照常修炼。锁邪丹的药效还在,灵力输出被压制在正常水平的不到五成。但经过三天的反复冲刷,我对灵气的控制精度提升了很多——以前是"把水倒进杯子",现在是"控制每一滴水的落点"。
同样的灵气,以前只能转化七成,现在能转化九成。损耗降低了,速度就上来了。
丹田里的灵气浓稠到了极限,像一杯快要结晶的糖浆。
筑基后期。
我试着触碰那道门槛。门出现了,比上次更厚更沉。我推了一下,没动。加大力度,还是没动。锁邪丹的压制让灵气 sluggish 得像一条被冻住的河。
我咬着牙把所有灵气压上去。
"咔嚓。"门开了一条缝。灵气涌进来,但不够。远远不够。
我差一点。就差一点。
天黑了。又是一整天。
坤坤趴在枕头上,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发亮。
【坤坤】:没突破?
"差一点。"
【坤坤】:那不就是没突破。你打算怎么办?
我沉默了。筑基中期面对元婴期,不是"差一点"的问题,是差了一个大境界。
然后一个画面忽然清晰了。急诊科,凌晨三点,车祸伤员推进来,血压掉到六十,血库没血了。主任说:"那就用我的。"他的血型跟伤员一样。那天晚上他抽了四百毫升。术后我问:"您不怕吗?"他说:"怕。但怕也得做。"
怕也得做。
"坤坤,万邪归宗诀可以吸收邪气加速修炼,对吧?"
【坤坤】:对。但你经脉里的残余邪气已经用完了。
"如果我再吸收一次呢?"
【坤坤】:你疯了?锁邪丹封住了丹田,再吸收邪气,邪气会堵在经脉里出不去。
"如果我不让邪气进丹田呢?万邪归宗诀的核心是转化,如果我在经脉里直接转化邪气,锁邪丹就管不着。"
【坤坤】:经脉不是丹田,没有转化阵!邪气会在经脉里乱窜,你会经脉尽断!
"如果我把转化阵压缩到经脉内部呢?"
坤坤沉默了很久。
【坤坤】:理论上可以。但从来没有人这么做过。百分之三十的概率经脉尽断,百分之五十的概率经脉重伤,只有百分之二十的概率成功。
百分之二十。在急诊科,有些手术的存活率也是百分之二十。
"干。"
【坤坤】:……你每次认真的时候,都是最疯的时候。
我走到沈惊鹤门前,敲了三下。
他开门,手里还捧着玉简。
"我需要你再帮我一次。让我再吸一次邪气。"
他愣住了。"你刚突破筑基中期,经脉还没稳定。再吸一次——"
"我知道。但我需要突破筑基后期。五天到了,明天苏映雪就会带人来。筑基中期,我们谁都活不了。"
他沉默了。灰色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深。
"你会死。"
"不一定。"
"百分之二十的概率。"
"你怎么知道?"
"我听见了。你和那只猫的对话。"他看着我,"你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你昨天才入宗,跟我没有任何关系。"
这个问题他问了第三次。
"因为我以前见过太多人死在面前。"我说,"每一个死掉的人,身后都有一群人在哭。我不想再看到这种事。"
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苍白的面容照得几乎透明。
"好。"他最终说,"我帮你。"
"你不劝我了?"
"劝不动。"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而且——你说得对。病人没有拒绝被救的权利。但医生也没有放弃救人的义务。"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学得挺快。"
回到房间,盘腿坐下。沈惊鹤坐在对面,双手按在我肩膀上。
"开始了。"
他点头。
体内的邪气开始涌动。这一次,我没有引导邪气进入丹田,而是把万邪归宗诀的转化阵压缩到极限——像把一个巨大的漩涡压缩成针尖大小的点,嵌入经脉的每一个穴位里。
疼。
不是灼痛,是撕裂。像有人把我全身的经脉一根一根抽出来,放在砂轮上打磨,再塞回去。
我咬着牙,牙齿咬破了嘴唇,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邪气在经脉里乱窜,疯狂撞击经脉壁。转化阵在每一个穴位里运转,一丝一丝地把邪气转化成灵气。
但转化的速度跟不上邪气乱窜的速度。
经脉壁开始出现裂痕。像玻璃上蔓延的蛛网纹,一道接一道。
"曦月!你的经脉在裂!"沈惊鹤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别停。"
"你会死的!"
"别停!"
