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口骤然炸裂的剧痛,来得毫无征兆。
不是伤口撕裂的疼,不是经脉拉扯的痛,是从心底最深处蔓延出来的、彻骨的死寂和悲凉,像是一瞬间被人抽空了所有温度、所有期盼、所有活着的念想。
霍展白浑身猛地一颤,整个人僵在软榻上。
窗外日光明明温暖明媚,落在他身上,却冷得像刺骨寒冰。
刚刚那一瞬间的心悸,太清晰、太真实了。
江湖之人,心神通透,心念相通,冥冥之中自有感应。
他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知道——
齐峥出事了。
不是遇险、不是被困、不是受伤。
是没了。
那个答应他平安归来、答应陪他看凤凰林月色、答应往后岁岁安稳的人,彻底没了。
“不……不可能……”
霍展白喉间涌上腥甜,一口鲜血硬生生被他咽了回去,眼底瞬间红透,布满血丝。
他不肯信,半点都不肯信。
不过是去一趟断魂崖,不过是破一处阵法,不过是求一场机缘。
那个人那么聪明、那么冷静、精通天下阵法、洞悉所有人心诡计,隐忍五年步步周全,怎么可能简简单单,就折在一群小人的阴谋算计里?
“骗人……都是骗人的……”
他指尖疯狂颤抖,浑身无力,却拼尽全身残存的力气,死死撑着软榻,想要爬起来。
每动一下,浑身新旧伤口齐齐撕裂,经脉刺痛难忍,像是有无数细针在扎他的骨血。
重伤未愈、经脉受损、体力透支到极致的身子,根本撑不起他半分动作。
才刚撑起半身,眼前瞬间天旋地转,漆黑一片,浑身脱力,重重跌回榻上。
疼!
浑身都疼!
可身上再疼,也比不上心口万分之一的痛!
至少身上的疼是皮肉之苦,可心口的疼,是剜心剔骨、是生离死别、是天地崩塌!
“来人!来人啊!!”
霍展白再也克制不住,嘶哑着嗓音,用尽毕生力气嘶吼出声。
门外值守的侍卫、侍女听见他失态的嘶吼,吓得心头一跳,不敢耽搁,立刻推门狂奔而入。
“霍公子!您怎么了?!”
“公子可是伤势复发?属下立刻传太医!”
几人慌慌张张就要转身去喊太医。
“别去!”霍展白猛地开口喝止,声音嘶哑破碎,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和癫狂,“不用太医!备马!最快的马!给我备马!!”
众人彻底愣住,一脸惶恐:“公子!您、您伤势太重,根本无法起身,更别说骑马奔波!万万不可啊!会伤及根本、殒损性命的!”
“我不管!”霍展白红着眼眶,语气偏执疯狂,字字泣血,“立刻备马!现在!马上!!”
他什么都不管了。
什么伤势、什么静养、什么经脉暗伤、什么武功尽失。
统统不重要!
他千里奔赴、浴血厮杀、九死一生护下来的江山安稳、岁月太平,到头来,换他孤身赴死、血染断崖!
他若连他最后一面都见不到,他这天下第一剑客、这半生江湖逍遥、这条性命,留着还有什么用?!
侍卫看着他赤红的眼眸、濒临崩溃的模样,吓得浑身发颤,却依旧硬着头皮苦劝:“公子!城主临走前再三吩咐,让我等拼死照料您,绝不能让您奔波劳累!您现在出去,必死无疑啊!”
“他死了!!”
霍展白骤然嘶吼出声,眼泪瞬间砸落,滴在锦被之上,晕开浅浅湿痕。
清冷孤傲、半生无泪、杀伐一生从未示弱的中原第一剑客,此刻彻底崩了心神,红了眼眶,湿了眼底。
“你们听不懂吗?!他死了!!”
“断魂崖是死局!是圈套!是敌人专门为他设的绝杀陷阱!他孤身一人,无兵无援,被数百死士围杀!他出事了!!”
满屋侍卫侍女瞬间脸色惨白,呆立当场,浑身冰凉。
他们不敢信,也不愿信。
那位睿智无双、沉稳笃定、刚刚卸下伪装、撑起整片九城的城主,那位温柔细心、满心牵挂、事事为霍公子着想的城主,怎么会突然就没了?
霍展白死死咬着牙,强忍浑身剧痛,再次挣扎起身。
这一次,他不再依靠软榻支撑。
他硬生生凭着一股执念、一股恨意、一股不死不休的牵挂,撑着残破的身子,摇摇晃晃,从软榻上滚落下来!
“公子!!”
众人吓得魂飞魄散,纷纷上前想要搀扶。
“别碰我!”
