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雪原之下
许妙进陆清鹤房间之前,在廊道里被小满堵住了。
那少年也不知从哪听来的消息,说她今晚要给新来的S级做安抚,提了把没开刃的短刀就守在她必经之路上,眼睛红得像只兔子。
“老板,我给您守门。”
许妙看着他:“你拿把没开刃的刀,守什么?”
“壮胆。”小满挺着胸,“那姓陆的看着就邪性,精神体还是头鹿。我在灰谷待了三年,听老人说,白鹿精神体最会勾人。老板,您别被他骗了。”
许妙笑了一声:“你听谁说的?”
“刘伯。”
“刘伯修鞋是一把好手,看精神体什么时候也这么准了?”
小满噎住。
许妙拍了拍他脑袋:“去睡。再不睡长不高。”
小满脸涨红,还想说什么,许妙已经绕开他走了。少年在原地站了会儿,没回宿舍,抱着刀在廊道拐角蹲了下来。
许妙没管他。
陆清鹤的房间很安静。
她推门进去时,他正坐在床边,白袍前襟半敞,左臂的旧伤露在外面,像几道结冰的裂痕。壁灯很暗,冷白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像一捧刚从雪里挖出来的月亮。
“你知道我要来。”许妙靠在门边,没往里走。
“你的脚步声从地下三层就开始了。”陆清鹤说。嗓音温温的,带着点刚醒的沙,“你没打算藏。”
“我藏什么?”许妙笑了,“这是我的地盘。”
陆清鹤朝她伸出手。
动作自然,像雪落下来,不给人拒绝的余地。
许妙看着他的手,没动。
“陆少将,你好像很习惯跟人伸手。”
“不。”陆清鹤说,“只对你。”
许妙:“……”
脆脆在意识里倒吸一口气:“宿主,这人段位太高了。你小心,白鹿精神体自带魅惑属性,他要是想,连呼吸都是撩的。”
“闭嘴。”
许妙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两人之间隔了半臂距离。她没碰他的手,只抬起右手,用食指点自己的太阳穴。
“闭眼。”
陆清鹤看着她,浅色眼睛在暗光里像两汪冬天的湖。然后,他闭上了眼。
许妙把精神力凝成极细的丝,贴着他的精神域外围轻轻一触。
像把手指探进了一片冰湖。
陆清鹤整个人几乎是同时震了一下,眼睫轻颤。
许妙趁机把精神丝送入更深处。
她“看”到了他的精神图景。
一片辽阔到近乎虚无的雪原。
天穹是极淡的灰白色,像一块旧布。雪覆盖着大地,白得刺目,没有活物的痕迹。远处有低矮的雪山轮廓,沉默地伏在天边。风从雪面上掠过,很轻,却冷得人骨头疼。
许妙站在雪原上,呼出的气凝成白雾。
“这鬼地方,比灰谷还冷。”她说。
脆脆的声音低了下来:“你小心。这片雪原看着干净,下面全是东西。”
许妙往前走了一步。
雪没到脚踝。
她发现脚下的雪不全是白色的。在她踩过的地方,雪层底下的冰面泛着极淡的黑色纹路,像血管一样,从她脚边向远处蔓延开去。
她顺着黑纹往前走。
越往深处,雪越薄,黑色越浓。
直到她看见了他。
陆清鹤。
他站在雪原中心,背对着她。白衣几乎和雪地融为一体,月白袍角被风吹得微微翻动。他赤着脚,脚踝以下没入雪中,雪下黑纹从他脚边向四面八方扩散,像一张巨大的网。
他的头上,生着角。
两只细长、分叉的鹿角,颜色比雪还白,像冰雕出来的。但角根处,有黑色的细线顺着角干往上爬,像寄生物,正在侵蚀他。
“陆清鹤。”许妙叫了一声。
他没有回头。
一道极轻的声音从风中传来,像雪落在耳畔:
“你来了。”
许妙眼前一晃。
下一秒,一头白鹿从雪原深处奔来。
那鹿极大,脊背几乎齐到许妙胸口,浑身雪白,没有一丝杂毛,眼睛是极浅的金色,像两滴融化的琥珀。它奔到她面前,没有停,绕着她转了两圈,最后在她身旁屈下前肢,把脑袋轻轻靠在了她腰侧。
许妙:“……这什么情况?”
脆脆炸了:“他的精神体在蹭你!许妙,它蹭你!那头白鹿!它拿你当冰块舔呢!”
