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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城风雪待君归(8)

人间过客尽赴君晞

断魂崖的夜,比世间任何一处都要冷。

  黑雾沉沉,阴风刺骨,满山血腥久久散不去,压得人喘不过气。

  霍展白抱着怀里冰冷的人,已经整整坐了三日三夜。

  不吃不喝,不眠不动。

  浑身旧伤彻底崩裂,新血层层浸透白衣,经脉紊乱枯竭,体力早已透支到极致。他整个人像是一尊失了魂魄的石像,静静地守着怀中长眠的人,连眼神都变得死寂空洞。

  外界赶来的侍卫、大臣、太医全都立在林外,无人敢进,无人敢劝。

  所有人都默认,九城城主已然身死,眼前这位天下第一剑客,也早已油尽灯枯,只剩最后一口执念吊着残命,早晚也要随城主而去。

  天地荒芜,山河失色,只剩一场悲恸的死别。

  可就在这夜深月沉、万物死寂的时刻。

  一缕清亮温柔的月华,穿透常年不散的断魂崖黑雾,直直落向崖底绝境,精准笼罩在相拥的两人身上。

  月色极软,极暖。

  像极了三年前,凤凰林初遇的那一晚。

  清辉洒落,轻轻覆在齐峥满身血污的躯体上,一点点熨平刺骨的寒凉。

  没人看见,满地浸透鲜血的衣袍下,那道早已停止起伏的胸口,极其轻微地、缓缓动了一下。

  紧接着,那只垂落在身侧、冰冷僵硬的指尖——

  轻轻颤了一下。

  极轻、极淡、几乎看不见。

  若不是霍展白此刻心神死寂、感官全部锁在怀中之人身上,断然察觉不到分毫。

  可他看见了。

  那一瞬间,霍展白空洞死寂的眼底,骤然闪过一丝极亮的微光。

  他早已麻木僵硬、连痛觉都消失的身子,猛地一震。

  他死死盯着那根颤动的指尖,瞳孔骤缩,连呼吸都瞬间停滞。

  错觉吗?

  是他三日不眠、心神错乱、思念成疾,产生的幻觉吗?

  齐峥已经凉透了。

  心口贯穿重伤,失血殆尽,倒地三日,风吹雾打,怎么可能还会有动静?

  霍展白僵硬地垂眸,视线死死黏在那只苍白冰冷的手上,连眨眼都不敢。

  一秒。

  两秒。

  三秒。

  死寂依旧,风依旧呜咽,黑雾依旧翻涌。

  就在他几乎以为是自己濒生出幻、即将彻底绝望的时候——

  那只手,再次动了。

  这一次,不再是微不可查的颤动。

  指尖微微蜷缩,像是沉睡之人下意识的动作,微弱却真切。

  “……”

  霍展白的喉咙骤然收紧,一口气堵在胸口,瞬间红了眼眶。

  他不敢动,不敢说话,甚至不敢大声呼吸。

  生怕自己一动,这场转瞬即逝的幻觉,就彻底碎了。

  他放轻所有气息,颤抖着手,极其小心翼翼地探向齐峥的手腕。

  指尖触到的一瞬,依旧冰凉刺骨。

  可下一瞬,他清晰摸到——

  腕间早已断绝的脉搏,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细若游丝的跳动。

  微弱得随时会断,轻柔得几乎感受不到。

  但!

  它在跳!

  真的在跳!

  “不……不可能……”

  霍展白嗓音破碎,颤抖得不成样子,泪水毫无预兆砸落,滴在齐峥染血的手背上,滚烫灼热。

  三日三夜,他守着一具冰冷尸体,熬尽血泪、熬碎心神、熬到濒临寂灭。

  他已经接受了天人永隔,接受了此生别离,接受了往后山河孤寂、再无归处。

  可老天爷,偏偏在他彻底绝望的最后一刻,给了他一场逆天奇迹!

  霍展白立刻抬手,轻轻探向齐峥的鼻息。

  依旧微弱到极致,几乎感受不到,却实实在在,有一丝极浅的气流起伏。

  活着!