霍展白厉声喝开众人,声音冷得吓人,眼底是濒临疯魔的决绝。
他撑着冰冷的地面,一寸一寸,艰难爬行。
膝盖磕在坚硬冰冷的青砖上,破皮流血,浑然不觉。
手掌撑地,磨出鲜血,旧伤崩裂,血染衣袖,毫不在意。
皮肉筋骨的痛,远远抵不过心底半分悲伤。
他每爬一步,心口就凉一分,眼底的绝望就重一分。
一边爬,一边低声呢喃,嗓音破碎哽咽:“齐峥……等我……你等等我……别丢下我……千万别丢下我……”
“我错了……我不该让你独自去……我不该心软依你……我不该明知是骗局,还没能拦住你……”
“是我不好……是我拖累了你……是我害了你……”
所有的错,所有的罪,所有的悔恨,他全部揽在自己身上。
若是当初他强硬阻拦,若是他拼死起身挽留,若是他没有重伤卧床、无力动弹。
他的齐峥,就不会孤身赴死,不会血染断崖,不会孤零零倒在荒山野岭、黑雾绝境之中。
是他没用。
是他拖累了他。
侍卫们看着一向清冷矜贵、傲骨无双的霍公子,此刻狼狈在地、血泪俱下、近乎疯魔的模样,所有人鼻尖发酸,心底酸涩,无人再敢劝阻半句。
“备马……快备马……”
霍展白撑着地面,艰难抬头,声音嘶哑无力,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决绝。
“是!属下遵命!!”
领头侍卫再也不敢耽搁,含泪应声,转身疯了一般冲出去备马。
片刻之后,府中最快的千里良驹已然备好,停在院外。
几位侍卫小心翼翼上前,想要搀扶霍展白起身。
霍展白却推开所有人,靠着自己残存的力气,扶着墙壁,一步一步,摇摇欲坠地站起身。
浑身伤口尽数崩裂,旧血叠加新血,浸透包扎的纱布,染红一身素白衣袍。
脸色惨白如纸,唇色全无,身形虚晃欲倒,唯独一双眼眸,赤红偏执,亮得吓人。
他一步一步,艰难走出暖院,走出城主府。
每一步,都走得沉重决绝,像是踏在刀尖火海之上。
府中文武百官闻讯赶来,看着他满身渗血、摇摇欲坠、疯魔决绝的模样,纷纷上前阻拦。
“霍公子!万万不可!您伤势太重,经不起千里奔波!”
“断魂崖路途凶险,绝境阴森,您现在的状态,根本撑不到目的地!”
“城主已然出事,您若是再出意外,九城彻底无主,彻底完了!”
所有人苦苦劝阻,满心惶恐。
可霍展白谁也不听,谁也不理。
他眼底没有江山社稷、没有九城百姓、没有天下纷争。
自齐峥踏出府门、孤身赴死的那一刻起,他的山河万里、他的岁月安稳、他的世间所有,就尽数塌了。
如今,他的全世界,只剩断魂崖下,那具孤零零染血的身影。
他撑着残破身躯,一步步走到马前,无人搀扶,硬生生凭着一股执念,翻身上马。
动作牵扯全身伤口,剧痛彻骨,眼前阵阵发黑,险些直接栽落马下。
他死死攥紧缰绳,咬牙硬撑,脊背挺得笔直,哪怕身形摇摇欲坠,傲骨依旧不输分毫。
他居高临下,冷冷扫过满堂文武,声音沙哑破碎,却字字铿锵,响彻全场。
“九城江山,你们可守。”
“九城百姓,你们可护。”
“唯独他,只能我去接。”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我霍展白的知己,绝不能孤零零曝尸荒野,无人相送,无人相伴。”
话音落下,他不再多看任何人一眼。
猛地一夹马腹!
骏马吃痛,扬蹄疾驰!
白色身影一袭染血白衣,策马狂奔,绝尘而去,朝着千里之外的断魂崖,疯魔奔赴。
风呼啸掠过,吹乱他的发丝,吹动他染血的衣袍。
一路疾驰,一路血泪,一路执念。
从白昼到黑夜,从深夜到天明。
不眠、不休、不食、不饮。
整整三日三夜。
千里路途,日夜兼程。
常人快马需要五日的路程,他硬生生凭着一口执念、一口心气,三日三夜狂奔抵达。
途中数次伤势崩裂、气血翻涌、晕厥濒死,他都凭着心底那点牵挂、那点悔恨、那点不死不休的执念,硬生生咬牙撑醒。
多少次眼前漆黑、意识涣散,他心底只有一个念头。
不能倒。
不能睡。
他还在等我。
我的齐峥,还在冰冷的断崖底下,孤零零躺着,等着我去接他回家。
三日三夜,千里奔丧。
当断魂崖那片黑雾缭绕、阴风阵阵的山林终于出现在视线尽头时,霍展白浑身力气瞬间被抽空。
骏马狂奔至山脚,再也无力跑动,堪堪驻足。
霍展白再也撑不住,身子一歪,直接从马背上重重坠落!
