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田比我想象的更大。
三亩地,方方正正地铺在山坡下面,田埂用碎石垒成,高低不平。灵稻刚抽穗,青绿色的稻叶在晨风里轻轻摇晃,看起来跟我在老家见过的水稻没什么两样——如果忽略那些叶片边缘隐隐泛着的荧光的话。
水桶在田边,木制的,桶壁上刻着简单的聚灵纹,桶里的水泛着淡淡的乳白色。瓢挂在桶沿上,葫芦做的,被磨得光滑发亮。
我脱下那件道袍的外衫叠好放在田埂上,只穿着里面的单衣,裤腿卷到膝盖以上,赤脚踩进田里。
泥水从脚趾缝里挤出来,凉丝丝的。
我舀了一瓢水,弯腰浇下去。水落在灵稻根部的瞬间,叶片上的荧光微微亮了一下,像是被喂饱了的猫伸了个懒腰。
还挺有意思。
我开始一瓢一瓢地浇。
动作很机械——弯腰,舀水,浇下,直起身,往前走两步,再弯腰。跟急诊科里给病人擦身差不多,重复性劳动,脑子可以放空。
我确实放空了。
放空到什么程度呢——放空到我下意识地开始运转《万邪归宗诀》。
不是故意的。就像有些人走路会哼歌,有些人思考的时候会转笔,我在这具身体里待了还不到一天,经脉对灵气的运转已经形成了一种类似"自动驾驶"的惯性。脑子一走神,灵气就自己跑起来了。
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
黑色的雾气从我的脚底升起来。
不是一点点。是像泉眼一样,从泥水里咕噜咕噜地往外冒,浓稠的、翻滚的黑雾,贴着地面向四周扩散。雾气里隐约可见扭曲的符文在旋转,发出低沉的嗡鸣声,像某种古老的语言在念诵诅咒。
我猛地收回灵气。
但已经来不及了。
黑雾扩散的速度比我收灵气的速度快得多。它像一头被放出来的野兽,沿着田埂向两侧蔓延,所过之处,灵稻的叶片上的荧光"噗"地熄灭了,像是被吹灭的蜡烛。
"我的灵稻!"
一声惨叫从田埂上方传来。
我抬头,看见一个瘦高个儿的中年男人从田埂上跳下来——准确地说是滑下来的,因为他脚下一滑,整个人以一种不太体面的姿势摔进了田里,溅了我一身泥水。
他爬起来,满脸泥巴,瞪着一双铜铃大的眼睛看着我——不,是看着我脚下还在翻滚的黑雾。
"你、你、你——"他的手指着我,嘴唇哆嗦,"你对灵稻做了什么?!"
我低头看了一眼。
黑雾经过的地方,灵稻没有枯萎,但叶片上的荧光全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淡淡的灰黑色,像被烟熏过。稻穗低垂着,看起来……嗯,像是加了夜班之后的我。
"我没有故意——"
"你看看你干的好事!"他从泥地里捞起一株灵稻,举到我面前,"三亩灵稻!我浇了三个月的灵泉!你一盆黑水全给毁了!"
我看了看那株灵稻。
叶片确实变灰了,但稻穗还在,根也没断。以我对植物的了解——虽然主要是对人体植物的了解——这应该不至于死。
"它还没死。"我说。
"你说什么?"
"灵稻还没死。只是……看起来状态不太好。"
男人瞪着我,脸上的表情在愤怒和惊恐之间反复横跳。他惊恐的原因不是灵稻受损——虽然那确实让他心疼——而是我脚下还在缓缓消散的黑雾。
"你修的是什么邪功?!"他后退两步,靴子踩进水里,溅起一片泥点,"你身上这股气息——邪修!你是邪修!"
"我不是——"
"来人!来人啊!"他扯着嗓子喊,声音尖得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杂役处出了邪修!快来人!"
田埂上立刻出现了骚动。
几个正在远处劳作的杂役弟子闻声跑过来,跑到田边一看我脚下的黑雾,脸色齐刷刷地白了。
"邪、邪修?"
"黑雾!我看到了黑雾!"
"我的眼睛!她是不是在对我下咒?"
一个弟子捂着眼睛蹲了下去,另外两个转身就跑,跑得太急撞在了一起,滚成一团。
"我没有下咒。"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这只是灵气的视觉效果,不是攻击——"
"你别过来!"
一个弟子看见我往前迈了一步,吓得直接爬上了田埂旁边的树。
我停住了。
低头看了看自己。
黑雾已经消散了大半,但脚边的泥水里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黑色,正在缓缓褪去。灵稻确实变了颜色,灰扑扑的,像被雾霾笼罩了一整个冬天的行道树。
"它们会恢复的。"我说。
没有人回应我。
树上的弟子抱紧了树干,脸色发青。蹲在地上的那个弟子还在捂着眼睛,指缝里露出一只惊恐的眼睛。远处跑过来的两个弟子已经退到了十丈开外,其中一个人的腿在抖。
我深吸一口气。
算了。解释不了。
【坤坤】:宿主,你刚才的灵气外泄范围大约是半径十五丈,影响灵稻三亩,波及杂役弟子七人。其中两人受到轻微精神冲击,一人从田埂上摔下去扭了脚踝,还有一只灵鸡被吓得下了双黄蛋。
【坤坤】:综合评估,这是你穿越以来的第一次社死事件。评级:B+。扣分项:解释方式过于理性,缺乏共情。加分项:没有造成人员伤亡。
我在心里回了一句:"闭嘴。"
然后我听见了一个声音。
"哟,挺热闹啊。"
声音从田埂上方传来,懒洋洋的,带着一点酒气。
我抬头。
一个女人坐在田埂上,一条腿悬在半空晃荡,另一条腿曲起来架着胳膊。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头发花白,用一根木簪随意挽了个髻,几缕碎发垂在脸侧。手里拎着一只酒壶,壶身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
她在嗑瓜子。
瓜子壳吐了一地。
她的目光扫过田里的惨状——变灰的灵稻、泥地里的黑雾残痕、树上的弟子、捂眼的弟子、撞成一团的弟子——然后落在我身上。
停了三秒。
"《万邪归宗诀》?"她说,语气像是在确认今天中午吃什么一样随意。
我愣了一下。
她认识这门功法?