  他的齐峥,还活着!

  不是幻觉!不是臆想!不是梦境!

  他没有死!

  这一刻,压在霍展心口整整三日的死寂绝望,轰然碎裂!

  极致的悲恸褪去,换来极致的狂喜、极致的庆幸、极致的失而复得!

  他抱着怀里的人,浑身控制不住的颤抖,泪落不止,却不敢有半分大动作,生怕惊扰了这来之不易的生机。

  “齐峥……齐峥!”

  他低头,贴着他冰冷的耳畔,轻声呼唤,声音哽咽、颤抖、小心翼翼,温柔到了极致。

  “你听得见对不对?你还活着……你没死……”

  “太好了……太好了……”

  “我还以为……我真的要永远失去你了……”

  他一遍一遍低声呢喃,字字泣血,句句庆幸。

  林外一众大臣侍卫远远看见他突然失态落泪、低声颤动,全都满脸茫然,心底疑惑不已。

  城主明明已经死透三日,尸身冰凉僵硬,霍公子这是……魔怔了?

  没人敢多想,更没人敢上前打扰。

  崖底之内,月华愈发温柔,缓缓笼罩着齐峥的身躯,一点点修复他残破的躯体、受损的心脉、崩裂的伤口。

  没人知道,齐峥为何能假死三日、死而复生。

  唯有齐峥自己残存的意识,知晓一切。

  那日断魂崖绝境,数百死士围杀,长剑穿心,鲜血喷涌。

  他确实重伤濒死,心脉断裂,气息断绝,彻底晕厥。

  可他自幼修习祖传清心固元心法,心性纯粹、根基浑厚、生命力远超常人。

  心口一剑看似穿心致命,实则堪堪避开心脏要害,只是震碎心脉、震闭气息,造成了假死之相。

  再加上断魂崖常年吸纳天地月华、暗藏生息灵气,并非全然绝地。

  他倒地之后,身体被山间灵气滋养,加上这三日三夜,霍展白以自身温热血肉贴身相护、寸步不离,硬生生替他挡住了瘴气侵蚀、寒气入体,护住了最后一丝残息。

  天时、地利、人和。

  月华归魂,执念护命,逆天重生。

  一点点、一寸寸,断裂的心脉缓缓续上,干涸的气血缓缓复苏,冰冷的躯体慢慢回暖。

  许久之后,那紧闭了三日三夜的修长眼睫,极其轻微地颤动了几下。

  缓缓掀开。

  眸光是涣散的、虚弱的、朦胧的,带着刚从死寂黑暗中苏醒的茫然。

  视线模糊,看不清景物,听不真切声音,只觉得浑身剧痛刺骨,疲惫到极致。

  耳边,却萦绕着一道无比熟悉、无比牵挂、温柔又颤抖的声音。

  是他刻在心底、记在骨血里的声音。

  是展白。

  齐峥涣散的眼神,一点点缓缓聚焦。

  艰难侧眸,看向抱着自己的人。

  月色下,白衣染血,满目泪痕,眼底红血丝密布,面容憔悴苍白,狼狈不堪,却依旧是他最牵挂、最心安的模样。

  看着看着,齐峥干裂惨白的唇角,极其艰难地、轻轻动了动。

  嗓音沙哑微弱,气若游丝,几乎听不见。

  却清晰地吐出两个字。

  “展白……?”

  简简单单两个字,轻得像风,却瞬间击溃了霍展白所有的隐忍。

  三日三夜的疯魔、绝望、悔恨、崩溃、煎熬,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霍展白俯身,轻轻将他拥紧,不敢用力,怕碰疼他满身伤口,声音哽咽沙哑:“我在!我在这里!齐峥,我在!”

  “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齐峥睁着眼,虚弱地看着他,脑子还有些昏沉混乱,断断续续的记忆碎片在脑海里翻涌。

  断魂崖、死士围杀、长剑穿心、黑雾绝境、孤身赴死……

  一幕幕凶险画面闪过。

  他记得自己明明已经身死气绝,坠入无边黑暗。

  怎么会活着?怎么会在这里?怎么会看到展白?

