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峥转身走出暖院的那一刻,霍展白的心彻底悬在了半空。
空荡荡的屋子,瞬间没了方才温柔缱绻的暖意,只剩下刺骨的心慌。
他躺在床上,浑身无力,重伤未愈的身子根本撑不起半分力气,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决绝的背影消失在院门之外,连伸手挽留的资格都没有。
“回来……你快回来啊……”
霍展白低声呢喃,嗓音沙哑干涩,眼底翻涌着从未有过的慌乱。
他闯荡江湖半生,见惯生死离别,刀光剑影里从无半分畏惧,可此刻,他怕了。
怕得浑身发冷,怕得心口剧痛。
他太了解那些落败的仇敌的心思了。
北境三城、西漠残部,败得憋屈、败得狼狈,满心恨意无处发泄,最阴毒的手段,从来都不是正面厮杀,而是背后暗算、阴谋构陷。
什么十年灵泉、疗伤机缘、孤身入崖,从头到尾,全是骗局!
天底下哪有这么凑巧的事?
偏偏在他重伤经脉受损、急需固本培元的时候,偏偏只有心性纯净之人能去,偏偏限时最后一日,错过再等十年。
条条框框,全是掐着他们的软肋来的!
目的根本不是什么灵泉机缘,就是为了骗齐峥孤身赴险,引入断魂崖死局!
“蠢货……你怎么这么傻……”
霍展白指尖死死攥紧身下锦被,指节泛白,心口密密麻麻的疼席卷全身。
齐峥聪明绝顶、谋略无双、看透人心诡计五年,偏偏在关于他的事情上,乱了所有方寸,失了所有判断。
世人皆说齐峥城府深沉、冷静狠绝。
可只有霍展白知道,他的冷静理智,从来都留给朝堂、留给敌军、留给天下纷争。
唯独对他,满心温柔、满心牵挂、满心偏爱,只要能让他安稳无虞,哪怕是刀山火海、必死绝境,他也会毫不犹豫一头扎进去。
窗外微风簌簌,日光正好,可霍展白眼里,整片天地都暗了。
他挣扎着想要起身,想要追出去,想要把那个傻子拦回来。
可身子一动,浑身伤口撕裂般剧痛,经脉拉扯得酸痛难忍,眼前阵阵发黑,浑身脱力,只能重重跌回软榻之上。
他重伤未愈,武功尽失,如今就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
连下床都做不到,何谈追去千里断魂崖救人?
“来人!来人!”
霍展白忍着剧痛,扬声呼喊门外值守的侍女侍卫。
门外侍女立刻快步推门而入,躬身行礼:“霍公子,您有什么吩咐?”
霍展白强压下心口的慌乱和剧痛,语速极快,语气急迫:“快!立刻去追城主!拦住他!断魂崖是骗局,是死局!万万不能让他去!”
侍女一愣,满脸茫然:“公子?什么骗局?方才城主只是吩咐属下好生照料您,说出去一趟很快归来,并未说去往何处啊。”
“他去断魂崖了!”霍展白急得眼眶发红,“你们速速派人,快马加鞭追上城主,拼死也要把他拦回来!快!来不及了!”
侍女见他神色慌张、语气急切,不敢耽搁,连忙应声:“是!属下即刻禀报统领,派人去追!”
