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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恨海情天烬骨

萧牧的回信来得比预想中快。

信使是趁夜翻墙进来的,一身黑衣,腰间别着北境特有的弯刀。他跪在地上,双手奉上一封火漆封缄的信,封蜡上压着一枚狼头印。我拆开信,里面只有寥寥数行,笔迹粗犷,力透纸背。

“三月初三,雁回关。带好你的诚意。”

我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它卷曲、焦黑、化为灰烬。三月初三,距此尚有一月。雁回关,那是北境与中原交界的咽喉之地,也是当年慕容渊攻破沈国之后,设立的第一道防线。萧牧选这个地方,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

“公主,”陈叔立在暗处,低声道,“萧牧此人,狼子野心。他如今拥兵自重,未必真心想与公主合作。此去雁回关,怕是鸿门宴。”

“我知道。”我拨了拨烛芯,火苗跳了跳,将我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但鸿门宴,也得去。皇帝那边想必已经在拟旨了,拿我的人头去安抚北境,是他最省事的做法。我若不去,便是坐以待毙。”

陈叔沉默了。半晌,他问:“公主打算带多少人?”

“一个都不带。”我站起身,走到墙边,取下挂在那里的那支玉箫。慕容渊死后,我让人将它从北境旧臣手中取了回来。箫身温润,触手微凉,那三年来藏在里面的密信早已取出,但它本身,就是一件兵器。我拧开箫尾,从中空处取出一枚极细的银针,针尖泛着幽蓝的光。

这是我为自己留的最后一条路。若事败,若被擒,这枚针,便是我的解脱。

“陈叔,”我将银针重新装回箫中,回身看着他,“你留在别苑。若我半月之内没有消息,你便带着那些旧部,去南边找沈国遗民。告诉他们,沈阮,没有辜负他们。”

陈叔的膝盖一弯,又要跪下。我伸手扶住了他。

“别跪了。”我说,“我还没死。”

三月初三,雁回关。

我一身男装,策马独行,远远便望见关隘上旌旗猎猎,黑色的狼头旗在朔风中张牙舞爪。关下设了拒马鹿角,一队骑兵列阵而立,铁甲森森,杀气腾腾。我放缓马速,目光越过那些刀枪剑戟,落在关前高台上端坐的人影身上。

萧牧。

他比我记忆中更魁梧了些,一身玄色铠甲,腰悬长刀,脸上横亘着一道从眉骨到下颌的旧疤,那是慕容渊亲手留下的。他远远看见我,大笑起身,三步并作两步走下高台,张开双臂。

“沈公主!三年不见,公主风采依旧啊!”

我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没有下马的意思。他也不恼,收回手臂,仰头看我,眼中精光闪烁。

“公主好胆量,当真一个人来了。”

“萧将军信里说,只要我的诚意。”我翻身下马,落在他的面前,抬头与他对视,“我人在这里,便是最大的诚意。”

萧牧哈哈大笑,伸手要拍我的肩膀。我侧身避开,他的手悬在半空,也不尴尬,顺势一引,将我让向关内。

“请!”

关内设了宴,酒肉俱全,席间萧牧的部将们看我的眼神各异,有的好奇,有的贪婪,有的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萧牧坐在主位,端着酒碗,将碗中烈酒一饮而尽,抹了把嘴,开门见山。

“公主,明人不说暗话。你要沈国故地,我要北境三城。你借我的兵,我借你的名。听着是笔好买卖。可我怎么知道,事成之后,你不会反手把我卖了?毕竟——”他眯起眼,刀疤在烛火下显得格外狰狞,“你连自己枕边人都下得去手。”

满座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我脸上。

我端起面前的酒碗,也饮了一口。烈酒入喉,辣得烧心,面上却纹丝不动。我放下碗,看着萧牧。

“萧将军想知道我为什么杀慕容渊?”

萧牧没有说话,但眼神专注,显然等着我的下文。

“因为他该死。”我说得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他屠我满门,踏我山河,将我故国万千子民沦为奴仆。我嫁他三年,日日与他同床共枕,夜夜在他耳边软语温存。我摸清了他所有的底牌,知道他每一个心腹的弱点,甚至连他大营里有几条狗、几匹马都一清二楚。”

我站起身,环视四座。那些北境将领们脸上的轻蔑和贪婪慢慢变了味道,有人不自在地挪了挪身子。

“萧将军,”我将目光重新落回他身上,“你怕我反手卖了你。可你想过没有,我若真想卖你,今日便不会来。我来了,站在你的地盘上,喝你的酒,吃你的肉。我这条命,此刻就攥在你手心里。”

我举起酒碗,向他遥遥一敬。

“所以,萧将军。你要合作,我们便谈合作。你要我的人头,现在就可以来取。但你要想清楚,杀了我,皇帝便没了忌惮,转头便能腾出手来收拾你。留着我,你才有和朝廷讨价还价的筹码。”

碗中残酒,我一饮而尽。碗底磕在案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萧牧盯着我看了很久。那双被刀疤贯穿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良久,他猛地拍案而起,大笑道:“好!好一个沈阮!难怪慕容渊栽在你手里!老子服了!”

他拎起酒坛,亲自给我满上,又给自己倒了一碗,举起来。

“三月初十,我发兵南下。公主在京城给我做内应,断了皇帝的粮道和援军。事成之后,北境归我,沈国故地,我萧牧一寸不要,全部还给公主。”

我端起酒碗,与他的碗碰在一起。清脆的响声中,我看着他刀疤横亘的脸,唇角微微上扬。

“一言为定。”

酒宴散后,萧牧派人送我去营帐歇息。我走在月色下的营地里,脚下是冻得坚硬的土地,头顶是北境清冷的星空。陈叔的话在耳边回响——萧牧此人,狼子野心。我当然知道。他说事成之后一寸不要,可事成之后的事,谁又说得准呢?

我攥了攥袖中的玉箫。

没关系。他若守信,我便与他共分天下。他若背信,今日我能取慕容渊的命,明日便能取他的。

营帐的帘子落下,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声音。我独自坐在黑暗中,将玉箫贴在唇边,无声地吹了一口气。

没有人听见。1

段评

这不是普通的文,这是艺术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