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灰谷的神
许妙在救人。
她蹲在灰谷地下三层的净化池边,右手按在一个年轻哨兵的精神域上。那人浑身抽搐,眼白翻起,嘴里涌出灰黑色泡沫,精神力失控得像条被踩了七寸的蛇。
“老板,他不行了——”
“闭嘴。”许妙头都没抬,“再废话,你也一起下去。”
净化池泛着红,像地底有人在吐血。灰谷的雨下了七天,池水就红了七天。许妙已经三天没合眼。
人救回来了。
许妙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黑水,像甩掉一块脏泥。
“拖走。这几天别让他碰精神域。”
她回到地面面馆后门,倒了杯冷茶。阿沉快步过来:“东塔的人到七号检查站了。赵衡领队,后座有个S级。”
许妙“嗯”了一声:“让他们等。”
阿沉没走:“那S级的精神体,很怪。像……月亮。”
许妙笑了:“你在跟我玩比喻?”
阿沉低头:“不敢。”
“那就去。东塔的人以前路过灰谷连车窗都不摇,现在带S级来,是真急了。”许妙把冷茶泼了,“越急,越要等。”
阿沉走了。
意识深处,比格犬脆脆翻了个身,肚皮朝天,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拍地。
“宿主,我闻着味儿了。”
“什么味儿?”
“雪味儿。还有一股……没掏干净的味儿。”脆脆吸了吸鼻子,“来的人不简单。精神域后门紧得跟焊了铁似的,但里面绝对有东西。很香。像块吊在洞口的肉。”
许妙:“你能不能别把S级哨兵的精神域说得像狗洞?”
“对我来说就是狗洞。”脆脆理直气壮,“地狱犬天赋技能,精准掏肛。我闻了十年,从没走空过。你让我去,我保证让他服服帖帖,出来还要跟你说谢谢。”
许妙:“你闭嘴吧。”
一个时辰后,许妙去了旧车站。
雨小了些。月台上停着一辆黑车。赵衡站在最前,脸像含了颗矿渣。他身边站着一个人。
月白旧袍,身量极高,像一柄被月华裹住的剑。
许妙看第一眼就知道,这人不是来求医的。
是来认人的。
他转过身,对上她的眼睛。浅极,像初冬湖面结的第一层冰。
“许妙。”他说,“我梦见你很久了。”
脆脆在意识里报:“S级哨兵,陆清鹤,精神体雪原白鹿。表面看着像雪,实际底下全是裂缝。顺便说一句,他图景后门的味儿更重了,我快馋哭了。”
许妙没理它,脸上挂着温软无害的笑:“陆少将,赵副官没跟您说?灰谷野狗比人多,您穿成这样,不怕被撕了?”
陆清鹤朝她走了一步。
许妙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是雪。大雪封山后天地间只剩一片森白的那种冷。可雪底下,压着一丝腥甜。
“你身上的精神波动。”陆清鹤说,嗓音清润得像泉水撞在冰上,“和赵衡给我的档案对不上。”
许妙笑得更软:“那陆少将觉得,我该是什么级?”
陆清鹤盯着她,浅色眼珠在灰雨里亮得惊人。
“A?S?”许妙凑近半步,仰起脸,声音轻得像说悄悄话,“塔里的仪器都测不准的人,您打算凭感觉给我定级?”
陆清鹤突然伸手。
指尖极凉,像雪粒子落在她下颌,轻轻托起她的脸。赵衡在后面变了脸色。许妙没躲。
“陆少将,您这是验货?”
“我在认人。”陆清鹤的声音低下去,几乎像呢喃,“你身上,有我在梦里闻过的味道。”
许妙反握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手从自己脸上拿下来。动作轻柔,却不容拒绝。
“梦里的东西,做不得数。”她眼睛弯弯,又软又甜,“灰谷的茶能醒神,进去喝一杯?”
陆清鹤看了她很久。
“嗯。”
茶室里,赵衡把来意说了。
陆清鹤坐在许妙对面,白袍前襟被茶气氤氲得发软。他一直在看她,用那双浅得过分的眼睛,安安静静地描摹她的轮廓。
许妙任他看,倒茶、洗杯、续水,动作行云流水。
“三个矿区,管辖权转给灰谷。”她竖起手指,“陆少将留在灰谷接受长期精神安抚。期间东塔不得干涉、不得监测、不得旁站。”
赵衡急了:“许小姐,这不符合——”
“那就请回。”许妙把茶杯往桌上一搁,笑得温温柔柔,“灰谷不是东塔的下属单位。我开条件,能接,人留下。不能接,现在就走。”
赵衡被噎得说不出话。
陆清鹤忽然开口:“好。”
温和得像在说今天的雨会停。
赵衡变色:“少将——”
“赵衡。”陆清鹤偏过头,月光色的眼珠淡淡扫过去,“我做的决定,什么时候轮到你拦?”