  齐峥微微蹙眉,费力开口,声音微弱干涩:“我……没死?”

  “没有。”霍展白用力点头,眼底泪光闪烁,语气无比笃定,“你没死,你好好的,你活下来了。”

  齐峥缓缓眨眼,缓了许久,才勉强理清现状。

  他假死晕厥,躺了三日。

  而霍展白……

  看着他满身染血、憔悴枯槁、狼狈泣泪的模样,看着周遭满地血腥、荒山绝境的环境。

  一个可怕的念头,瞬间涌上齐峥心头。

  他瞬间心口一紧,眼神慌乱,急切地问道:“你……你怎么会来这里?!”

  他声音虚弱,却带着藏不住的恐慌。

  他拼尽性命、孤身赴死、以身入局,赌上自己一条命,唯一的目的,就是换霍展白平安、换他安稳养伤、一生无虞。

  他宁可自己葬身断崖、尸骨无存,也绝不要霍展白涉险半步!

  他明明临走前再三叮嘱,让他乖乖待在府中养伤,不许乱动、不许涉险、不许奔波。

  他重伤未愈、经脉受损、武功尽失!

  千里路途、绝境险地!

  他怎么敢来?!怎么能来?!

  “谁让你来的!”齐峥急得气息不稳,心口伤口隐隐作痛,语气又急又怕,“你伤势未愈!千里奔波、绝境入崖!你不要命了?!”

  他好不容易以命换他安稳,他却硬生生拖着残躯,疯魔奔赴死地!

  一瞬间,心疼、后怕、慌乱、酸涩,尽数涌上心头。

  他不怕自己身死、不怕绝境孤亡、不怕血染荒山。

  他只怕自己拼死护住的人,为他涉险、为他伤身、为他拼命!

  霍展白看着他醒来第一件事,不是问自己死活、不是问处境凶险,而是满心满眼担心他的伤势、心疼他的奔波。

  眼底的泪水,再也忍不住,簌簌落下。

  “你都敢为我孤身赴死,我为什么不敢为你千里奔丧?”

  霍展白低头,额头抵着他的额间,声音温柔又沙哑,带着无尽委屈、无尽后怕、无尽执念。

  “齐峥,你好狠的心。”

  “你明知这是死局,明知九死一生,你还是义无反顾一头扎进来。”

  “你临走前骗我,说你一定会平安归来,说你会陪我看凤凰林月色。”

  “结果呢?你独自躺在这里,冷冰冰躺了三天!”

  “你有没有想过,你若是真的彻底死了,我怎么办?”

  “你护了我一时安稳,却留我余生一世孤寂,你何其残忍?”

  字字句句,皆是真心,皆是委屈,皆是劫后余生的后怕。

  齐峥看着他落泪的模样,心口酸涩疼痛,瞬间软了所有锋芒和急切。

  他虚弱地看着他,眼底满是愧疚、自责与温柔。

  “我……我只想护你安好。”

  他轻声解释,气息微弱:“我以为……我死了,敌人目的达成,就不会再针对你。九城文武尚存,会护你余生安稳。你重伤未愈,我舍不得你终身带伤,我想替你求一场机缘……我想让你好好活着,无病无痛、岁岁平安。”

  他的初衷,从来都是护他。

  哪怕赌上自己性命,也心甘情愿。

  霍展白听着,泪落得更凶了。

  “我不要你替我赴死。”

  他固执地看着他,眼神认真又执拗,字字清晰:“我不要什么机缘,不要什么固本培元,不要什么经脉修复。我只要你活着。”

  “齐峥,世间所有机缘、所有安稳、所有山河盛世,都不及你分毫。”

  “没有你的安稳岁月,于我而言,皆是荒芜。”

