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渊死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一夜之间传遍了整座王府,又飞快地传到了皇宫。
皇帝派了人来验尸。来的是一名内侍监,带着两个老练的仵作,在寝殿里折腾了大半个时辰。我坐在外间的暖阁里,捧着盏早已凉透的茶,听着内室里窸窸窣窣的动静。那内侍监出来时,面上带着一种极不自然的笑,躬身问我:“王妃,殿下这病症……来得蹊跷,不知可否让奴才带些汤药的残渣回去,也好给陛下一个交代?”
我放下茶盏,抬眼看他。那眼神淡淡的,却让内侍监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
“带吧。”我说,“殿下缠绵病榻这些时日,太医院的方子都在,你们尽可拿去。若是陛下信不过我,便请陛下再派几位太医来,将这王府里的每一寸地都翻检一遍,看看可有谁胆敢谋害皇嗣。”
内侍监连道不敢,匆匆取了药渣,带着人退了出去。他们走后,我独自走进寝殿。慕容渊的尸身还停在那里,尚未入殓。我站在榻前,低头看他。他的面容已经僵冷,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嘴角似乎还凝着最后那一丝不甘。这就是那个曾经策马踏破我故国城门的人。这就是那个在马上回眸,对副将笑着说“这沈家的公主,生得倒合我意”的人。
我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白的帕子,轻轻覆在他脸上。
“阿阮。”
身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我没有回头,只将帕子四角掖好。是陈叔,我故国的旧臣,也是那夜从我手中接过玉箫的人。他如今是王府的管事,慕容渊被囚后,我将他调了进来。
“宫里那边,”他压低声音,“陛下震怒,但几位老臣压着,说殿下毕竟是皇嗣,死因未明之前,不宜妄动。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陛下传了口谕,说王妃沈氏,侍疾有功,着即日迁往城外别苑静养,无诏不得入京。”
我笑了一声。静养?怕是变相的幽禁。慕容渊一死,我这个来历不明的异国女子,便成了皇帝心头的一根刺。但我不在乎。该做的事,已经做完了。
“知道了。”我说,“去备车吧。”
离开王府那日,是个难得的晴日。冬日的阳光薄而无力,洒在府门前那对石狮子上,将它们身上的残雪照得发亮。我踏出府门时,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匾额上“燕王府”三个金字,已经被撬去了,只留下三个浅淡的凹痕。
我想起三年前,我从这道门被抬进来的时候。凤冠霞帔,满目通红,那时候我连这道门朝哪儿开都看不清。如今,我看清了。这府邸里每一间屋子,每一扇窗,每一条小径,都刻在我心里。那些地方,藏着我这三年来所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马车辘辘驶过长街。街市上人来人往,似乎无人知晓,这座城里,刚刚死了一位曾经的战神,也似乎无人记得,三年前,有一个国家,在铁蹄下覆灭。
别苑在城西二十里外,依山而建,规模不大,胜在清幽。我安顿下来的第三日,陈叔来了,带着一个消息。
“公主,”他仍旧用旧时的称呼,声音里压着某种情绪,“北境那边……起了变故。慕容渊旧部中,有人打着为他复仇的旗号,拥兵自重,已经占了北边三座城池。带头的人,叫萧牧。”
我的手,正在拨弄一盆水仙,闻言,指尖一顿。萧牧。这个名字,我记得。慕容渊手下最得力的副将,也是那夜出卖他的人。当初我策反的名单里,本没有他。是他自己找上门来,说愿助我一臂之力,只要我答应他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事成之后,将慕容渊的人头,留给我。”
我当初答应了他。但慕容渊是病死的,人头的承诺,便落了空。
“他倒是会找由头。”我收回手,拿了帕子擦去指尖的水渍,“打着复仇的旗号,做他自己的买卖。北境那三座城,恐怕是早就被他捏在手心里了。”
陈叔忧心忡忡:“他若是打着为慕容渊复仇的旗号起兵,少不得要拿公主做筏子。说公主谋害亲夫,祸国殃民。到时候……”
“到时候,皇帝便会顺水推舟,将我这个烫手山芋推出去,好平息北境之乱。”我替他说完了下半句。
陈叔沉默了一瞬,然后问:“公主打算如何?”
我走到窗前,推开窗。外面是一片梅林,此时正值花期,红白相间,暗香浮动。我深吸了一口气,冷冽的空气灌入肺腑。
“陈叔,”我望着那片梅林,忽然问,“你还记得沈国的梅园吗?”
陈叔一怔,随即声音有些发涩:“记得。老奴记得,那时公主还小,每到冬日,便缠着陛下要去梅园堆雪人。陛下政务繁忙,便让老奴陪着公主去。公主总是嫌老奴堆的雪人丑,非要自己动手,结果弄得满身是雪……”
“是啊,”我打断他,唇角微微上扬,“那时候多好。”
我转过身,看着他,眼中最后一丝温情褪去,只剩下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光。
“陈叔,”我说,“给萧牧写信。告诉他,沈阮愿与他合作。他借我复仇之名,我借他兵力之势。事成之后,北境归他,我只要一样东西。”
“什么?”
“沈国故地,一寸不留,全部归还。”
陈叔的眼睛骤然亮了,那浑浊的老眼中,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滚。他嘴唇哆嗦着,半晌,才重重地跪了下去,额头触地。
“公主!”
我看着他伏在地上的苍老身影,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起来吧,陈叔。真正的仗,现在才开始。”
窗外,梅花开得正盛。风雪压枝,却压不弯那遒劲的枝干。我合上窗,将那一片香雪海隔绝在外。手中的帕子,还残留着慕容渊脸上最后那一丝冰冷的触感。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那上面似乎还萦绕着他鼻息间最后那缕微弱的热气。
“殿下,”我在心里轻轻地说,“你欠沈国的,你父兄欠沈国的,我会一笔一笔,讨回来。”
窗外的风,骤然紧了。1
这剧情张力拉满,太上头了,蹲蹲后续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