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鹿守门

第三章 白鹿守门

清晨，许妙被一阵香味勾醒。

她下楼，面馆门口蹲着个人。白衣，赤足，手里端着一碗已经坨了的面。汤早凉了，几根青菜蔫蔫地搭在碗沿，像被霜打过的草。

许妙看着他。

“陆少将，您怎么在这儿？”

“你不是开了家面馆？”陆清鹤说，“我等着吃面。”

“天还没亮。”许妙靠在门框上，“而且我不营业。”

陆清鹤低头看了看手里那碗坨面：“我自己做的。”

许妙走近一看，沉默了。

她灶台上半袋面全没了，地上还撒了一层面粉，像下过场小雪。铁锅里的水已经烧干，锅底结着一层可疑的黑色物体，像乱流污染残留物。

“你这是做面，还是炸了灰谷？”许妙问。

脆脆在她意识里笑到打鸣：“白鹿精神体不会做饭！宿主，他炸厨房了！”

陆清鹤倒很坦然：“我付钱。”

“你拿什么付？”

他想了想，从袍袖里摸出一样东西。一枚雪白色的骨片，带着淡淡的鹿角纹路，触手冰凉。

“我的精神体蜕角。”他说，“够不够？”

许妙没接。她看着那枚骨片，眼底终于有了一丝正色。

“你把蜕角给一个F级向导，不怕我拿去做坏事？”

陆清鹤看着她：“你会吗？”

“会。”许妙笑了一下，“所以别随便给。”

她把那枚骨片推了回去，转身进了灶房。十分钟后，两碗素汤面端了出来。清汤，细面，窝着一颗蛋，上面撒了把灰谷特有的野葱。

陆清鹤吃得很安静。

许妙坐在对面，擦筷子，随口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留在灰谷。”陆清鹤说。

“东塔不要你了？”

“不要了。”

“他们不要的，我就要？”许妙笑了一声，“陆少将，我灰谷不是收容所。”

陆清鹤抬眼看她，浅色眼珠像结了层薄霜：“可你已经把我留下了。”

许妙没接话。

她确实把他留下了。

但原因不是他这张脸，也不是那头会蹭人的白鹿。是因为他精神域里那颗卵。那东西和她在灰谷地底见过的污染源同源。留着陆清鹤，等于把一颗活的标本放在身边。

就在这时，阿沉从后门进来，看见陆清鹤，脚步顿了顿。

“老板，矿区有新情况。”

许妙头也不回：“说。”

阿沉看了陆清鹤一眼，没动。

陆清鹤端着碗，慢条斯理地喝了口汤，像完全没听见。

“他不用避。”许妙说。

阿沉这才开口：“沈绝凌晨传话，暗组在矿区北侧建立了一个临时净化点。规模不大，但里面关着三个低阶向导，正在强行抽提精神力，喂养一只新抓的A级幻兽。”

许妙动作顿住。

“手法？”

“很熟。和中央白塔的精神滤网技术同源。”阿沉说，“那三个向导已经废了一个。沈绝问，动不动。”

许妙放下筷子。

“先别动。把位置标下来，让老钱盯通信。暗组的人不会平白跑到我们的矿区边上养幻兽。他们是在钓鱼。”

“钓谁？”

“我。”许妙笑了一下，“或者灰雀。或者医生。总之是灰谷里能管事的人。”

陆清鹤忽然开口：“他们不敢动你。”

许妙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们要动你，不会只带三个低阶向导和一个A级幻兽。”陆清鹤说，语气平淡，“他们是在试探。看灰谷会不会为一个废弃矿区和三个素不相识的向导出头。”

许妙看着他，忽然笑了。

“陆少将，你倒挺懂暗组。”

“我杀过很多。”陆清鹤说，“他们记仇。”

许妙没再说什么。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外面雨已经停了。天还是灰的，地面湿漉漉的，像被谁用灰布擦过一遍。

“沈绝最近是不是太安静了？”许妙忽然问。

阿沉一愣：“沈先生一向话少。”

“话少和安静是两回事。”许妙说，“他以前传话，一句废话没有。现在传话，还要问我动不动。说明他也觉得该动。”

阿沉沉默。

“所以你觉得呢？”许妙看他。

阿沉犹豫了一下：“那三个向导，不该死。”

许妙笑了一声：“你倒是心软。”

“不是心软。”阿沉说，“灰谷的规矩，老板定的。老板说，灰谷不要随随便便就死的人。那三个向导，也是人。”

许妙看了他两秒，没再说话。

过了会儿，她开口：“让沈绝盯死。先救人。别打草惊蛇。”

阿沉领命去了。

陆清鹤已经吃完了面，起身把碗放进灶台边的水盆里。动作自然，像在自家。

许妙回头看他：“你还不走？”

“我住在灰谷。”他说，“灰谷就是我家。”

“陆少将，你适应的速度让我害怕。”

陆清鹤走近一步，低头看她。晨雾从门口漫进来，沾湿了他月白的袍角。他伸手，极轻地把她鬓边沾的一点面粉擦掉。

“你嘴上说怕。”他低声道，“可你心里，一直在笑。”

许妙没躲。

她甚至仰起脸，笑得又软又甜：“陆少将，你知道我笑什么吗？”

陆清鹤看着她。

许妙轻声说：“我笑你，明明是自己想赖着不走，非说得像是灰谷欠你的。白鹿精神体，不是只会蹭人，也会装。”

说完，她从他身侧绕过去，出了门。

陆清鹤站在原地，指尖还残留着那点面粉的触感。他慢慢收回手，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极轻地笑了一下。

“不装。”他低声说，“只是怕你不让我留。”

门外，灰谷的天已经微微亮了。

许妙走在主街上，两边的人已经开始干活。卖矿渣饼的，修家电的，扫雨的，看见她都笑着打招呼。她一一应了，脸上那点懒洋洋的笑一直没散。

脆脆：“宿主，你刚刚是不是在撩他？”

“我哪有。”许妙说。

“你那个笑，我隔着意识缝都起鸡皮疙瘩了。”

“冷吗？多穿点。”

“你他妈才冷。我是被你肉麻到了。”

许妙没理它。

她走到刘伯的修鞋摊前，老头正眯着眼给一只旧鞋钉掌。看见她，抬头道：“许丫头，昨晚小满那孩子在你门口蹲了一夜，今早发了热，还抱着他那破刀不肯松手。”

许妙皱眉：“人呢？”

“让林姨拎回去了，灌了药，还在念叨‘老板没叫醒我’。”

许妙沉默了一下，转身往小满的住处走。

“这一个个的，都不让人省心。”她说。

脆脆：“你自己惯的。”

许妙：“我惯什么了？”

脆脆：“你昨晚上要是叫他起来，他今早就不会发热。你舍不得叫醒他，现在又心疼。”

许妙：“闭嘴。”

脆脆：“好嘞。不过宿主，我提醒你，暗组的事和陆清鹤的事，还有中央白塔评估组，三桩加一块，你这一周可够呛。小满那边，我建议你直接凶一顿，不然他下次还蹲。”

许妙没说话。

她走得更快了。

（第三章完）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