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没睡着。
不是因为床太硬——虽然我确实怀疑那张床的弹簧是拿废铁打的——而是因为经脉里始终有一股躁意,像有什么东西在血管底下爬,不疼,但烦。
坤坤说那是《万邪归宗诀》在自行运转。这门功法不需要我主动修炼,它自己会吸收天地间游离的灵气,像一台24小时待机的空气净化器,只不过净化出来的东西长得比较吓人。
"你能不能让它别在晚上转?"我在心里问。
【坤坤】:不能。但你可以试着引导它的运转方向,把灵气往丹田收拢,别让它往外溢。就像你上辈子控制呼吸一样——吸气,呼气,有意识地控制。
我试了试。
闭上眼,把注意力集中在丹田的位置。那里有一团温热的雾气在缓缓旋转,像一杯没搅匀的芝麻糊。我试着让它转得慢一点,再慢一点——
像了。
像急诊科凌晨三点,所有病人都暂时稳定了,监护仪的滴答声变成了一种单调的白噪音。你坐在护士站后面,闭着眼,数着滴答声,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我听见了哭声。
我猛地睁开眼。
声音很轻,从后山方向传来,断断续续的,像一个人在极力压抑着什么。不是风声,不是兽叫,是人的哭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细碎的呜咽。
我坐起来。
床脚的黑影动了一下。是那只黑猫——杂役处的人都叫它小黑——不知什么时候蹲在了那里,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像两枚铜钱。
"你听到了?"我问。
小黑歪了歪头。
"喵。"
坤坤的翻译弹了出来:
【坤坤】:它说——后山禁地,别去。
"你知道那是什么声音?"
"喵。"
【坤坤】:它说那是人在哭。但后山是宗门禁地,杂役处的人不能靠近,违者逐出宗门。
我没理它。
我下了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脚趾因为寒意蜷缩了一下,但我没停。
哭声又传来了。
比刚才更清晰了一点。或者说,是因为夜更深了,周围更安静了,那个声音就像从水底浮上来的气泡一样,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
我在急诊科听过太多种哭声。有嚎啕的,有抽泣的,有无声的——最让人难受的是那种不出声的哭,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但嘴巴紧闭,一声不吭。那种哭意味着这个人已经哭到极限了,连发出声音的力气都没有了。
此刻后山传来的哭声,介于两者之间。还在努力压抑,但已经快压不住了。
有人在后山。有人在受伤。有人在疼。
我推开那扇缺了半扇的门。夜风灌进来,带着松脂和泥土的气息。
小黑从床脚跳下来,小跑到门口,回头看我。
"喵。"
【坤坤】:它说——你又要去?
"你来吗?"
小黑盯着我看了两秒。
然后它抖了抖毛,从门缝里钻了出去。
"喵。"
【坤坤】:它说——不去的话,明天你被开除了,它连看大门的资格都没了。
我没忍住笑了一下。
这是我穿越以来第一次笑。很轻,嘴角动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一人一猫,踩着月色,往后山走。
路不算路。
杂役处通往后山只有一条被野物踩出来的窄径,两侧荒草没膝,草叶上的夜露打湿了我的裤腿。我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挪,右脚踩进一个泥坑,泥水漫过脚面,冰凉刺骨。
小黑走在前面,步子极轻,四只爪子落在泥地上像踩在棉花上。它没有回头,但每到一个岔口都会停下来,尾巴往某个方向甩一下。
"喵。"
【坤坤】:低头。
我低头。一根横在半空的枯枝擦着头顶掠过。
"喵。"
【坤坤】:谢我。
"谢谢。"
尾巴甩了一下,步伐轻快了半分。
越往后走越冷。不是入夜后正常的凉,是一种从地面往上蒸的寒气,顺着脚踝往上爬,爬到膝盖就停了,像被什么东西挡着。我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草叶上结了一层薄霜,但我呼出的气并不成雾。
冷源在地面以下。
