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前是医生。"
"……什么?"
"就是治人的。"我觉得这个词应该能听懂,"你受伤了,我治你。"
"你连灵气都不会用。"
"我会用。只是用得不太好看。"
他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
僵持了大概三息。
然后他忽然笑了。很淡的笑,嘴角动了一下就收回去了,像水面被风吹皱了一下又恢复平静。
"你这个人很奇怪。"他说。
"我知道。"
"……随你。"
他把左臂伸了出来。
我撕开袖管,伤口露出来。比我预想的更严重——从肩膀到肘部,一道长长的刀伤,深可见骨,皮肉外翻。伤口边缘的黑色纹路像蛛网一样向四周蔓延,最远的已经延伸到了肩膀根部。
"喵。"
【坤坤】:邪气入体。用你的灵气吸出来。
"怎么吸?"
【坤坤】:手按上去,运转万邪归宗诀,把邪气往你体内引。
我皱眉:"往我体内引?"
【坤坤】:你的功法专门吃这个。别人吸邪气会中毒,你吸邪气等于加餐。
"你早说。"
我把掌心覆上少年的伤口。
灵气触到伤口的瞬间,我感觉到了那股邪气——冰冷的、黏腻的,像一条蛰伏在血肉里的蛇,正在缓慢地吞噬周围的组织。它察觉到外来灵气的入侵,猛地挣扎了一下,试图往更深处钻。
我咬了咬牙,加大输出。
邪气像被磁铁吸住,不情愿地、一寸一寸地从伤口中被抽离出来,顺着我的灵气流入我的经脉。
寒意从指尖蔓延到手腕,从手腕蔓延到肘部。我的指尖开始发黑,像被墨水浸染。经脉传来一阵刺痛,不是锐利的疼,而是一种钝钝的、酸胀的难受,像大冬天把手伸进冰水里太久之后血液重新流通时的那种感觉。
"喵!"
【坤坤】:差不多了!再吸你经脉要受不了!
我没停。
最后一点邪气被抽离伤口的瞬间,我猛地收回手。指尖的黑色缓缓褪去,但经脉里的酸胀感还在,像被人用砂纸从里面打磨了一遍。
伤口不再渗出黑血了。
剩下的只是普通的、鲜红的血。
我从怀里摸出一块布——穿越时身上那件白大褂撕下来的,洗了很多次,已经发黄发硬——叠了几层覆在伤口上,用力按压。
"按住,别松手。"我把他的手按在布上。
他照做了。他的手在抖,但按得很紧。
我靠在石壁上,喘了好一会儿。
"好了,"我说,"邪气清干净了。伤口会自己愈合,但你需要吃东西,喝水,睡觉。身体得有足够的材料才能修复。"
他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我。
看了很久。
久到我觉得不自在,开口问:"怎么了?"
"……你为什么帮我?"
我想了想。
"因为你是病人。"
"就这个理由?"
"不够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
"在玄天宗,"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是病人这件事,已经很久没人承认了。"
我没接话。
我不需要接。这句话本身就是一个完整的句子,不需要回应,只需要被听见。
风从石门吹进来,白雾缓缓流动。石壁上那些暗淡的符文在风中微微闪烁,像快要熄灭的烛火。
小黑跳到石壁上,蹲在那些符文旁边,用爪子拨了拨其中一个。
"喵。"
【坤坤】:这些是封印符。封修为用的。
我看向那些符文。
"谁封的?"
小黑没回答。
它不需要回答。
因为少年已经开口了。
"宗门。"他说。灰色的眼睛看着石壁上的符文,表情平静得不像一个正在谈论自己遭遇的人。"一年前,他们封了我的修为,把我关在这里。"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了一些不该知道的事。"
"什么事?"
他转过头,看着我。
月光从石门的裂缝里照进来,落在他半边脸上,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灰色的眼睛在月光下像两块被水冲刷过的石头,干净,冷硬,底下压着很深很深的东西。
"玄天宗的建宗功法,"他一字一顿地说,"不是玄天宗自己的。"
这句话落下来,像一块石头砸进深潭。
我没有立刻回应。
我看着他的眼睛,确认他没有在说胡话。他的表情太平静了,平静到不像是在揭露什么惊天秘密,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他已经独自咀嚼了一整年的事实。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玄天宗立宗千年的根基,是偷来的。"他说,"而发现这件事的人,不能活着离开后山。"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按住的手臂。
"他们没杀我,是因为我师父。我师父是上一任宗主,他死之前留了一道遗命,保了我的命。但只是保命——修为废了,人关在这里,外面的世界再也没有沈惊鹤这个人。"
我安静地听着。
我没有追问"你师父怎么死的",也没有追问"偷的谁的功法"。不是不想问,而是我看得出来——面前这个少年已经把所有的话压缩到了极限,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再追问,他就会像攥着断剑的那只手一样,彻底失去力气。
"所以,"我最终说,"你想怎么办?"
沈惊鹤看着我。
"你问我怎么办?"
"我问你。"
"……你打算帮我?"
我想了想。
"我是医生。"我说,"治病救人。你的伤我治了,你的事——如果你想查,我可以听。但我不会替你决定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笑了。
这一次不是之前那种淡到几乎看不见的笑。是一个真正的、完整的笑,嘴角上扬,眉眼舒展,虽然只持续了很短的一瞬,但我看到了——他眼底那层冰,裂开了一道缝。
"你这个人,"他说,"真的很奇怪。"
"我知道。"
"你叫什么?"
