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轱辘碾过山路,稳稳朝着九城方向驶去。
车内铺着厚厚的柔软软垫,暖炉恒温,暖意融融,隔绝了外界所有的风寒凉意。
和断魂崖那片黑雾弥漫、阴风刺骨的绝境相比,这里温柔安稳,满是人间暖意。
霍展白半靠在软垫上,小心翼翼将齐峥搂在怀中,让他整个人舒服靠在自己肩头,动作轻柔至极,半点不敢牵扯到他心口的致命重伤。
两人身上都还带着未干的血迹,衣衫破损狼狈,满身都是厮杀奔波留下的伤痕,可此刻依偎相拥的模样,却安稳得让人心安。
历经一场生死绝境、一次逆天重生,所有的猜忌、所有的风险、所有的别离惶恐,尽数散去。
剩下的,只有失而复得的庆幸,和朝夕相伴的温柔。
齐峥浑身虚弱无力,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乖乖靠在霍展白怀里,微微阖着眼帘,呼吸浅浅软软。
重伤初愈,死里逃生,透支了全身所有精气神,疲惫如同潮水般将他裹挟。
可他偏偏舍不得睡。
只要一闭眼,脑海里就会闪过断魂崖的刀光剑影、满地血腥,闪过自己倒地时的死寂黑暗。
更会闪过,他想象中自己身死之后,霍展白孤身一人、无人相伴、余生孤寂的模样。
每想一次,心口就酸涩一次。
“别胡思乱想。”
霍展白像是能看穿他所有心思,低头贴着他的发顶,声音温柔低哑,轻轻安抚。
“都过去了。绝境破了,危机没了,我们都好好活着,马上就回府,安安稳稳静养,往后再也没有风雨波折。”
齐峥缓缓掀开眼睫,眸色还有些虚弱涣散,定定看着近在咫尺的人。
眼前的霍展白,依旧狼狈不堪。
白衣破碎,血迹斑驳,脸色苍白憔悴,眼下青黑浓重,三日三夜不眠不休、千里奔丧、身心俱碎的疲惫,尽数写在眉眼之间。
他为自己熬干了气血,崩裂了所有旧伤,硬生生拖着残躯,从九城奔赴绝境,死守他冰冷的尸身三日三夜。
这份情,重过山河,深过岁月。
“展白。”齐峥嗓音轻轻软软,带着刚苏醒的沙哑,“你身上的伤,是不是又全都复发了?”
霍展白微微一顿,随即淡淡一笑,语气轻描淡写,不想让他担忧:“无妨,都是小伤,不碍事。”
“怎么会不碍事。”齐峥轻轻蹙眉,眼底满是心疼,“你本就重伤未愈,经脉受损,武功尽失,本该卧床静养半月不止。却强行策马千里、奔波绝境、跪坐荒山三日三夜,身心俱损,气血透支,怎么可能是小伤?”
他太懂习武之人的伤势损耗了。
这般强行透支肉身、透支心神、执念硬撑,看似只是旧伤复发,实则伤及根本,比战场浴血厮杀的重伤还要伤身。
若是好好调养,尚且能慢慢恢复。若是稍有不慎,便是终身病根,难以根除。
霍展白看着他满眼担忧、事事为自己牵挂的模样,心底暖意翻涌,抬手轻轻抚摸他的后背,温柔安抚:“我没事,我撑得住。只要你能好好活着,这点损伤,不值一提。”
于他而言,世间所有伤痛疲惫,都抵不过一句“你还在”。
只要齐峥平安无恙,他哪怕再多损耗、再多伤痕、再多煎熬,都心甘情愿,无怨无悔。
齐峥靠在他怀里,心头又暖又涩,轻轻攥住他破损的衣袖,语气带着几分执拗的认真:“以后,不准再这样不爱惜自己。”
“你为我拼命、为我涉险、为我奔波,我都记着。可我不要你再为我损伤分毫。”
“从前是你护我、替我挡风雨。从今往后,换我好好护你,养好你的伤,护你岁岁康健,再也不让你受半点苦、遭半点罪。”
他死过一次,彻底看透了所有执念。
江山万里、九城霸业、世间功名,全都虚无缥缈。
唯有眼前这人,岁岁平安、朝夕相伴,才是此生最珍贵的至宝。