说完转身狂奔出去传信。
霍展白躺在床上,浑身紧绷,心脏狂跳不止,每一秒等待,都是极致的煎熬。
他不停在心底祈祷。
齐峥,你慢点走。
等等追兵,等等我。
千万别入局,千万别出事。
可他心里清楚,太晚了。
齐峥心意已决,策马疾驰,一心只为替他求取疗伤机缘,速度极快。
从城主府动身,奔赴断魂崖,路途遥远,等府中追兵整顿人马、快马追赶,早已追之不及。
此刻的断魂崖,千里之外,阴风呼啸,瘴气漫天。
根本没有什么月华灵泉,没有什么天地机缘。
只有漫天剧毒瘴气、天然绝杀困阵、早已埋伏在此地的死士杀手。
北境三城、西漠、南疆的精锐死士,尽数潜伏在崖边密林、崖底暗处,刀出鞘、箭上弦,杀气森森,静静等候齐峥入局。
他们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半个时辰前。
齐峥策马孤身奔赴断魂崖。
他没有带一兵一卒,没有带侍卫随从。
一则,密探所言属实,灵泉机缘需孤身前往,带人便会错失机缘。二则,他心底笃定,自己精通阵法地势,区区断魂崖险境,凭他的本事,足以自保往返,无需旁人陪同。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治好展白的暗伤,护他余生安稳。
仅此而已。
一路策马狂奔,风尘仆仆,无惧路途崎岖、山野荒凉。
越靠近断魂崖,周遭天色越暗沉,风声越凄厉,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腥臭雾气,刺鼻难闻。
寻常武者靠近此处,早已头晕目眩、中毒晕厥。
还好齐峥自幼修习清心固本功法,心性纯粹,抵抗力远超常人,暂时不受瘴气影响。
策马至崖下山脚,马匹畏惧瘴气,再也不敢往前半步,扬蹄嘶鸣,驻足不前。
齐峥翻身下马,将马匹拴在树下,抬眸望向前方高耸险峻、云雾缭绕的断魂崖。
崖壁陡峭直立,直插云霄,山间黑雾翻涌,瘴气弥漫,看不见崖顶,也看不清崖底,幽深恐怖,生人勿近。
果然是绝世险地。
齐峥眼底毫无惧色,常年推演阵法地势的经验,让他一眼便看穿此地暗藏天然困杀阵,层层叠叠,环环相扣,凶险万分。
“怪不得寻常人无法靠近。”
他低声轻喃,神色从容淡定。
若是旁人前来,不懂阵法,误入阵中,必死无疑。
可他自幼熟读阵法天书,精通天下各类古阵、天然阵、绝杀阵。
这断魂崖的天然困阵,看着凶险,实则破绽百出,对他而言,并不算难解。
只要破了阵法,穿过瘴气密林,便能抵达崖底灵泉,为展白求取机缘。
齐峥整理衣袍,迈步上前,步履从容,顺着阵法破绽,一步步精准踏入山中。
他步伐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踩在生门之上,避开所有死门陷阱,轻松规避瘴气最浓郁的区域。
一路深入,破阵而行,畅通无阻。
他一边走,一边暗自盘算。
等拿到灵泉灵气,回去便可彻底根治展白的经脉暗伤。
往后他不必再受阴雨天病痛折磨,不必再因旧伤拖累武学。
等他彻底痊愈,自己便卸下所有沉重政务,抽空多陪他游历山河、闲赏月色,岁岁相伴,安稳无忧。
心底满满都是温柔期许。
他从未想过,从踏入这片山林的第一步开始,他就已经踏入了一个无解死局。
密林深处,暗处潜伏的无数死士,透过黑雾,死死盯着那道孤身走来的挺拔身影。
所有人握紧兵刃,眼底杀意暴涨,却无人敢轻易动手。
他们奉命埋伏许久,本以为等来的会是惊慌失措、狼狈慌乱的猎物。
没想到,这位传闻隐忍五年、智计无双的九城城主,孤身入绝境,依旧步履从容、神色淡定,破阵行云流水,气场沉稳凛然,半点不惧这断魂崖的凶险。
果然是藏锋五年的绝世人物,气度非凡。
为首的黑衣死士统领眼底闪过阴狠冷光,抬手示意众人按兵不动。
不急。
等他彻底走入阵法最深处、绝境中心,封死所有退路,再全员围杀,让他插翅难飞!
齐峥一路破阵前行,不知不觉,已然走入断魂崖最中心的绝境地带。
四周黑雾骤然暴涨,原本稀薄的瘴气瞬间浓郁数倍,遮天蔽日,彻底封锁所有来路退路。
风声骤停,万物死寂。
周遭温度骤然降至冰点,刺骨寒意席卷全身。
原本畅通的生门尽数闭合,四面八方,全部变成死路。
齐峥脚步骤然一顿,瞬间察觉不对劲。
不对!
这阵法变化,太过诡异!
天然困阵绝不会临时变阵、强行封死所有退路!
