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十,萧牧如约发兵。
消息传到京城时,皇帝正在早朝。据说他当场摔了茶盏,连说了三个“反了”,当即命人拟旨,削去萧牧一切官爵,又点兵十万,命镇北将军周骥即刻北上御敌。周骥是慕容渊旧部,慕容渊死后,他的势力被皇帝零敲碎打地收编了大半,周骥便是其中一个。派他去打萧牧,皇帝这一手,既是平乱,也是借刀杀人。
然而周骥的人马刚出京畿,粮道便断了。陈叔动手了。我嫁入王府三年,暗中结交的那些武将夫人,此刻派上了用场。她们大多出身寒微,丈夫在军中不受重用,空有一身本事却郁郁不得志。我许她们丈夫一个前程,她们便替我做了一件小事——在周骥大军途经的几处驿站和粮仓,添了些不该有的东西。
粮草被烧,水源被污,周骥的十万大军尚未走到雁回关,便已溃散过半。萧牧趁机南下,一路势如破竹,连下七城。消息一日三变,等到皇帝反应过来,萧牧的狼头旗,已经插到了距离京城不足三百里的地方。
皇帝终于坐不住了。他派了密使来别苑,密使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砖石,转述皇帝的话。他说陛下念及旧情,不忍加罪于王妃,只要王妃肯出面劝降萧牧,陛下便既往不咎,许王妃以贵妃之位,并归还沈国故地三城。
我坐在上首,手中摩挲着那支玉箫,听完密使的话,轻轻地笑了。
“陛下当我是三岁孩童吗?”我将玉箫在指尖转了个圈,“萧牧兵临城下,你们挡不住了,才想起我来。劝降?我若真去劝降,萧牧第一个拿我祭旗,第二个便是陛下您。至于贵妃之位——我连皇后都懒得做,稀罕他的贵妃?”
密使脸色惨白,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回去告诉陛下,我不要他的贵妃位,也不要他的三城。我要的东西,我自己去取。”
密使连滚带爬地走了。当夜,我离开了别苑,带着陈叔和十几名旧部,快马加鞭,向萧牧的大营赶去。路上处处是逃难的百姓,拖家带口,面容仓皇。陈叔骑在马上,看着那些难民,忽地叹了一声。
“公主,这些人里头,有不少是沈国旧民。”
我勒住马,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路边一个老妇人,佝偻着背,怀里抱着个瘦骨嶙峋的婴孩,正艰难地往前挪。她的头发全白了,脸上沟壑纵横,身上的衣裳破烂不堪。我看了她许久,忽然翻身下马,走过去,解下自己的披风,裹在了她和婴孩身上。
老妇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望着我。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忽然剧烈地颤抖起来。
“公……公主?”她认出了我,眼泪瞬间涌了出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公主!是公主!老奴认得公主!公主还活着!沈国还有公主!”
她哭得撕心裂肺,怀中的婴孩也跟着哇哇大哭。路边的难民纷纷停下脚步,围拢过来。有人认出了我,跟着跪下,有人还在茫然,但听见“沈国公主”四个字,也红了眼眶。
我站在原地,看着越来越多的人跪下去。那些曾经是沈国子民的脸,一张张仰起来,望着我,像是望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陈叔在我身后低声说:“公主,沈国旧民在战乱中流离失所,北境这边便有数万之众。他们一直等着,等着有人带他们回家。”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起来吧。”我大声说,声音盖过了人群的嘈杂,“都起来!沈国没有亡!沈阮还活着!你们等着,很快,很快我就带你们回家。”
人群中爆发出低低的啜泣声和嘶哑的欢呼。我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那些含泪的面孔,然后扬鞭催马,头也不回地向前奔去。
萧牧的大营驻扎在清河县外。我到的时候正值黄昏,夕阳将大营染成一片血红,旌旗在暮色中猎猎作响。萧牧在中军大帐见我,一见面便拍着案上的舆图大笑。
“公主来得正好!周骥那十万草包已经散了,京城如今就是一座空壳子,老子明天就发兵,三天之内,让那狗皇帝自己从龙椅上滚下来!”