霍展白低头,深深看着他澄澈温柔的眼眸,眼底盛满化不开的温柔,轻轻点头:“好,我都听你的。往后好好养身,好好陪你,再也不让你担心。”
历经生死,彼此都彻底放下了所有逞强和执拗。
不再独自硬撑,不再孤身涉险,不再悄悄为对方赴死。
往后风雨,并肩同扛。往后岁月,双向守护。
马车一路平稳疾驰,窗外山河风景缓缓倒退,阳光透过车帘缝隙洒落,温柔落在两人身上。
车厢之内,安静温柔,岁月安然。
两人不再多说繁复的话语,就这般静静相拥依偎,感受着彼此真实的温度、平稳的呼吸、鲜活的心跳。
活着真好。
能相守真好。
能失而复得、余生相伴,真好。
一路奔波,一日之后,马车稳稳驶入九城地界。
刚入城门,街道两侧早已挤满了自发等候的百姓。
满城百姓人人伫立街头,翘首以盼。
昨日传回消息,城主断魂崖遇险、疑似殒命,整个九城瞬间陷入一片悲恸惶恐。
全城百姓人心惶惶,彻夜难眠。
他们感念城主五年隐忍护城的恩情,感念城主褪去伪装后勤政爱民、护佑苍生的仁心,更感念霍公子千里赴险、浴血护城、以命相护的大义。
所有人都在默默祈祷,盼着城主平安归来。
当装饰素雅、安稳大气的城主马车缓缓驶入长街的那一刻,满城百姓瞬间沸腾。
“回来了!城主回来了!”
“老天保佑!城主平安归来了!”
“还有霍公子!霍公子也回来了!”
欢呼声、庆幸声、落泪声此起彼伏,响彻整条长街,响彻整座九城。
百姓纷纷躬身行礼,满脸敬畏与感激。
从前他们误解城主、嘲讽城主、暗自鄙夷他昏庸无能。
如今他们满心愧疚、满心敬畏、满心感激。
他们终于知晓,自己能安稳度日、安居乐业、远离战火纷争,全靠这位少年城主五年孤身隐忍、默默负重,全靠霍公子舍命相护、浴血挡灾。
马车缓缓穿过人海,一路行至城主府门前。
府中文武百官全员列队等候,整齐肃立,神色恭敬肃穆。
马车停稳,侍卫轻轻掀开帘幕。
霍展白先一步小心起身,随后俯身,小心翼翼将虚弱的齐峥打横抱起,动作轻柔稳妥,半点不牵扯他的伤口。
众人抬头望去,看见被稳稳抱在怀中的少年城主。
面色依旧苍白虚弱,眉眼带着大病初愈的疲惫,却眼眸清明、气息安稳,好好活着,安然无恙。
所有人瞬间红了眼眶,悬了数日的心,彻底落地。
“恭迎城主归府!”
百官齐齐躬身行礼,声音整齐洪亮,满是赤诚敬畏。
齐峥靠在霍展白怀中,微微抬手,声音温和却沉稳:“免礼。”
简简单单两个字,抚平了满城惶恐,安定了整城人心。
霍展白抱着他,缓步走入城主府,径直走向最清净温暖的主院暖阁。
府中早已提前收拾妥当,暖炉升温,被褥柔软,汤药、补品、膳食尽数备好,三位太医全程待命,随时诊治照料。
踏入暖阁,阳光和煦,暖意融融,干净雅致,安稳舒适。
和断魂崖的绝境荒山相比,这里是世间最安稳温柔的归处。
霍展白轻轻将齐峥放在柔软的床榻之上,小心翼翼调整睡姿,让他平躺得舒服安稳,避开所有伤口,动作细致入微,极尽温柔。
安置好齐峥,他才稍稍松了口气,转身看向一旁待命的三位太医。
“即刻为主城诊治,仔细查验伤势,务必稳妥医治,精心调养,不准留半点病根。”
“是!属下遵命!”
三位太医不敢耽搁,立刻上前,凝神为齐峥搭脉、查伤、问诊。
一番细致全面的查验过后,三位太医相视一眼,皆是满心惊叹,随即躬身回禀。
“公子,城主福泽深厚,命数坚韧!心口致命重伤虽凶险万分,却恰好避过心脏要害,心脉已然逐步接续愈合!”
“此番死而复生,虽气血大亏、体虚力弱、内伤沉重,却无性命之忧!只需安心静养两月,辅以珍稀药材固本培元,便可彻底痊愈,不留任何暗伤病根!”
