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阮雨眠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放下午的画面——段衍之站在玄关换鞋的侧影,他抬眼看过来时那双安静的眸子,他咬苹果时垂下的睫毛。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叫了一声。
手机忽然亮了,是阮雨笛发来的消息:明天段衍之还来家里吃饭,妈说要做糖醋排骨。
阮雨眠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三遍,手指悬在键盘上,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哦。
发完之后又觉得太冷淡了,补了一句:他喜欢吃什么?
阮雨笛秒回:你管人家喜欢吃什么,又不是给你找的。
阮雨眠气得把手机摔进被子里,过了两秒又捡起来,愤愤地打字:我问一下怎么了?你带朋友回来我还不能关心一下了?
阮雨笛发来一个贱兮兮的表情包,然后说:他什么都吃,不挑。不过好像不太吃辣。
阮雨眠盯着“不太吃辣”四个字看了好一会儿,默默记在心里。
第二天一早,阮雨眠破天荒没赖床,七点就爬起来钻进厨房。阮妈妈正在准备早饭,看见她吓了一跳:“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阮雨眠系上围裙,理直气壮:“我想做点小饼干。”
阮妈妈狐疑地看着她:“你什么时候对烘焙这么上心了?”
“我一直都喜欢啊!”阮雨眠从冰箱里翻出黄油和鸡蛋,“妈,家里有低筋面粉吗?”
阮妈妈给她指了指柜子,也没多问,由着她折腾去了。
阮雨眠忙活了一上午,烤了两盘黄油曲奇。第一盘火候没控制好,边缘有点焦,她皱着眉尝了一块,觉得不行,又重新打了一盆面糊。第二盘终于烤得金黄酥脆,奶香味飘了满屋子。
她把饼干装进一个透明的小罐子里,又用丝带系了个蝴蝶结,端端正正摆在餐桌上。
阮雨笛从房间里出来,看见那罐饼干,眼睛一亮:“哟,今天怎么这么勤快?给我做的?”
他伸手就要去拿,被阮雨眠啪地拍开手:“不是给你的!”
阮雨笛愣了两秒,忽然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哦——那是给谁的?”
阮雨眠脸一红,嘴硬道:“我、我自己吃不行吗?”
“行行行,你吃你吃。”阮雨笛笑嘻嘻地走了,走到一半又回头,“对了,段衍之中午过来,你多烤点啊。”
阮雨眠差点把手里的小罐子扔出去。
中午,段衍之果然来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口随意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手腕。进门的时候阮雨眠正蹲在茶几边给家里的金毛犬梳毛,听见动静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手一抖,梳子差点掉地上。
“你来了啊。”她站起来,声音有点发紧,努力让自己看起来自然一点,“哥在房间打游戏呢,我去叫他。”
她说完就转身往阮雨笛房间跑,脚步快得像身后有人在追。段衍之看着她慌慌张张的背影,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又很快恢复如常。
午饭很丰盛,阮妈妈做了满满一桌子菜,糖醋排骨、清蒸鲈鱼、白灼虾、蒜蓉青菜,还有一大碗冬瓜排骨汤。段衍之坐在阮雨眠对面,安安静静地吃饭,话不多,但阮妈妈问什么他都礼貌地答。
阮雨眠一边扒饭,一边偷偷看他。她发现段衍之确实不太碰那盘水煮牛肉,但糖醋排骨吃了好几块。她默默记下来,心想下次让妈妈多做点。
饭后,阮雨笛被阮爸爸叫去书房帮忙修电脑,客厅里只剩下阮雨眠和段衍之。
阮雨眠紧张得手心都在冒汗,她假装自然地打开电视,又假装自然地开口:“那个……我上午烤了点饼干,你要不要尝尝?”
段衍之看了她一眼:“你烤的?”
“嗯!”阮雨眠连忙跑到餐桌边,把那罐系着蝴蝶结的饼干抱过来,打开盖子递到他面前,“黄油曲奇,不辣的。”
说完她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什么叫“不辣的”?哪有人这么说话的?
段衍之却好像没在意,低头看了看罐子里码得整整齐齐的小饼干,形状有点歪歪扭扭的,边缘也不是很规整,一看就是新手做的。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阮雨眠屏住呼吸,紧张地看着他。
段衍之嚼了嚼,咽下去,然后说:“挺好吃的。”
阮雨眠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真的?”
“嗯。”段衍之又拿了一块,“比外面买的还好吃。”
阮雨眠开心得差点蹦起来,嘴角怎么压都压不住,她赶紧低下头假装看手机,耳朵尖却红透了。
段衍之看着她红透的耳尖,没说话,只是又咬了一口饼干。
饼干确实算不上多好吃,糖放得有点多,烤得也不够均匀,但那股甜味从舌尖蔓延开来,竟让他觉得心里也跟着暖了暖。
他想起自己很久没有吃过这种手工做的东西了。妈妈还在的时候,也会在周末烤一些小点心给他吃。后来妈妈走了,父亲再婚,他就再也没吃过家里做的食物了。
阮雨眠见他吃完一块,又赶紧递了一块过去:“你再尝尝这个,边缘有一点点焦,但我觉得焦一点的更香。”
段衍之接过来,发现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自己,像一只等着被夸的小狗。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
“你很喜欢做这些?”他问。
“嗯!我平时没事就喜欢研究这些,还喜欢拍照,收集漂亮的小东西。”阮雨眠说着说着就放松下来,叽叽喳喳地跟他分享,“我房间里有一整面墙的架子,摆满了各种小摆件,都是我慢慢攒的。下次你来我房间看——”
她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自己太热情了,赶紧刹住车,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啊,我是不是话太多了?”
段衍之摇摇头:“没有。”
他看着小姑娘有点窘迫又有点期待的样子,心里某个角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阮雨笛说得没错,他这妹妹确实是个小话痨,但奇怪的是,他并不觉得吵。
下午段衍之要走的时候,阮雨眠抱着那罐饼干追到玄关:“那个……你要不要带回去吃?”
段衍之看了看她怀里的罐子,又看了看她期待的眼神,沉默了两秒,接过来:“好。”
阮雨眠看着他接过罐子的动作,心跳又不受控制地快起来。她目送段衍之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才慢慢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捂着胸口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手机响了一声,是阮雨笛发来的消息:我刚才在书房窗户看见段衍之拿了一罐饼干走了。那饼干该不会真是给他做的吧?
阮雨眠脸一红,飞速打字:你管我!
阮雨笛:行,我不管。不过提醒你一句,段衍之这人看着好说话,其实挺难走近的。他家里情况有点复杂,你别瞎打听。
阮雨眠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慢慢打出一个字:嗯。
她抬头看向窗外,段衍之的身影已经走远了,融进了午后明晃晃的阳光里。她想起他接过饼干时微微怔了一下的表情,想起他咬饼干时垂下的睫毛,想起他说的那句“挺好吃的”。
她忽然觉得,那个看起来安静疏离的少年,好像并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坚不可摧。
阮雨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还残留着黄油的香气。
她轻轻弯了弯嘴角。
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