我走到舆图前,目光扫过上面的山川城池。京城的位置被朱砂圈了个大大的红圈,周围只剩下零星几处据点未曾拿下。我的指尖点在其中一处,那是京城以东的一处渡口,名叫柳津渡。
“这里,”我说,“留给我。”
萧牧凑过来看了一眼,有些不解。“柳津渡?一个小渡口,公主拿去做什么?”
“皇帝的退路。”我抬起头,看着他,“萧将军攻城时,他若守不住,必定从东门出逃,走柳津渡南下,投奔江南的行宫。我替你断了这条路,他便成了瓮中之鳖。”
萧牧眯起眼,打量了我片刻,随即哈哈大笑。“成!渡口给你,人马也给你拨。公主想要多少人?”
“三百人足矣。”我说,“但我要一个人。”
“谁?”
“周骥。”
萧牧的笑容僵在脸上。他盯着我,那道刀疤在暮色中像一条扭曲的蜈蚣。“周骥?那老匹夫是慕容渊的人,如今兵败,正在四处逃窜。公主要他做什么?”
我垂下眼,将玉箫在指间转了一圈。
“有些事,要当面问他。”
萧牧没有追问。他大概觉得,一个女人要一个败军之将,左右不过是泄愤罢了。他痛快地拨了三百精兵给我,又派了斥候去搜捕周骥的踪迹。
三日后,周骥被押到了我面前。
他比我想象中狼狈得多。甲胄尽失,蓬头垢面,一条铁链锁着双手,被两个兵卒推搡着跪在我帐前。他抬头看见我,先是一愣,随即认出了我,眼中迸出刻骨的恨意。
“沈阮!你这毒妇!殿下待你不薄,你竟下此毒手!你不得好死!”
我没有理会他的咒骂。我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月光从帐帘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他满是污垢的脸上。我看着他,忽然轻声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周将军,十五年前,沈国都城破的那一夜,你在哪里?”
周骥的骂声戛然而止。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嘴唇哆嗦了几下,脸色煞白。
“你在城东门。”我替他说了下去,声音轻得像是呢喃,“你带着三百人,从东门破城而入。你第一个冲进了沈国的太庙,抢走了太庙里供奉的那尊白玉观音像。那尊观音,是我母后生前最珍爱之物。你将它献给了慕容渊,换了一个游击将军的职位。”
周骥的身体开始发抖。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白玉碎片,放在掌心,递到他眼前。那碎片莹润洁白,边缘锋利,上面还残留着暗红色的痕迹。
“我在慕容渊的书房里,找到了这个。”我说,“你把观音像献给他的时候,不小心磕碎了一角。这一角,被他捡起来,放在书案上压纸。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我将碎片收回袖中,站起身,低头看着他。
“周将军,你问我为什么下毒手?我现在告诉你。慕容渊欠我沈国的,他一条命不够还。而你欠我母后的,今日也得还。”
周骥猛地扑向我,铁链哗啦作响,却被身后的兵卒死死按住。他嘶吼着,挣扎着,像一头困兽。我退后一步,淡淡地对兵卒说:“带下去,明日辰时,祭旗。”
帐帘落下,周骥的嘶吼声渐渐远去。我独自站在帐中,将掌心那枚白玉碎片举到月光下。它莹润的光泽,像是母后温柔的目光。
“母后,”我轻声说,“女儿给您报仇了。”
帐外,萧牧的大军正在拔营。明日,兵锋直指京城。而我,将带着三百人,悄然南下,去堵死皇帝最后一条生路。
那支玉箫,被我重新挂在腰间。它陪我走过最黑暗的路,如今,终于要迎来天亮。1
文笔太会拿捏情绪了,看的人好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