"你……知道这门功法?"
"何止知道。"她从田埂上跳下来,动作利落得不像一个看起来五十多岁的女人。她走到我面前,伸手捏了捏我的下巴,又翻了翻我的眼皮,最后把手指搭在我的手腕上,感受了一下脉象。
"嗯,经脉倒是不错,就是灵气控制力约等于零。"她松开手,又嗑了一颗瓜子,"你是新来的?"
"昨天入宗。"
"昨天?"她挑了挑眉,"昨天入宗,今天就搞出这么大动静。不错,有前途。"
"师父!"瘦高个男人从泥地里爬起来,满脸悲愤,"她在毁灵田!她是邪修!"
女人看了他一眼。
"老赵啊,"她慢悠悠地说,"你先看看你那灵稻。"
"灵稻怎么了?!"
"根还在,穗还在,就是叶子变了个色。"她把瓜子壳往地上一弹,"你浇三个月灵泉的灵稻,要是连这点灵气冲击都扛不住,那说明你浇的灵泉掺了水。"
老赵张了张嘴,脸涨得通红。
"柳、柳长老——"
"行了行了。"她摆摆手,转向那些还躲在远处的弟子,"都散了,该干嘛干嘛。没有邪修,就是新来的师妹功法特殊了点。"
"师妹?"老赵的眼睛瞪得更大了,"柳长老,您的意思是——"
"我收她当徒弟。"女人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全场安静。
树上的弟子差点掉下来。
"柳长老,"老赵的声音都变了调,"您收徒弟?您上次收徒弟还是……六十年前?"
"记性不错。"女人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灵稻的损失从我的配额里扣。"
说完她转向我,把酒壶往我怀里一塞。
"走吧,跟我走。"
"去哪儿?"
"杂役处。你还没报到呢,对吧?"
我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酒壶。壶身上的裂纹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壶里传来液体的晃动声,很轻。
"您叫什么?"我问。
"柳轻眉。"
"柳师父。"
"别叫师父,叫柳长老。"她走在前面,头也不回,"等哪天你真正磕了头敬了茶,再叫师父不迟。"
我跟在她后面,赤着脚,裤腿上沾满了泥。
身后,灵田里的黑雾已经完全消散了。灵稻灰扑扑地站在泥水里,像一群刚加了夜班的打工人。
老赵还站在田里,看着我们的背影,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
【坤坤】:宿主,恭喜你,成功拜入柳轻眉门下。柳轻眉,玄天宗外门长老,修为——嗯,系统显示"数据加载中",加载了半天没加载出来。这个人的修为被某种力量屏蔽了。
【坤坤】:不过可以确定的是,她在宗门的地位很高,高到连考核长老都懒得管她收徒弟这种事。
【坤坤】:另外提醒你一下,杂役处主任周德厚正在赶来的路上。你刚才搞出的动静太大了,他不可能不知道。
【坤坤】:准备好写检讨书吧。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泥巴从脚趾缝里挤出来,在阳光下慢慢变干,裂成细小的纹路。
我穿越到修仙界的第一天——不,准确说是第二天——就把灵田搞成了灾难现场,被当成了邪修,吓跑了半个杂役处,然后被一个嗑瓜子的花白头女人收为徒弟。
比急诊科的节奏还快。
至少急诊科里,病人不会因为你换了一瓶药就喊你是邪修。
"想什么呢?"柳轻眉头也不回地问。
"在想检讨书怎么写。"
她笑了。
笑声很轻,被风吹散了。
"检讨书的事不急。"她说,"急的是——你以后修炼的时候,能不能别在公共场合?"
"我控制不住。"
"那就学着控制。"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我一眼。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碎发在风里轻轻飘动。她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五十多岁的人。
"《万邪归宗诀》不是普通功法。"她说,语气忽然认真了,"它能给你的东西很多,但代价也不小。灵气外泄只是最开始的小问题,等你修为高了,控制不住的时候——"
她没说完。
"到时候再说。"她转回头,继续往前走,"先把眼前的麻烦解决了。"
我跟在她后面,赤脚踩在泥路上。
路两边的灌木丛里传来鸟叫声,远处有剑光划过天际。杂役处的屋顶已经隐约可见了,灰瓦在阳光下泛着暗淡的光。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柳长老。"
"嗯?"
"您刚才说灵稻的损失从您的配额里扣。灵稻很贵吗?"
"不贵。"
"那老赵为什么那么激动?"
柳轻眉走了几步才回答。
"不是因为贵。"她说,"是因为那三亩灵稻是他种的。种了三个月,每天浇水、施肥、除虫,像养孩子一样。你一盆黑水浇下去,他心疼的不是灵稻,是三个月的心血。"
我沉默了。
我理解这种感觉。
在急诊科,我带过一个实习生。她花了三天时间整理了一份科室的排班表,精确到每一分钟的交接。第四天排班表被主任撕了,说格式不对要重做。她哭了一下午。
不是排班表的问题。是那三天的心血。
"我会赔他的。"我说。
"拿什么赔?你连灵石都没有。"
"我会想办法。"
柳轻眉没回头。
但我看见她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像是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