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脆的竹签子在空中轻轻一碰就发出声音。
甄嬛和沈眉庄各拿一根烤得焦黄冒油的纯肉肠。
浓烈的肉香掺杂着酸辣鲜爽的味道,在后巷冷风中四处飘散。
沈眉庄的额头上还沾着汗珠子,脸蛋红扑扑的,懒洋洋的倚在木桌上。
“爽!”
“自从进了宫之后,直到今天晚上才把胸中的一团闷气全部吐了出来。”
甄嬛一边嚼着外脆里嫩的肠衣,刚想开口说话时,耳根子忽然微微颤动了一下。
在不远处太湖石堆成的假山之后,隐约可以听到一个微弱的抽泣声。
那哭声断断续续的,满是委屈和说不出的难受。
沈眉庄收起了脸上的笑容,转过头来看着黑乎乎的假山石:“谁藏在哪儿?”
“大晚上的时候不在寝殿待着,躲在碎玉轩墙角哭泣,不怕巡夜的人拿你治罪吗。”
假山之后的人影忽然一抖,脚下一踩就折断了枯枝。
流朱脚下的动作很快,三步并作两步绕过之后,一把将人从暗处拽了出来。
“小主,你瞧是谁,是延禧宫的安答应呢!”
安陵容发髻上只插了一根银簪子,穿的是洗得有些发白的湖绿色绸子衣服。
她的小脸哭得通红,手里紧紧攥着一条皱巴巴的帕子,在冷风中瑟缩着,身子已经快要冻僵了。
甄嬛立刻站起来走到她的身边,握住她冰冷的手:“陵容。怎么会是你呢。”
“大晚上的你怎么自己跑到了这种地方,宝鹃怎么没跟着?”
安陵容被甄嬛这么一问,眼泪就流得更快了,脑袋也低了下去:“甄姐姐,眉姐姐。”
“我刚刚在宫道夹角处,迎面碰到了夏常在。”
“她看我穿得破烂不堪,在几个宫女太监面前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是乡下人,是破落户。”
“还说……说我给皇上缝的寝衣针脚很粗糙,不能和大内用的料子相提并论,一把抓起来扔在地上,满地都是灰印子。”
说到委屈的时候,安陵容把帕子攥得紧紧的,眼泪不断的往下流:“我是松阳县丞的庶女,家里条件不好,本来就不如你们家的家世。”
“在皇宫里,随便一个人就可以踩到我的脚上,我不知道以后该怎样生活下去了。”
沈眉庄听后皱眉,上前拉她到推车边的凳子上坐下:“夏冬春那个无脑小草,不过仗着娘家人佐领的势头耀武扬威,你管她做什么!”
“快坐下擦掉眼泪,看你的冻得浑身发冷,手都快变成冰坨子了。”
宋诗柳站在铁板前面,随手把切好的薄冷面皮倒在了热腾腾的铁板上。
“滋~……”
马上就有酱香味的热气升腾起来。
宋诗柳随手磕开一个鸡蛋放在上面,用木铲将蛋液摊开并抹平,撒上一些切碎的洋葱末和香菜叶。
调好的蒜蓉甜辣酱用刷子刷得非常均匀,热气和酸甜辛香的味道一起扑鼻而来。
小油锅中炸好的糯米糍粑已经变成金黄色了。
宋诗柳动作很快的捞出糍粑放到粗瓷海碗里。
浓稠而黏稠的温热红糖浆顺着流下来,将白胖的糍粑浇得满满的,最后撒上一层厚厚的金黄炒好的豆粉。
宋诗柳将碗推到安陵容的眼皮子底下,递上一双筷子:“即使有再多的委屈,也挡不住饥饿带来的痛苦。”
“安答应,趁热吃一个甜食,甜食是最能解忧的。”
安陵容闻到浓浓的甜香味后,肚子里就不由自主的发出一些声音。
她看着身边的甄嬛,沈眉庄,两只手在膝盖上擦了又擦,才胆怯的接过木筷。
筷子夹起一块糍粑,糯米立刻就形成了长长的丝线。
安陵容轻轻吹了口气,小口小口的咬着。
咔嚓
酥脆香焦的外表被一口咬破之后,里面软糯滚烫的糯米就散发出浓浓的米香。
红糖浆非常浓稠醇厚,有土法熬制的焦香甜味,熟黄豆粉香到让人舌头发软。
浓浓的甜味顺着喉咙流下去,胸口的委屈,寒冷一下子就被这股热气给驱散了。
安陵容的眼睛突然就大了起来,腮边还有泪珠未干,但是嘴巴已经停不下来了。
叮……系统状态“自信重生”已经开启。
靠着这口软糯的甜食,安陵容只感觉心口好像被点亮了一团光。
平时藏在心里的怯懦,自卑,谨小慎微,在这时就如残雪遇上了阳光一样,融化得无影无踪。
前世记忆阴暗悲惨的事情,在脑海中一晃而过。
那个处处讨好别人,唯唯诺诺的可怜虫。
为了争抢一点点可怜的宠溺,皇后怎么摆弄就怎么被摆弄,最后都成了一个连身孕都带不起的杀人刀。
大冷的天,在冰面上拼命的跳着舞,把嗓子都给唱坏了,被迫害人害己,最后只得到一盘苦杏仁来结束自己的生命!
