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津渡是个小地方,在地图上不过一粒米的大小,却卡在京城通往江南的官道咽喉上。渡口只有几十户人家,靠打鱼和摆渡为生,两岸芦苇丛生,一到秋天便白茫茫一片。我带着三百人赶到时,正是三月末,芦苇刚抽出新芽,嫩绿嫩绿的,在河风里摇得像一片晃动的绸子。
我将人马分作三路。两路埋伏在渡口两侧的芦苇荡里,第三路跟着我,藏在对岸那片稀疏的柳树林中。三百人撒出去,像一把沙子落进河里,连个声响都听不见。陈叔跟在我身边,他年纪大了,骑了这几日的马,腰背明显佝偻了不少,但精神却比前些年好了许多,浑浊的眼睛里有了光。
“公主觉得,皇帝会来?”他问。
我靠在一棵老柳树上,望着河面粼粼的水光,没有回答。皇帝会不会来,其实我也没有十足把握。但我知道,萧牧的大军已经围了京城,攻城的云梯和投石机连夜赶制,最多三五日便会发起总攻。皇帝若不想死在城里,便只有东门这一条路可走。往东便是柳津渡,过了河,再往南走两日,便是江南行宫。那里有他最后的底牌——三万守备军和囤积了十年的粮草。只要让他过了河,便是放虎归山。
“他会来。”我终于说,“他这个人,跟他儿子一样,到了绝境,第一个想到的便是逃。”
慕容渊当年兵败,不也是丢下三十万大军,带着几个亲信逃回京城的么。父子一脉,一个德行。
我们在渡口等了整整三日。白日里藏在芦苇丛中,连火都不敢生,饿了便啃几口冷硬的干粮。夜里轮流值守,耳朵贴着地面,听着远处的动静。第三日夜里,陈叔忽然推醒我。
“公主,来了。”
我翻身坐起,将耳朵贴在地上。大地在微微震动,那是无数马蹄和车轮碾过的声响。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我站起身,透过柳枝的缝隙向官道尽头望去。月色很亮,将那条黄土官道照得泛白。路的尽头,尘土飞扬,一队人马正急速赶来。灯笼火把连成一条长龙,在夜色中蜿蜒蠕动。
来了。
我估算了一下时间。从京城到柳津渡,快马不过两个时辰。皇帝若是在黄昏时分出城,此刻正好赶到。我将手按在腰间的玉箫上,掌心微微沁出汗来。
那队人马在渡口前停了下来。隔着一条河,我能看清他们的阵势。大约两千余人,护着十几辆马车,车上载满了箱笼。前头是骑兵开道,后面是步兵压阵,中间一辆华盖马车,车帘紧闭,四角垂着流苏,车辕上插着一面明黄色的旗帜。
是皇帝的御驾。
渡口的船早已被我提前遣人凿沉,只剩下两条破旧的小渔船,被我的人牢牢看管着。河对岸的皇帝显然发现了这一点,队伍中起了骚动,有人在大声喝问船在哪里。
我等的就是这一刻。
“点火。”我低声说。
三支火箭从三个方向同时射出,落在河对岸的队伍中。火箭上绑着油布,触物即燃。第一支射中了那辆华盖马车的车顶,火苗窜起,将明黄色的旗帜烧成一团焦黑。第二支射中了后方的粮草车,第三支落在骑兵队伍中,惊得战马嘶鸣,四蹄乱踏。
对岸瞬间乱作一团。哭喊声、马嘶声、呵斥声混作一团。有人试图灭火,有人拔刀四顾,还有人往河边跑,却望着黑沉沉的河水不知所措。火势蔓延得很快,那辆华盖马车已经烧成了一个大火球,车帘烧尽,露出里面空空如也的车厢。
空的?
我眯起眼,盯着那辆空车。陈叔也发现了不对,低声道:“公主,车是空的。”
我心中猛地一沉。皇帝不在车里。那他在哪里?
就在这时,身后的柳树林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我骤然回头,只见一队黑影从树林深处悄无声息地摸了过来,约莫百人,手中清一色的短弩,弩箭上弦,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沈阮,”一个苍老而威严的声音从黑影中响起,“朕等你很久了。”
火光映照下,一个穿着普通士卒甲胄的老人从黑影中走出来,摘下头盔,露出一张保养得宜却已显出老态的脸。那是北燕的皇帝,慕容渊的父亲,慕容彻。
他看着我,眼中居然带着一丝笑意。
“你以为朕会走东门?”他摇了摇头,“朕的儿子栽在你手里,朕岂会不防你?朕从西门出城,绕了个大圈子,特意来柳津渡找你。朕想看看,究竟是什么样的人物,能把我那不可一世的儿子,折磨成那个样子。”
我站在原地,夜风吹动衣袂。三百人对一百人,兵力上我并不吃亏。但对方手中的短弩是精心打造的暗器,在这片柳树林里,弩箭的准头远胜于我手中这些普通刀剑。更何况,皇帝身边那一百人,个个身手矫健,一看便是大内高手。
“陛下好算计。”我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如常,“可陛下既然来了,便应该知道,这渡口方圆五里,都是我的人。您这一百人,杀得光我三百人吗?”
慕容彻笑了。他笑得颇为愉快,像是一个棋逢对手的棋手。“杀不光。但朕只要杀了你,便够了。朕这一百人,个个都能以一当十。你身边这些虾兵蟹将,挡得住吗?”
他抬起手。那一百支弩箭齐刷刷对准了我。
陈叔挡在我身前,被我伸手拨开。我向前走了一步,月光照在我脸上,照在那支握在手中的玉箫上。我看着慕容彻,忽然也笑了。
“陛下,”我说,“您知道您儿子临死前,问了我一个什么问题吗?”
慕容彻的眉头微微一动。
“他问我,有没有爱过他。”我将玉箫横在唇边,像是在吹奏,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我当时没有回答他。但今日,我可以回答陛下。”
我拧开玉箫的尾部,那枚银针出现在掌心。我没有将它掷向慕容彻,而是将它对准了自己的颈侧。
“陛下要杀我,可以。但我死了,您便再也走不出这片柳树林。我的人已经将这里围得铁桶一般,您杀了臣妾,他们便会烧了这片林子。陛下是想活着回江南,还是想跟臣妾同归于尽,您选。”
慕容彻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夜风吹过芦苇荡,沙沙作响,像千万人的低语。火光在河面跳动,将两岸照得忽明忽暗。我与慕容彻隔着十步的距离对视,他眼中的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我再熟悉不过的东西——恐惧。
他的儿子临死前,也是这样的眼神。3
怎么这章的张力太足了,完全停不下来想看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