他咬了咬牙,没有停。
经脉的裂痕越来越多,转化阵的运转越来越快。我感觉到意识在模糊,像一台过载的机器,所有零件都在尖叫。
然后——
"咔嚓。"
不是经脉断裂的声音。是那道门。
筑基后期的门。开了。
灵气像洪水一样涌进来,灌满丹田,灌满经脉,灌满每一个细胞。经脉壁上的裂痕在灵气的冲刷下开始愈合,像被融化的蜡重新凝固,一道一道消失。
我睁开眼。天亮了。
沈惊鹤还坐在对面,双手按在我肩膀上,脸色苍白得吓人。
"你突破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嗯。经脉在愈合。"我活动了一下手指,酸胀感还在,但比之前轻了很多。
他松了一口气,然后整个人往后一倒,瘫在地上。
"我也到极限了。"
我走过去把他扶起来。他的手冰凉。
"你释放了多少邪气?"
"全部。一点没留。"
"你疯了。你体内一点邪气都不剩,净化心法就没东西可疏了,封印阵会不稳定。"
"没关系。"他闭着眼,声音很轻,"等你稳住了,再帮我重新种一点。"
"……你倒是想得开。"
"跟你学的。"
第五天傍晚。
我站在杂役处院子里,看着远处的山门。夕阳把天空染成血红色。小黑趴在肩膀上,尾巴垂下来,难得没有吐槽。沈惊鹤坐在旁边的台阶上,手里捧着玉简,眼睛看着远方。
筑基后期。经脉在愈合。锁邪丹的药效还在,灵力输出被压制在正常水平的不到五成——但以筑基后期的底子,即使被压制,也比之前的筑基中期强了不少。
够不够打元婴?不够。但至少不会一招被秒。
"他们来了。"沈惊鹤忽然说。
山门方向,三道流光划过天际。第一道白色——苏映雪。第二道青色——执法堂执事。第三道没有颜色,透明得像空气。
小黑全身的毛炸了起来。
【坤坤】:元婴期。而且不止一个,后面还有两个藏在云层里。
我深吸一口气。
三道流光在山门前落下。苏映雪走在最前面,表情比上次更冷。她身后的青衣执事我认识——上次在宗门大殿见过。
第三个人是一个老者。灰色长袍,面容普通,走在路上像任何一个杂役弟子。但他的灵压像一座山,无声无息地压过来。
我站在院子里,双腿像灌了铅。
老者走到我面前,停下。看了我一眼。
"你就是曦月?"
"是。"
"跟我走。执法堂。"
"凭什么?"
他没有回答。灵压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我咬着牙,没有退。双腿在发抖,但脚没有动。
小黑从我肩膀上跳下来,挡在我面前,全身毛发炸开,金色的眼睛死死盯着老者。
老者看了它一眼,笑了。"灵猫。还是上古血脉。"
他蹲下来,伸手想摸小黑的头。小黑一爪子拍开。
老者愣了一下,笑得更开心了。"有意思。"
他站起来,重新看向我。"曦月。好名字。"
沈惊鹤从台阶上站起来,走到我身边,手按在我肩膀上。"我跟她一起去。"
老者看了他一眼。灰色的眼睛。
老者的表情变了。不是愤怒,不是惊讶,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认出了什么人。
"你……"他低声说,"你是……"
他没有说完。因为他看到了沈惊鹤手里的玉简。淡金色的光从表面散发出来,映在老者脸上。
"那是……"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沙哑,"那是他的东西。"
"谁的东西?"
老者没有回答。他看着玉简,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对苏映雪和青衣执事低声说了几句话。苏映雪的表情变了,青衣执事的脸上闪过一丝不安。
老者重新看向我。
"暂且不去执法堂。但你们两个——"他指了指我和沈惊鹤,"从今天开始,住在执法堂。"
"什么意思?"
"监视居住。"
"凭什么?"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黑色,铁质,跟陆长渊给我的那枚一模一样,只是背面的字不同——"囚"。
"执法堂的囚令。持此令者,不得离开执法堂范围。违者——"他顿了顿,"死。"
我接过令牌。铁质冰凉,沉甸甸的。
"你们怀疑什么?"
老者看着我,灰色的眼睛深不见底。
"我怀疑的事情很多。但现在最重要的只有一件。"
"什么?"
"你师父。"
"我没有师父。"
"你有。"他说,"而且——他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