到底是在和谁争夺什么呢?
和喜欢新欢讨厌旧爱把女人当作装饰品的皇帝较量?
还是那个面慈心毒,拿人当垫脚石的皇后娘娘?
凭什么自己有一双调香的手艺,有一针见血的刺绣功夫,偏偏要去给自私无情的人做牛做马?
安陵容握着筷子的手骨节用力一握,眼中的躲闪,委屈全都消失了。
她抬起来宽大的袖子,粗略的擦去了脸上的泪痕之后,把剩下的那一大块糍粑都吃掉了。
“陵容,味道怎么样?”甄嬛在一旁轻声问道。
安陵容使劲咀嚼,把嘴里甜甜的东西全部吞了下去,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真好吃,比内务府送来的那些冷冰冰的点心好吃多了!”
这时宋诗柳将切成长条状的烤冷面装进纸盒端了过来:“再尝尝,酸酸甜甜,嚼着劲道。”
安陵容接过竹签子挑了一块放到嘴里。
酸甜微辣,生津开胃的酱汁在舌尖上跳跃,冷面爽滑有弹性,洋葱脆嫩微甜,热气腾腾的扑向了人们的额头。
安陵容只觉胸口有一股热气在往上冒,平时习惯性塌下去的肩膀也就不由自主的挺直了。
她看着甄嬛和沈眉庄,声音不大,但是语气坚决得好像换了一个人:“两位姐姐,陵容之前真是糊涂了,觉得自己的出身低微,谁面前都低着头做人。”
“刚刚吃了那口热甜食,我一下子全明白了。”
“我们身不由己,在后宫里勾心斗角能有多少斤两。”
沈眉庄听了之后眼睛放光,拉住她的手笑道:“好妹妹,你要是能想通了,今晚上这碗糍粑也不算白吃了。”
安陵容眼中自信满满,嘴角挂着释然的笑容:“我娘从小教了我调香的本事,我的女红针线也不会比尚衣局绣娘差。”
“以后我再也不去巴结伺候那些看不起人的贵人了。”
“我要调配一些能够安定心神的好香料,绣制一些体面美观的荷包汗巾,让人把它们带去换些金银财宝。”
“最不济的话,我也可以制做出可以检验毒药并起到防身作用的独特香料来保护两位姐姐的安全。”
甄嬛端起桌上的温茶,笑着碰了碰安陵容手中的茶杯:“说的不错!”
“保命,多攒点银两过好自己的日子才是长久的道理。”
三只粗瓷茶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音,原本命途多舛的三个女子,在这破败的角门旁边相视一笑。
从这天夜里开始,后宫里的情况就不同了。
碎玉轩连续几天都没有人出现。
甄嬛报了病,沈眉庄也说是凉的,延禧宫的安陵容也说是病了。
养心殿敬事房的银盘中,三位新晋小主的绿头牌一块儿摆在了角落里,上面蒙着一层薄灰。
皇帝连着翻了好几天余答应的牌子,觉得无趣得很。
不同的声音,有了翅膀一样很快飞到了西六宫的第一宫。
翊坤宫大殿的地龙烧得热气腾腾。
华妃年世兰倚在紫檀木雕花的贵妃榻上,凤眼画得十分精致,微微挑起,手中拿着一只羊脂玉如意随意转动。
周宁海一瘸一拐的从殿外走了进来,一下子跪在了地上:“娘娘息怒,奴才打听到碎玉轩后巷每到夜晚都会飘出一股香味,几位小主都聚在那里吃喝玩乐。”1
这章看得好爽,这么好看怎么不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