他快速抬眸扫视四周,眼底从容淡定瞬间褪去,神色瞬间沉冷下来。
下一瞬,密密麻麻的黑衣死士,从四面八方的黑雾密林之中,骤然现身!
数不清多少人,层层包围,兵刃出鞘,寒光凛冽,杀气滔天,瞬间将他死死困在绝境中心!
刀光映黑雾,杀意漫山林。
足足数百精锐死士,个个身经百战、悍不畏死,全部是三方势力培养多年的绝杀死士,只为今日,诛杀齐峥!
包围圈死死锁死,没有半分逃生缝隙。
齐峥孤身一人,立于重重围杀中心,四面皆敌,无路可退。
直到此刻,他才彻底反应过来。
从头到尾,都是骗局!
没有灵泉,没有机缘,没有疗伤异象。
什么十年一遇的天赐机缘,什么孤身入崖可愈暗伤,全是敌人精心编造、引他孤身入局的毒计!
敌人真正的目标,从来都不是重伤无力的霍展白,而是他这个九城之主!
以霍展白的暗伤为饵,掐准他所有的软肋和牵挂,算准他必定孤身赴险,不惜一切代价,引他踏入这无解死局!
“哈哈哈——”
齐峥忽然低低笑出声,笑声清冷自嘲,带着无尽的讽刺。
笑自己聪明一世、糊涂一时。
笑自己运筹帷幄五年,算尽人心诡计、算尽山河风雨,最后偏偏栽在了最温柔的牵挂里。
世人皆道九城城主智计无双、从无败算。
可他偏偏算漏了人心险恶,算漏了敌人的阴毒,更算漏了自己的执念。
只要事关霍展白,他就永远做不到冷静绝情、置身事外。
为了护他安好,他心甘情愿,自投罗网。
黑雾之中,黑衣统领缓步走出,面罩遮脸,只剩一双阴毒狠戾的眼眸,居高临下,看着被围困的齐峥,冷嗤出声。
“九城城主齐峥,果然好骗。”
“蛰伏五年,韬光养晦,智谋惊人,却偏偏最重情义、最是心软。区区一个江湖剑客的伤势,便能让你弃一城安危、弃自身性命,孤身奔赴必死绝境,可笑至极!”
齐峥抬眸,眼神冷冽如霜,周身气场凛然,哪怕身陷重围、身处绝境,依旧不减半分上位者气度。
“你们费尽心机,布下这么大一场局,只为杀我?”
“没错。”黑衣统领冷笑,“霍展白护你九城一时,可护不了你一世!只要你死在这断魂崖,九城群龙无首,内乱四起,不攻自破!届时三方大军压境,九城疆土、满城财富,尽数归我们所有!”
“你和霍展白,情深义重、互为软肋。他为你舍命护城,你为他舍命赴死,真是一段感人至深的知己情!”
字字句句,极尽嘲讽阴毒。
齐峥眼底寒意翻涌,冷声开口:“你们敢算计他?”
哪怕身陷死局,他最在意的,依旧是霍展白。
“算计又如何?”统领肆意大笑,“今日你葬身此地,明日我们便派人刺杀重伤无力的霍展白!你们二人,一个死在断崖,一个亡于府中,黄泉路上结伴,岂不快哉?”
这话,彻底触怒了齐峥。
他可以接受自己身死殉局,却绝不容许任何人伤害霍展白半分!
“找死。”
两个字,低沉冷冽,带着彻骨杀意。
话音落下,齐峥身形骤然一动。
他虽常年城主理政,看似不擅武斗,可世人不知,他自幼文武双全,不止精通兵法阵法,一身内功修为、近身搏杀,亦是顶尖水准。
五年装庸藏拙,从不外露半分实力,不代表他手无缚鸡之力!
下一瞬,兵刃相接之声骤然炸响!
齐峥赤手空拳,直面数百死士围攻。
身形辗转腾挪,快如魅影,掌风凌厉,招招狠绝,以内力震杀敌兵,近身搏杀,无人能挡!
黑雾翻飞,人影交错,厮杀惨烈至极。
短短片刻,数名死士倒地不起,血染山林。
黑衣统领见状,眼底杀意更盛,厉声大喝:“全员合围!拼死诛杀!他孤身一人,耗也能耗死他!!”