许妙低头看了一眼。白鹿确实在蹭她,耳朵抖着,鼻尖一下一下顶她的手,像在催她摸它。
她没摸。
“醒醒。”许妙说,“我不是来撸鹿的。”
白鹿抬起眼,金色瞳孔里映着她的脸。那眼神太干净,干净到许妙心里某根弦微妙地动了一下。但她面上不显,只抬起手,按在鹿角之间。
就在她碰上去的瞬间,整片雪原突然暗了。
天像被谁从上面盖了一块黑布。风雪倒灌,远处的雪山发出低沉的轰鸣,像有什么巨物正在地底翻身。那些原本淡不可见的黑纹猛地亮了起来,从雪层下浮出,像无数条蠕动的血管,疯狂朝许妙脚下汇聚。
“许妙!”脆脆的声音骤然变了,冷硬精准,像战术指挥中心,“他的图景核心被触发了!那东西在你正下方,深度约二十米,正在苏醒!你刚才碰了他的精神体,等于在它门口敲了门!”
许妙没有慌。
她甚至笑了一下。
“醒了正好。”她说,“我来就是为了看它一眼。”
黑纹像蛇一样缠上她的脚踝,冰冷、黏腻。许妙站着没动,任由那些黑纹往上爬。白鹿在她身边发出不安的低鸣,金色眼睛惊慌地看着她。
“别动。”许妙对白鹿说,“你越动,他越疼。”
白鹿像听懂了,浑身发抖,却真的安静下来。
许妙缓缓抬起手,六翼天使的精神力在意识深处微微张开一条缝。
金色的光从她掌心溢出来,像雪地里升起的一轮小太阳。那些黑纹碰到金光,发出“嘶嘶”的尖啸,像被烫伤的活物,疯狂退缩。
“脆脆。”许妙低声说,“看见了吗?”
“看见了。”脆脆的声音冷得像从地底渗上来的风,“那颗卵,在你脚下十七米。有呼吸。正在吸他的精神核。你想让我现在下去?”
“不。”许妙收回手,金光散去,“今天只是打招呼。我要它知道,陆清鹤的精神域里,来了个它吞不掉的人。”
她转身朝雪原外走。
身后,白鹿站在原地,金色眼睛一直望着她,直到她消失。
许妙从陆清鹤精神域退出来时,现实里只过了不到三分钟。
她睁开眼,对上了陆清鹤近在咫尺的脸。
他已经醒了。浅色瞳孔在壁灯下亮得惊人,像雪原上倒映着月光的湖面。
“你进去了。”他说。
“我说了帮你通一通。”许妙笑了一下,把还搭在他额角的手收回来,“陆少将,你图景里除了雪,还养了点别的东西。你自己知道吗?”
陆清鹤没说话。
他看着她,眼睫上像凝着一层未化的霜。沉默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很轻:
“知道。”
许妙挑眉:“知道还到处找向导?不怕把人吓死?”
陆清鹤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雪还薄,像月光落在刀尖上。
“所以我找你。”他说,“他们够不到那么深。”
许妙心里骂了句脏话。
面上不显,她站起来,拍了拍衣摆:“行。既然你知道,那我也不绕弯子。你图景里那东西,不好碰。给我七天。七天后,我给你答复。”
陆清鹤没问七天后是什么。
他只是看着她,忽然道:“你刚才在雪原里,看见我了。”
“看见了。”
“怕吗?”
许妙走到门口,闻言回头看了他一眼。
她笑了一下,又轻又软,像灰谷夜里最不真切的雨。
“我怕什么?你难道没发现,你家那头顶了我一路?”
说完,她拉开门走了。
房间里,陆清鹤坐在床边,半晌没动。
然后,他慢慢低下头,嘴角那点笑缓缓淡去,浅色眼底一点点暗下来。
“怕什么。”他低声道,像在对谁说话,“怕的,从来不是你。”
廊道深处,许妙快步走着。
脆脆在她意识里幽幽道:“宿主,他图景里那东西,刚才醒了一下。你走之后,又缩回去了。”
“我知道。”
“它记住你的味儿了。”
“求之不得。”
脆脆沉默了一瞬:“你故意的。”
许妙脚步不停,唇角微勾:“它不冒头,我怎么知道它是个什么东西?那种子精养了那么多年,也该见见光了。”
“你拿自己当饵。”
“不行吗?”
脆脆叹了口气:“行。你牛。但下次进去,我必须跟着。那东西要是敢冒头,我当场把它掏出来。你知道,我最擅长这个。”
许妙笑了一声:“掏完呢?”
脆脆:“掏完就跑。让陆清鹤追去。”
许妙:“怂。”
脆脆:“你不怂。你下次别光摸鹿角,有本事摸鹿屁股。”
许妙:“滚。”
夜深了。
灰谷的雨还在下,像谁在天地之间拉了一道灰蒙蒙的帘。
小满还蹲在廊道拐角,抱着刀,已经睡着了。
许妙经过时看了他一眼,没叫醒他。
她回到面馆,给自己下了碗素汤面。
热气升起来,模糊了她的脸。
(第二章完)2
老师写得太上头了,蹲蹲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