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液如泼墨般在空中划出一道死亡的弧线,直逼阿木尔的面门。那刺鼻的苦杏仁味在逼近的瞬间愈发浓烈,阿木尔瞳孔骤缩,身体本能地紧绷,却并未躲避——他知道,这是赫连铮的试探,躲,便是心虚;不躲,便是死路一条。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红影如闪电般掠至。
“锵——!”
清越的剑鸣声撕裂了空气。李长宁不知何时已拔出了腰间的佩剑,那是一柄原本作为嫁妆装饰的软剑,此刻却在她手中化作了一道凌厉的寒光。
剑光如练,精准无比地斩在泼来的酒液之上。
“嗤——”
酒液被剑气激荡,四散飞溅,落在祭台的石板上,竟发出轻微的“滋滋”声,连坚硬的花岗岩都被腐蚀出一个个细小的白点。
而阿木尔只觉得头皮一凉,几缕被剑气削断的发丝缓缓飘落,正好落在他颤抖的指尖上。
全场哗然。
赫连铮的手还僵在半空,脸上的玩味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难以置信的阴鸷。他死死盯着李长宁,声音冷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王妃这是何意?本王不过是想让这俘虏尝尝鲜,王妃竟要为了一个奴隶,对本王拔剑?”
李长宁收剑而立,红色的嫁衣在风中猎猎作响。她没有看赫连铮,而是低头看了一眼剑身上残留的酒液,随后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炬,直刺向站在赫连铮身侧的大祭司。
“大汗误会了。”李长宁的声音清冷而坚定,响彻整个祭台,“臣妾拔剑,并非为了这个奴隶,而是为了大汗的性命!”
她手腕一翻,剑尖直指大祭司,厉声道:“这酒里有毒!若非臣妾反应快,方才那酒溅到大汗手上,此刻大汗的手恐怕已经废了!”
“放肆!”大祭司脸色一变,厉声呵斥,“王妃休要血口喷人!这圣酒乃是老身亲手从长生天祭坛取来,怎会有毒?”
“是不是血口喷人,一试便知!”
李长宁冷笑一声,忽然从袖中取出一枚银簪——那是她出嫁时母亲给的陪嫁,据说能验毒。她毫不犹豫地将银簪插入方才溅落在石板上的酒渍中。
不过一息之间,原本光亮的银簪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漆黑如墨!
“嘶——”
台下的部众们倒吸一口凉气,原本狂热的眼神瞬间变成了惊恐和怀疑。
“这……这怎么可能?”赫连铮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猛地转头看向大祭司,眼中杀意毕露,“大祭司,你最好给本王一个解释!”
大祭司额头上渗出了冷汗,却依旧强装镇定:“这……这定是有人陷害!是老身被人蒙蔽了!”
“陷害?”李长宁步步紧逼,手中的剑依旧指着大祭司,“大汗,臣妾方才看得清清楚楚,这酒在递给您之前,曾经过大祭司的手。而大祭司的袖中,似乎藏着什么东西!”
话音未落,李长宁身形一闪,竟直接冲到了大祭司面前。大祭司惊呼一声,下意识地后退,却被李长宁一脚踢中膝盖,踉跄着跪倒在地。
“刺啦——”
李长宁手起刀落,直接挑破了大祭司的袖口。
一个精致的瓷瓶从袖中滚落,“啪”的一声摔在地上,瓶中流出的白色粉末接触到空气,竟也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苦杏仁味。
“人赃并获!”李长宁转身看向赫连铮,眼神中带着几分邀功的意味,却又藏着深深的寒意,“大汗,看来有人不想让您今日成婚,更不想让草原与中原联姻啊。”
赫连铮看着地上的瓷瓶,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大祭司,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大祭司是他母后的亲信,也是部族中资历最老的巫师。若说大祭司要害他,背后指使的人……
他的目光缓缓移向了王庭后面太后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好,好得很。”赫连铮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杀意,转头看向李长宁时,眼中的忌惮已变成了赤裸裸的占有欲,“王妃好眼力,好身手。今日若非王妃,本王险些着了道。”
说着,他大步走到李长宁面前,伸手挑起她的下巴,声音低沉而危险:“只是王妃似乎忘了,方才本王让阿木尔挡酒,是让他喝下去,而不是让你拔剑。”
李长宁迎着他的目光,不卑不亢:“阿木尔若喝了那酒,大汗便失去了一把好用的刀。大汗英明神武,定能分得清轻重。”
赫连铮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仰天大笑:“好!说得好!本王就喜欢你这股聪明劲儿!”
他猛地松开手,转身对着台下怒吼:“来人!将大祭司拿下,严加拷问!今日大婚,血不能白流,但这血,得流在叛徒身上!”
“是!”
玄甲卫一拥而上,将哭喊求饶的大祭司拖了下去。
祭台上的风波暂时平息,部众们的欢呼声再次响起,只是这一次,欢呼声中多了几分对这位新王妃的敬畏。
然而,就在赫连铮准备重新举杯时,李长宁却忽然开口了。
“大汗,且慢。”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全场。
“大祭司虽然落网,但这毒药的来源和用法,恐怕没那么简单。”李长宁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跪在地上的阿木尔身上,“臣妾记得,这‘千机引’乃是中原宫廷秘制的毒药,草原上无人知晓其特性。若要查清幕后黑手,恐怕需要一位懂中原秘术的人。”
赫连铮挑眉:“你是说……”
“阿木尔。”李长宁轻启朱唇,吐出了这个名字,“他在李牧身边长大,自幼生长在中原,对这类毒药最是熟悉。不如让他来查验这毒药的成分,或许能找出更多线索。”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阿木尔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李长宁。他没想到,她竟然会当众举荐他。
赫连铮也愣住了,他看了看李长宁,又看了看阿木尔,眼中闪过一丝玩味:“王妃倒是好心,竟为这俘虏说话。”
“臣妾并非为他说话。”李长宁神色淡然,“只是这毒药事关大汗安危,不得不慎。阿木尔虽身份卑微,但在这件事上,或许能派上用场。”
赫连铮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好!就依王妃所言。阿木尔,你若能查出这毒药的来历,本王便饶你不死,甚至……给你个一官半职。”
阿木尔跪在地上,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他看着李长宁,对方却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眼神中没有任何情绪。
他明白了。
这不是救赎,而是另一场棋局。
李长宁故意陷害大祭司,是为了在赫连铮心中种下太后干政的怀疑,从而削弱太后在王庭的影响力,为自己日后掌权铺路。同时,她举荐阿木尔,是为了让他进入赫连铮的视线,成为赫连铮手中的刀,成为这场权力游戏中的一枚棋子。
“臣……遵命。”阿木尔低下头,声音沙哑。
他缓缓站起身,走向那个摔碎的瓷瓶。每走一步,都能感受到赫连铮审视的目光和李长宁冰冷的注视。
这局棋,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
而他,已经身不由己地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