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双刀
沈绝进来时,带进来一股很淡的铁锈味。
他身上还穿着夜行衣,袖口湿了一片,分不清是雨水还是血。半张面具遮住上半张脸,只露出冷硬的下巴和紧抿的嘴唇。他在许妙面前三步远处站定,没坐。
“老板。”
“伤着了?”许妙看了一眼他右臂。
“没有。”
“那血是谁的?”
“暗组一个哨兵的。他精神体自爆,想拉我们垫背。”
许妙端起茶杯,没喝,只在手里慢慢转着:“说说。”
沈绝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战场简报:“旧矿口设备层,暗组一共七个人。四个守门,两个操作滤网阵,一个在暗处压阵。我灭口了六个,放走一个。”
许妙手上一顿:“放走?”
“您说过,鱼不能一次咬死。”沈绝说,“那个压阵的,我故意留了半条命。他看到了黑域魔狼,也看到了我出刀的手法。他会回去告诉暗组,灰谷的影子01动了手。”
许妙笑了一下:“你倒是记得我每一句话。”
“您的话,我不敢忘。”
许妙放下茶杯,正色道:“那三个向导呢?”
“两个B级已无大碍,A级那个还在昏迷。医疗组说,最迟明早会醒,但精神域短期内无法使用。他醒后,我会安排人问话。”
“不用问。”许妙说,“他知道的不比我们多。暗组不会把核心情报给一个饵。”
沈绝沉默一瞬,忽然道:“老板,我在矿区发现一样东西。”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用黑布包着的小物件,放在桌上,展开。
是一块巴掌大的金属牌,边缘已经生锈,上面刻着中央白塔的旧式编号,下面还有一行极小的字:净化站·七号滤网阵。
许妙拿起金属牌,指尖摩挲着上面的编号。
“这是中央白塔的东西。”她低声说,“七号滤网阵,十几年前就废弃了。牌子被拆下来,为什么在暗组手里?”
“不是暗组。”沈绝说,“是我在坍塌的旧滤网阵控制台下捡到的。它被故意放在一个很显眼的位置,像有人想让我们看到。”
许妙抬起眼:“你是说,有人提前去过那里,把这东西留给我们?”
沈绝点头。
“他在告诉我们,暗组这次用的技术,和中央白塔脱不了干系。又或者是想让我们去追中央白塔的线。”许妙把金属牌放回桌上,靠向椅背,“这个人,不是暗组的,也不是中央白塔的。”
“会不会是顾白?”
许妙没说话。
顾白。中央白塔特级向导。她救过的人。他没死,还爬到了那么高的位置。如果这牌子是他留的,那他的意图是什么?
“先收着。”许妙把金属牌递给沈绝,“等顾白来了,我看他第一眼,就知道是不是他留的。”
沈绝接过,没再说话。
屋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极轻,但沈绝的精神力几乎在同一瞬间绷紧,像一把刀被从鞘里抽了出来。许妙抬手,示意他别动。
门被推开了。
陆清鹤站在门口,月白袍子被廊道的风掀起一角。他的浅色眼睛在沈绝身上停了一秒,然后落到许妙脸上,声音温温的,像什么都没发生:“我来吃面。”
“今晚不营业。”许妙说。
“那喝茶。”陆清鹤走进来,像走进自家院子。他的目光从沈绝手里的黑布包上扫过,最终落在许妙对面的椅子上,很自然地坐了下来。
沈绝站着没动。
两个男人,一个坐着,一个站着。一个像雪,一个像刀。
许妙靠在椅背上,端起已经半凉的茶,慢慢喝了一口。
“你们认识一下。”她忽然说,语气轻快,像在介绍两个来面馆吃面的客人,“沈绝,灰谷的影子。陆清鹤,东塔的弃子。你们以后,要一起待在灰谷。”
陆清鹤看向沈绝,浅色眸子像结了一层薄霜:“沈先生,久闻。”
“陆少将。”沈绝声音冷淡,像在叫一个不太熟的番号。
空气里浮着一层极细的紧绷,像两把刀抵着彼此的鞘。
许妙笑出了声。
“怎么,还要我搬两把椅子,你们打一架?”她把茶杯放下,站起身,“灰谷有灰谷的规矩。想打架,去地上打。打坏了东西,从你们自己的口粮里扣。”
陆清鹤抬头看她:“我不打架。我来吃面。”
“没有面。”许妙朝外走,“明天早点来。”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沈绝。
沈绝会意,跟了上来。
陆清鹤坐在空荡荡的茶室里,看着两人离去的方向,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站起身。
他没有回自己的房间,而是走出了面馆,站在灰谷的雨里,抬头看天。
雨很小,像盐粒。
他摊开掌心,一片极薄的黑灰从风里飘落下来,落在他手心,像一片被烧焦的雪。
“许妙。”他低声道,“你身边,到底还有多少把刀。”
许妙和沈绝走到地下三层的转接平台,才停下。
“你在担心什么?”许妙问。
沈绝沉默片刻:“陆清鹤的精神图景很危险。我离他三步远,都能感觉到他精神域里在漏东西。老板留他在灰谷,等于留了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炸的雷。”
“我知道。”许妙说。
“那为什么还要留?”
许妙转过身,正对着沈绝。她比他矮了一个头,但没人会觉得她处于弱势。
“因为我不仅知道他是雷。”许妙说,声音轻而清晰,“我还知道,那颗雷里包着的东西,和我当年在灰谷地底吃掉的污染源,是同一类。留着他,我才能知道,中央白塔到底在养什么。”
沈绝瞳孔微缩。
“沈绝。”许妙叫了他的全名,“你信我吗?”
沈绝没有丝毫犹豫:“信。”
“那就去准备。顾白快到了。在他到灰谷之前,我要知道中央白塔评估组的每一个人,从踏入东塔辖区开始,说的每一句话,见的每一个人。”
沈绝低头:“是。”
许妙转身往自己的房间走。
她的身影被廊道的灯光拉得很长,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剑。
“老板。”沈绝忽然又叫住她。
许妙侧头。
“您救治那个A级向导时,用了六翼的力量。”沈绝的声音很轻,“以后这种小事,让我来。您不该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动自己的底牌。”
许妙笑了一下。
“那你说,我攒着一身底牌,是为了什么?”
沈绝说不出话。
许妙没再等他回答,走进了黑暗里。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