"曦月。"
"曦月。"他念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这两个字的重量,"我叫沈惊鹤。"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我看了一眼蹲在石壁上的小黑。
沈惊鹤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
小黑面无表情地舔了舔爪子。
"喵。"
【坤坤】:它说——我只是碰巧认识你。
"它说它碰巧认识你。"我翻译。
沈惊鹤看着小黑,又看着我,忽然笑出了声。笑声不大,但在空旷的禁地里回荡了很久,像石子投进深井,一圈一圈地荡开。
"你的猫,"他擦了擦眼角——不是因为笑出了泪,而是伤口牵扯到了脸上的肌肉——"比你有意思。"
"它不是我的猫。"
"喵。"
【坤坤】:它说——我也不是猫。
我扶着沈惊鹤站起来。
他比我想象的轻。骨架不小,但肌肉萎缩得厉害,像是被关在这里之后长期没有进食。我一只手架着他的胳膊,另一只手扶着他的腰,能感觉到他肋骨的轮廓隔着薄薄的衣料硌在我掌心里。
"你多久没吃东西了?"我问。
"……忘了。"
"什么叫忘了?"
"就是记不清了。可能三天,可能五天。"
我深吸一口气。
"回去之后第一件事,吃东西。"我说,"粥,软的那种。别吃肉,别喝酒,别吃硬的。你的胃已经萎缩了,突然进食会出问题。"
"你怎么知道我的胃萎缩了?"
"你多久没吃东西了?"
"……忘了。"
"那就是萎缩了。"
他没有反驳。
他大概是第一次遇到一个人,用这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跟他说话。
我们慢慢往回走。小黑走在前面引路,步伐比来时慢了很多,像是刻意配合我们的速度。
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山路照得模模糊糊。远处的玄天宗主殿亮着零星的灯火,像散落在山间的萤火虫。更远处是杂役处低矮的屋顶,黑黢黢的一片,只有最角落的那间木屋窗纸上透出一丝微弱的光——是我走之前点的油灯,居然还没灭。
走到半路,沈惊鹤忽然停下来。
"曦月。"
"嗯?"
"你刚才说你是医生。"
"嗯。"
"医生在你们那里……是很低微的身份吗?"
我愣了一下。
我想了想,认真地回答:"不是。在急诊科,医生是最后一道防线。所有人都可以下班,医生不行。所有人都可以放弃,医生不行。病人还有一口气在,医生就得站着。"
他沉默了。
"站着……"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咀嚼它的含义。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这一次,他的步子比刚才稳了一些。
回到木屋的时候,天还没亮。
我把沈惊鹤扶到床上坐下,翻了半天柜子,找出一小袋不知道谁留下来的干粮——几块硬得像石头的饼子,和一包晒干的灵果。我把饼子掰碎,用油灯上的小铜壶烧了热水,泡成糊状,端到他面前。
"吃。"
他看着那碗糊糊,没动。
"怎么了?"
"……我不太会吃这种东西。"
我看了他一眼。
天品灵根,宗主之子,从小锦衣玉食,大概连筷子都没自己拿过。现在被废了修为关在后山,连一口热饭都吃不上。
我把碗往他手里一塞。
"以前不会,现在学。"
他低头看着碗里的糊糊,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端起碗,喝了一口。
很烫。他烫得龇了一下牙,但没放下碗。又喝了一口,这次慢了些,小口小口地抿。
我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缺了腿垫了石头的那把——看着他吃。
小黑跳上窗台,蹲在那里,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一闪一闪。
"喵。"
【坤坤】:它说——你心挺软。
"闭嘴。"
"喵。"
【坤坤】:它说——这在修仙界不是优点。
我没理它。
沈惊鹤喝了半碗,放下了。
"够了?"
"够了。"
"不行,再喝点。"
"我说够了。"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僵持了两秒。
"……再喝两口。"他妥协了。
他又喝了两口,然后把碗推到一边,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我把碗收过来,把剩下的饼子掰碎泡好,放在桌上,用一块布盖着。
"饿了就吃。别省。"
他没睁眼,但嘴角动了一下。
我吹灭油灯。
黑暗中,他的声音忽然传来——
"曦月。"
"嗯。"
"……谢谢。"
我没回答。
我躺到自己的床上,盖好那床薄被。弹簧"嘎吱"响了一声,像在叹气。
窗外,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
杂役处的灵鸡开始打鸣了,一声接一声,此起彼伏,像在开早会。远处传来弟子们练功的吆喝声,剑光偶尔划过天际,短暂而明亮。
新的一天开始了。
我闭上眼睛。
我知道自己刚才做了一件事——从后山禁地里捞出了一个被宗门放弃的人,一个知道宗门秘密的人,一个废了修为、身上还带着封印的人。
这件事的后果,我暂时还看不清。
但我看得清另一件事——沈惊鹤手臂上的伤口边缘,那些黑色的纹路虽然不再扩散了,但也没有完全消退。邪气被清除了一部分,但还有残余,像埋在地下的火种,随时可能复燃。
我需要在邪气复发之前,找到彻底解决的办法。
而办法在哪里,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一件事——
在急诊科,我从来没有让病人在我手上出事。
一次都没有。
【坤坤】:宿主,检测到你刚才吸收了邪气,经脉有轻微损伤,建议休息——
【坤坤】:等等,我检测到后山禁地方向有灵力波动,有人在靠近——
【坤坤】:宿主,你可能惹麻烦了。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明天再说。"
【坤坤】:……行吧。
窗外,天光大亮。
灵鸡叫得更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