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白塔的评估组是第三日傍晚到的东塔。
许妙没有去接。她坐在面馆二楼窗边,面前摊着一份老钱连夜拼出来的名单。薄薄一张纸,上面拢共七个人名,顾白排在第一位。后面跟着六个随行人员,三个哨兵,两个向导,一个文职。
“那个文职有问题。”脆脆的声音从意识里钻出来,“白露,中央白塔档案室主任。表面是个管文件的,实际是中央内部反圈养暗线。她掌握的证据,够中央白塔死三回。”
许妙挑了挑眉:“你怎么知道?”
“我当然知道。我住在你脑子里,但你那些马甲在外面跑的时候,我也没闲着。白露曾经用灰谷的暗线送过一批中央白塔内部档案出来。接头人,是老钱。”
许妙把名单折起来,收进袖口。
“所以这次评估组里,有两个自己人。”
“不一定。”脆脆说,“白露和顾白,可能不是一路。虽然都反中央,但反法不一样。顾白要毁的是整个圈养体系。白露只想保全那些还没被送进去的向导。一个要掀桌,一个要捡人。你小心他们内讧。”
许妙笑了一声:“只要他们别在灰谷门口打起来,随便。”
夜里,东塔为评估组设了接风宴。
许妙没去。但她另一个身份去了。
灰雀。
旧车站附近有一家半地下的酒馆,没有招牌,门窄得只能容一人侧身进去。里面永远点着昏黄的煤油灯,空气里混着劣质酒和矿灰的味道。这地方,正是灰谷地面的情报节点之一。
许妙换了身黑衣服,脸上扣着那张灰黑色半脸面具,从后门进来。她一出现,酒馆里几个喝酒的灰谷人同时放下了杯子。
没人说话。都只是低头。
许妙走到最里面的卡座坐下。桌上已经放着一杯没动过的冷水。
十分钟后,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进来的人穿得很素。白衬衣,黑长裤,外头罩着一件深灰色的薄风衣,领口松着。他在门口站了站,目光在昏暗的馆子里慢慢扫过,最后落在许妙那桌。
他走了过来。
许妙看着他在对面坐下。
顾白。
比照片上更年轻。五官斯文,戴着副细金丝眼镜,镜片很薄,不反光。整个人像从旧报纸上剪下来的一页,干净、克制、没有多余褶皱。但他的眼睛很亮,像深水里养着的两粒黑珠子,温文尔雅底下,是沉的。
“灰雀。”他开口了。声音也斯文,带着点南方口音的软,却每个字都说得极稳,“久仰。”
许妙没说话。她靠在卡座里,姿态散漫,像在打量一个陌生人。
“我订了两批净化草。”顾白也不恼,自顾自说下去,“中央白塔的配给单上不会显示。月底到东塔辖区边境。灰谷如果还做净化草转运生意,这批货,我可以按成本价的七成给。”
“条件?”许妙开口,声音压得比平时低,带一点沙。
“很简单。”顾白笑了一下,很轻,像水面上漾开的一圈纹,“让我见你们老板。”
许妙没笑。她看着顾白,面具下的眼睛像在称量他的每一寸表情。
“我们老板不见塔里的人。”
“可陆清鹤不是被留下了吗?”顾白说,语气温温的,“东塔的人,不也是塔里的?”
“陆清鹤不一样。”许妙说,“他本来就半只脚在灰谷。”
顾白眯了眯眼,像听到了什么很有意思的话。
“那我呢?”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放低,像在说一个只有两人知道的秘密,“灰谷的医生,是不是也说过,我半只脚在灰谷?”
许妙心跳漏了一拍。
面上不显。她端起那杯冷水,轻轻晃了晃,像在晃一盏酒。
“你认错人了。”她说。
“也许。”顾白笑了一下,那双眼睛像能透过面具看见她的脸,“不过灰雀,你给我的感觉,很像我的一位故人。”
“什么故人?”
“一个救过我的人。”顾白说,“她救了我之后,连名字都没留。我找了她五年,只查到她在灰谷附近出现过。后来我进了中央白塔,看到一份旧档案。上面写着:灰谷面馆,许妙。”
许妙手指在杯壁上轻轻一敲。
“顾特级。”她抬起眼,语气淡得像在说天气,“你有没有想过,你这些年来查到的,都是别人想让你查到的?”
顾白看着她。
空气在两人之间凝固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和之前都不同,像深水底下的鱼忽然翻了个身,露出一片极白的肚皮。
“想让我查到,和怕我查到,是两码事。”他慢慢说,“许小姐,您自己说呢?”
许妙没说话。
她站起身,把那杯没喝过的冷水推到顾白面前。
“净化草的生意,灰谷接了。七成价,货到付清。”她垂眼看他,面具下唇线微勾,“但顾特级,别怪我没提醒你。东塔的地界,您能来是塔里点头。灰谷的地界,您想来,得看我高不高兴。”
说完,她转身朝后门走。
顾白在她身后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得惊人:“那我下次来的时候,你高兴吗?”
许妙脚步没停,只抬起手,随意地摆了一下。
“看心情。”
门关上了。
顾白一个人坐在昏黄的卡座里,低头看着那杯冷水。他慢慢摘下眼镜,用手指擦了擦镜片,又重新戴上。
“看心情。”他低低重复了一遍,笑了。
那笑容温柔得几乎称得上好看。
可若有人看见他镜片后的眼睛,会发现那里面的光,比灰谷最深的地下暗河还要凉。
许妙从酒馆后门出来,没走大路,从小巷绕回了面馆。
她摘了面具,坐在漆黑的灶台后面,半天没动。
脆脆小声问:“暴露了吗?”
“没有。”许妙说,“但他已经知道了。”
“他诈你的?”
“半真半假。他确实查到了灰谷面馆和许妙这个名字。但我的脸,他应该还没见过。”许妙说,“不过顾白这人,比陆清鹤难缠。”
“怎么说?”
“陆清鹤是刀,看着危险,但刃是明的。顾白是水,他能从你指缝里漏过去,然后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把你要踩的路全都浸湿。”
脆脆沉默了一下,忽然道:“所以他是来报恩的,还是来抢人的?”
许妙笑了一声:“看不出来。但有一点可以肯定。”
“什么?”
“他没说实话。”许妙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东塔方向的夜空,“中央白塔特级向导,不会为了一批净化草和一句‘我想见老板’就跑到灰谷的酒馆里来。他在铺路。”
“铺什么路?”
许妙没回答。
她只是抬起手,把掌心摊开。灰谷的夜风从窗户缝隙里漏进来,把她的头发吹得很乱。
“铺一条,让我不得不见他的路。”
(第六章完)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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