“噗——”
落地瞬间,一口滚烫鲜血猛然喷出,染红身前土地。
浑身经脉彻底紊乱,新旧伤势全面崩裂,浑身血迹淋漓,狼狈到极致。
可他连擦血的力气都没有,连喘息的时间都不肯给自己。
他手脚并用地撑着地面,再次艰难爬起,跌跌撞撞,朝着山林深处、绝境中心,一步步踉跄狂奔。
黑雾扑面,瘴气刺骨,阴风呜咽。
越往深处走,空气里的血腥味就越浓重、越刺鼻。
那是他这辈子最恐惧、最绝望、最痛恨的味道。
每呼吸一口,心口就剧痛一分,眼底的血色就浓重一分。
穿过层层密林、穿过残破阵痕、穿过满地厮杀狼藉。
终于,他看见了。
绝境中心,满地枯叶泥土,浸透猩红血色。
那道挺拔了一辈子、从容了一辈子、护住了他一辈子的身影,静静躺在冰冷的血泊之中。
一动不动。
无声无息。
一身墨色衣袍尽数被鲜血浸透,遍地猩红,触目惊心。
刀剑伤痕遍布全身,心口一道贯穿致命伤口,狰狞可怖。
往日里温润明亮、盛满星光、盛满温柔的眼眸,此刻紧紧闭着,再也不会睁开。
往日里会温柔唤他“展白”、会轻声安抚他、会满心牵挂他的人,此刻唇色惨白,再也不会言语。
孤零零、静悄悄、冷清清。
一人长眠荒山,血染整片断崖。
“齐峥……”
霍展白僵在原地,浑身冰冷,四肢僵硬,声音轻得像一阵风,破碎得不成样子。
三步、两步、一步。
他缓缓挪步上前,每一步都重逾千斤。
他缓缓蹲下身,颤抖着手,轻轻触碰那人冰冷的脸颊。
触手刺骨冰凉,没有半分温度。
真的冷了。
真的没气息了。
真的再也不会睁眼看看他、再也不会温柔待他、再也不会陪他岁岁年年了。
那一瞬间,支撑他狂奔千里、撑过三日三夜重伤透支的所有执念,轰然崩塌。
天地死寂,万物无声。
全世界,只剩下他和一具冰冷的尸身。
“我来晚了……”
霍展白俯身,轻轻将冰冷的人抱入怀中,嗓音哽咽破碎,血泪终落。
“对不起……我来晚了……我没能护住你……我终究还是来晚了……”
他抱得很轻,怕碰疼他满身伤口。
可再轻的动作,怀里的人,也不会再有半分回应。
不会再抬手安抚他,不会再轻声唤他展白,不会再温柔对他笑。
彻底的、永远的、生离死别。
凤凰树下初遇,一见如故。
千里沙场奔赴,以身护城。
温柔朝夕相伴,满心牵挂。
最后,换一场孤身赴死,血染断崖,天人永隔。
霍展白抱着怀中冰冷的人,静静坐在满地血泊之中。
黑雾缭绕,阴风瑟瑟,山林呜咽,为他悲鸣。
他就这么坐着,一动不动。
从白昼,到黑夜。
从深夜,到黎明。
一日、两日、三日。
整整三日三夜。
不吃、不喝、不睡、不动。
寸步不离,死守不离。
谁来劝,都没用。
谁来喊,都不应。
九城闻讯赶来的大臣、侍卫、太医,尽数站在密林之外,看着林中那道抱着尸身、死寂不动的染血白衣身影,人人落泪,无人敢上前打扰。
太医看着霍展白满身崩裂的伤口、彻底紊乱的经脉、濒临枯竭的气血,连连摇头,眼底满是悲凉。
“霍公子油尽灯枯了……身心俱碎、执念不散,硬生生吊着一口气,守着城主……”
“这般状态,神仙难救……”
三日三夜,风吹雨淋,雾打霜寒。
霍展白周身早已冰冷麻木,感知尽数褪去,唯有怀里的人,是他唯一的执念和温度。
他低头,将额头轻轻抵着齐峥冰冷的额间,轻声呢喃,一遍又一遍,温柔又偏执。
“齐峥,别怕。”
“你孤身赴死,太孤单了。”
“我陪你。”
“你守九城五年,护万民安稳。”
“我守你三日三夜,护你孤魂不寂。”
“你为我赴死,我为你守灵。”
“你若不醒,我便不走。”
“你若不归,我便不等世间岁月。”
温柔的低语,消散在阴风黑雾之中,无人回应。
整片断魂崖,只剩无尽悲凉、无尽死寂、无尽悔恨。
所有人都以为,这便是终局。
城主殒命,剑客殉情,九城崩塌,山河落幕。
可谁也没有想到,在第三夜的最深最沉、月色最柔的时刻。
寂静无声的断崖绝境,悄然发生了一场无人能解、逆天逆转的奇迹。
那夜月色极美,皎皎月华穿透黑雾,静静洒落崖底。
一如当初凤凰林下,两人初遇的温柔月色。
夜风轻轻拂过,吹动满地血叶,吹动白衣衣角。
一直死寂不动、冰冷无温、毫无气息的怀中人。
指尖,轻轻颤了一下。1
还想继续看后续的故事,蹲蹲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