我下意识运转《万邪归宗诀》,灵气在经脉中转了一圈,像往身体里灌了一杯温水。寒气被隔在皮肤外面。
然后我闻到了血。
不是铁锈味,是腥的,带一点甜。浓度不高,但很新鲜。六年急诊科养出来的嗅觉在这一刻自动切换到了工作模式——我甚至能大致判断出血量:不多,但持续时间很长。
伤口没有凝固。
要么凝血功能出了问题,要么——伤口本身在被什么东西持续侵蚀,新长出来的组织不断被破坏,血就止不住。
我加快了脚步。
小黑在一道石门前停了下来。
门不大,两扇,石质,门楣上刻着两个古篆字,笔画间有微弱的灵光在流转,像快要熄灭的萤火虫。门缝里渗出白雾,贴着地面缓缓流淌。
哭声从门后传来,闷闷的,被石壁隔了一层,像从水底浮上来的气泡。
我伸手推了一下。纹丝不动。
加大力气。还是纹丝不动。
"喵。"
【坤坤】:禁制。杂役处的人打不开。
"我知道。"
我收回手,闭眼,将灵气聚到掌心。
《万邪归宗诀》的灵气不走刚猛路线。它像水——遇到阻碍不硬撞,而是渗进去,沿着缝隙蔓延,从内部瓦解。坤坤说过,这门功法本质上就是个万能钥匙,只不过长得比较吓人。
灵气触到石门的瞬间,阻力来了。像把手伸进一桶浆糊里,黏稠、迟滞,每推进一寸都要消耗双倍的力气。
我咬着牙往里送。
石门上的灵光闪了一下,像被惊醒的眼睛。
"咔嚓。"
一道裂纹从门楣蔓延到门脚,细如发丝,却贯穿整扇石门。然后门缓缓向内打开,白雾涌出来,裹着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扑了我一脸。
我被呛得咳嗽了一声,抬手扇了扇面前的雾气。
然后我看见了门后的人。
少年靠坐在石壁下面。
白衣,长发散乱,面容苍白。他的左臂垂在身侧,袖管从肘部往下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液体沿着指尖滴落,在脚边积了一小滩。右手攥着一柄断剑,剑身从中间折断,只剩下半截刃,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他身后是一面刻满符文的石壁,大部分符文已经暗淡,只有零星几个还在发出微弱的光,像夜空中最后几颗没被云遮住的星。
少年听到动静,抬起头。
灰色的眼睛。
很淡,淡到几乎没有颜色,像冬天结了薄冰的湖面。但那双眼睛里没有求助,没有惊讶,只有一种冷到骨头里的戒备——像一头后腿已经断了还在龇牙的狼。
"……谁?"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蹲下来,跟他平视。
"杂役处的。"
他的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到我身后的小黑身上,又移回来。
"杂役处的人打不开这扇门。"
"我打开了。"
"……你怎么打开的?"
我没回答这个问题。我看了一眼他的左臂。
袖管下面的伤口还在渗血,速度不快,但一直没停过。伤口边缘泛着不正常的黑色,像墨汁洇进了皮肉里。
六年急诊科的本能接管了我的大脑。
失血量不算太大,但持续时间太长。面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呼吸浅而快——这些都是慢性失血的典型表现。伤口边缘的黑色不是淤血,是某种侵蚀性的东西在持续破坏新生组织,所以伤口一直无法愈合。
如果不处理,不会马上死。但会一直流血,一直疼,直到身体撑不住为止。
"你的伤需要处理。"我说。
他看着我,像在看一个说胡话的人。
"你会治伤?"
"会一点。"
"杂役处的人不会术法。"
"我不需要术法。"
他沉默了。他没有说"你走",也没有说"你试试"。他只是用那双灰色的眼睛盯着我,像是在判断我是不是疯了。
我没等他回答,直接伸手去撕他的袖管。
他猛地缩手。动作太大,牵动了伤口,他闷哼了一声,脸色又白了一个度。但他还是把左臂往身后藏了藏。
"不用。"
"你左臂的伤口在被什么东西侵蚀。"我说,"伤口边缘发黑,凝血功能被破坏,所以你一直在流血。如果不把侵蚀源清除,你止不住血。"
他的表情变了。
不是害怕。是一种更微妙的东西——像是第一次听到有人用这么冷静、这么具体的方式描述他的伤势。
"你怎么知道这些?"他问。4
这章的氛围拿捏得太到位了,感觉超有代入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