无数死士蜂拥而上,刀枪剑戟齐齐袭来,密密麻麻,毫无死角。
一人之力,终究难敌数百精锐死士的车轮围杀。
齐峥内力再深厚、搏杀再强悍,也架不住无休止的消耗围攻。
片刻激战过后,他身上已然添了数道伤口,衣衫染血,气息渐乱。
利刃划破臂膀,长枪刺穿腰侧,刀锋割破脊背。
鲜血源源不断渗出,染红墨色衣袍,一滴一滴,落在满地枯叶之上,触目惊心。
可他依旧身姿挺拔,步步不退,眼底杀伐凛冽,死战到底。
他不能死。
至少不能死得这么窝囊。
他还要活着回去,见霍展白。
还要陪他看凤凰林月色,还要护他岁岁安稳。
可敌人根本不给他半分生机。
刀兵如雨,步步紧逼,绝杀招式层出不穷。
又是一轮惨烈厮杀。
数支长枪同时刺穿他的肩腹,重重力道将他死死钉在原地。
利刃入肉,剧痛刺骨。
齐峥身形猛地一颤,一口鲜血从嘴角溢出,染红唇角。
黑衣统领手持长剑,缓步上前,剑尖直直抵住他的心口,眼底满是阴狠得意。
“九城城主,终究还是败了。”
“你智谋无双、精通阵法、文武双全又如何?孤身入局,无援无兵,今日注定殒命于此!”
齐峥微微喘息,浑身剧痛难忍,视线微微恍惚,可眼底依旧带着不屈的锋芒。
他撑着最后一丝力气,冷冷看向对方:“我死之后……你们休想动他分毫……九城文武……定会护他周全……”
“护?”统领嗤笑,“你一死,树倒猢狲散,谁会护一个重伤废人?今日你为他赴死,明日他便为你陪葬!”
剑尖微微用力,刺破皮肉,抵在心脏要害之上。
剧痛席卷全身,齐峥意识渐渐涣散。
他脑海里最后闪过的,不是九城江山,不是五年隐忍,不是眼前绝境厮杀。
而是凤凰树下,初遇那晚的温柔月色。
是白衣剑客清冷温柔的眉眼。
是那句轻声的“齐峥”。
是那句笃定的“我守你”。
展白。
对不起。
不能陪你看月色了。
不能护你余生安稳了。
不能兑现朝夕相伴的诺言了。
我以我命,换你一世平安。
若有来生,我依旧愿与你凤凰树下初遇,依旧愿为你,挡尽风雨,赴尽死生。
心念落定,再无牵挂。
齐峥眼底最后一丝光亮消散,彻底放弃抵抗。
黑衣统领眼神一狠,手腕用力,长剑狠狠刺入心口!
噗嗤——
利刃穿膛,鲜血喷涌!
温热的鲜血瞬间染红整片衣袍,顺着剑身不断滴落,染红脚下土地。
挺拔的身形重重一晃,再也支撑不住,直直倒了下去。
轰然落地,溅起一地血花。
九城之主,齐峥。
殒命断魂崖。
黑雾翻涌,阴风呼啸,山林死寂。
数百死士看着倒地血泊、彻底没了气息的少年城主,纷纷收兵。
黑衣统领拔出长剑,擦拭血迹,冷声道:“确认身死,即刻撤兵!传回消息,齐峥已死,静待九城内乱,择日攻城!”
“是!”
无数黑影尽数褪去,瞬间隐入黑雾密林,消失无踪。
偌大断魂崖绝境,只剩满地狼藉、遍地尸身、满地鲜血。
还有那个静静倒在血泊之中,再也不会醒来的齐峥。
风过山林,呜咽有声,像是在为这位孤身赴死、重情重义的城主,低声悲泣。
千里之外,九城城主府暖院。
霍展白躺在床上,心口骤然一阵剧烈刺痛,浑身瞬间冰凉,眼前一黑,差点晕厥过去。
他死死攥着心口衣衫,呼吸剧烈发颤,眼底瞬间泛红。
一股极致的绝望和悲恸,瞬间淹没了他。
冥冥之中,他清晰感知到——
他的齐峥,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