  晚风簌簌,月华温柔,洒满断崖绝境。

  满地血腥狼藉里,两人相拥而卧,低语倾诉,劫后余生,满心酸涩,满心庆幸。

  齐峥看着眼前泣泪的白衣剑客,心底温热一片。

  五年孤身隐忍,世人误解、万人唾弃、孤身负重,从未有过半分委屈。

  可这一刻,被人放在心尖上疼、放在性命之上护、甘愿为他千里奔丧、死守尸身、不离不弃。

  所有隐忍、所有伤痛、所有凶险,尽数值得。

  “对不起。”齐峥轻声道歉,声音温柔,“让你担心了,让你受苦了。”

  “我以后……再也不会擅自涉险,再也不会丢下你了。”

  一次生死别离,足够刻骨铭心。

  他再也不要让他承受这种天人永隔的绝望,再也不要让他为自己血泪煎熬、疯魔奔波。

  霍展白轻轻点头,抬手小心翼翼,替他拂去脸上沾染的血污,动作轻柔至极。

  “记住你今日的话。”

  他眼底含泪,语气认真:“往后风雨,我们一起扛。你不许再一个人偷偷赴死,不许再独自硬撑。你守九城,我守你,我们并肩相守,再也不分开。”

  “好。”齐峥轻轻应声,眼底盛满温柔笑意,“再也不分开。”

  简单一句许诺,敲定余生所有朝夕。

  月色依旧温柔,一如初见那晚的凤凰林。

  初见是月下相逢,一见如故、知己倾心。

  重逢是崖底绝境、劫后余生、生死不离。

  霍展白不敢再耽搁,齐峥重伤初醒,气息微弱,随时会有危险。

  他小心翼翼抱着齐峥,缓缓起身,动作轻缓,避开他所有伤口。

  “我带你回家。”

  “回我们的九城,回我们的家。”

  齐峥靠在他怀里,浑身虚弱无力,却满心安稳踏实。

  有他在,哪里都是归途,哪里都是心安。

  霍展白抱着他,一步步缓缓朝着林外走去。

  染血白衣,怀拥归人,踏过满地血腥,走出黑雾绝境。

  林外一众大臣、侍卫、太医,看见两人身影缓缓走出的那一刻,全员彻底僵在原地,瞳孔骤缩,满脸难以置信!

  “城、城主?!”

  “城主活了?!醒了?!”

  “天啊!这是真的吗?!死了三天的城主,居然活过来了!!”

  全员哗然,又惊又喜,震惊到无以复加。

  太医反应最快,立刻提着药箱快步冲上前,激动得手都在抖:“快!快让老臣看看!快看看城主伤势!”

  众人围上前来,看着怀中人虽然虚弱苍白、满身伤痕,却气息绵长、眼眸清明,是真真切切活着的模样!

  所有人瞬间红了眼眶,热泪滚落。

  九城不灭!城主未亡!

  万幸!万幸!

  霍展白护住怀中的齐峥,淡淡开口:“别围过来,通风让路,速速备车、备好汤药暖炉,立刻回城休养。”

  “是!速速让路!备车!!”

  众人连忙散开,有条不紊忙活起来,满心狂喜、满心敬畏。

  马车很快备好,软垫暖炉一应俱全。

  霍展白小心翼翼将齐峥安置在马车内,全程贴身陪护,寸步不离。

  马车缓缓启动,朝着九城方向,安稳驶去。

  车内温暖安静。

  齐峥靠在霍展白怀中,疲惫至极,却舍不得闭眼,静静看着身边人。

  “展白。”

  “我在。”

  “还好……有你。”

  若不是他千里奔丧、三日死守、执念护命,就算有月华机缘,他也断然活不过来。

  这一生,得一知己如此,不负山河,不负此生。

  霍展白轻轻抱着他,温柔应声:

  “余生漫漫,我一直都在。”

  “从今往后,岁岁年年,朝朝暮暮,我永远在你身边。”

  月华渡魂,绝境重生。

  一场生死浩劫,终换来相守不离。

  九城风雨落幕,山河安稳,余生岁月,只剩两两相伴、岁岁安稳。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