没有半分火气。赵衡却像被掐住脖子。
许妙端起茶杯,朝陆清鹤举了举:“合作愉快。”
陆清鹤也端起了自己那杯。
“你还没说,你要多少酬劳。”
“我要的,已经拿到了。”陆清鹤抿了口茶,喉结轻轻滚了一下,抬头看她,“你刚才碰了我的手。”
许妙:“……”
脆脆炸了:“卧槽!白鹿精神体的哨兵,看着性冷淡,实际粘人精转世,一旦锁定对象就跟雪崩一样堵都堵不住——”
“闭嘴。”
许妙放下茶杯,语气淡了三分:“陆少将,我碰过的手多了。灰谷地底下那些快死的哨兵,哪个没被我碰过?您这要求,是不是太低了点?”
陆清鹤也不恼。
他笑了一下。极淡,像冰面裂开一道细缝,从里面漏出一点暖光。
“所以我更要留在灰谷。”他说。
许妙看着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可能低估了这个男人。
茶会散后,陆清鹤被安排到地下二层隔离间。赵衡带人走了。
许妙回了房间,闭着眼靠在椅背上。
“他图景深处那东西在动。”脆脆难得正经,“像闻着你味儿了。一颗卵,埋在精神图景最深处,从他自己精神力里长出来的。不对劲。”
“和我当年在灰谷地底看到的比?”
“小。但更纯。像同源的种子,被人在最好的土里精养了很多年。”
许妙手指在桌面轻敲两下:“那我就更该去了。”
她走到暗窗前,推开道缝。雨后灰谷空气又冷又潮,带着泥土和铁锈的腥气。
“沈绝那边怎么样?”
“到了矿区外围,传话回来——‘有暗组活动痕迹,和老板预判一致。没动手。鱼还没咬钩。等老板指令。’”
许妙笑了一声:“他就不能说短点?”
“沈绝跟别人说话按字收费,跟你说话按吨。”
许妙没接话,从抽屉里取出那张灰黑色半脸面具。镜子里的人像换了个人,眉眼被暗纹遮住,只剩冷利的唇线和下巴。
“灰雀没有脸,医生没有名,许老板没有姓。”她低声道,“只有许妙,是个无人问津的F级小姑娘。”
脆脆:“你又在刀尖上跳舞。”
“不。”许妙把面具放回抽屉,眼睛弯起来,“我在刀尖上养鱼。”
她转身出门。
深夜,许妙站在面馆门口,望着旧车站方向。雨又下起来了,细细密密的。
“顾白到东塔没有?”
“还没有。中央白塔评估组三日后到。”脆脆语气里带着看热闹的兴奋,“你怕了?”
许妙笑了一声:“我怕?”
她抬手把湿发别到耳后,露出清透得近乎锋利的眼睛。
“来一个,我看一个。来两个,我看一双。”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从地底渗出来的风,“我要看看,中央白塔养的这些神,见了我这只野鬼,到底谁先跪。”
远处旧车站的灯,忽然灭了。
许妙转身往里走:“陆清鹤的精神域,你今晚去探过没有?”
脆脆耳朵一竖:“还没。你让我去?”
“你不是闻着味儿了吗?进去看看,他那颗卵到底是什么东西。”
脆脆尾巴甩成螺旋桨:“他那精神域后门紧得跟焊了铁似的,又腥又甜,绝对有问题。你放我进去,我保管给你掏出点东西来。”
许妙脚步不停:“别掏死。也别让他发现。”
脆脆嘿嘿一笑:“我办事,你放心。我掏肛这么多年,哪个不是爽完还叫好?”
许妙:“你给我正常点。”
脆脆:“正常是什么?我有那东西吗?”
夜色浓稠,灰谷像一头伏在雨雾里的巨兽。
地下二层的隔离间里,月白色袍角轻轻动了一下。
陆清鹤睁开了眼。
浅色眸子在黑暗中亮得惊人,像雪原上倒映着月光的湖面。
湖底有东西,正缓缓浮起。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