这话一出,霍展白紧绷多日的心,彻底安稳落地。
只要能彻底痊愈、安然无恙,一切煎熬波折,都值得。
“好生开药调养,日夜值守照料。”霍展白淡淡吩咐,“所需药材,尽数从国库调取,不计损耗,务必以最好的药材、最优的方案,让城主早日康复。”
“属下遵命!”
太医立刻上前,小心翼翼为齐峥重新清理伤口、换药包扎,开好固本培元的汤药和膳食方子,细致妥当,面面俱到。
忙完一切,天色已然渐晚。
百官处理完府中事务,尽数退去,府中恢复安静。
暖阁之内,只剩两人,静谧温柔。
齐峥躺卧在床榻上,看着站在床边面色憔悴、身形虚晃的霍展白,心头满满都是疼惜。
“展白,你也快躺下歇息。”
他轻声开口,语气执拗:“你比我更累,伤势更重,不许再硬撑着守我。”
霍展白看着他,温柔一笑:“我不累,我守着你。”
“我不要你守。”齐峥轻轻蹙眉,语气认真,“听话,上床歇息,好好养伤。你若累倒了,我无人可依,我心里不安。”
他死过一次,最怕的就是身边人再出意外。
他再也舍不得,让霍展白为自己半分劳累、半分损耗。
霍展白看着他执拗担忧的模样,不忍让他忧心,只好顺从点头:“好,我听你的,歇息。”
他褪去破损染血的外袍,一身素色里衣,身形清瘦单薄,满身伤痕隐约可见。
他小心翼翼躺在床榻外侧,尽量不碰到齐峥,留出足够的空间,生怕惊扰他养伤。
可刚躺下,手腕就被轻轻攥住。
齐峥微微侧身,不顾伤口牵扯的微痛,轻轻靠过来,紧紧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
“别躲我。”
他轻声呢喃,眼底满是依赖与安稳:“靠着我,我想挨着你。”
历经生死别离,他格外贪恋这份真实的温暖与陪伴。
只有握着他、靠着他,才能确定,这场奇迹重生不是梦境,他们真的都好好活着,真的再也不会分开。
霍展白心头一软,顺势轻轻侧身,温柔靠近,小心翼翼避开彼此伤口,两两依偎,安稳相拥。
床榻温暖,夜色温柔,灯火摇曳,岁月安然。
两人静静相拥躺着,没有多余的话语,却满心安稳踏实。
过了许久,齐峥轻声开口,嗓音淡淡凉凉,带着一丝沉敛的锋芒。
“北境三城、西漠、南疆。”
“设局害我,骗我入局,布下死局,害我们历经生死劫难。这笔账,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温柔随和,却从不软弱可欺。
可以原谅世人误解他五年,可以容忍朝堂臣子从前的懈怠私心,却绝不饶恕这些暗下阴毒死手、妄图拆散他们、覆灭九城的仇敌。
一场险些天人永隔的算计,一场九死一生的绝境,岂能轻易作罢?
霍展白轻轻应声,眼底温柔尽数褪去,染上淡淡的凛冽杀伐。
“你安心养伤,好好静养。”
“外面的事,我来处理。”
“所有参与布局、设局、围杀、算计你的人,我一一清算,尽数讨回公道。”
从前他为了护九城、护齐峥,孤身奔赴沙场,挡下百万刀兵。
如今他为了护他余生安稳、护他再无风波,便亲手肃清所有隐患、所有仇敌、所有暗流。
绝不留一人,绝不存一丝隐患。
让所有害他涉险、害他濒死、害他煎熬别离的人,血债血偿。
齐峥轻轻点头,安心依靠着他:“有你在,我放心。”
他信霍展白的手段,信他的能力,信他会为自己扫平世间所有黑暗风雨。
接下来的日子,便是安稳静养、岁月静好。
白日里,霍展白陪着齐峥在暖阁养伤、闲谈、晒太阳、看书卷。
喂饭喂药、擦拭身子、细致照料,事事亲力亲为,温柔体贴。
夜里两人相拥而眠,岁岁安稳,朝夕不离。
齐峥的伤势一日比一日好转,气色日渐红润,气血稳步回升,精神愈发充足。
而霍展白在安稳静养、精心调养下,崩裂的旧伤也渐渐愈合,透支的气血慢慢恢复,经脉暗伤稳步修复。
两人彼此照料、彼此疼惜、彼此守护。
你喂我汤药,我替你披衣。
你陪我静养,我伴你朝夕。
没有朝堂纷争,没有战场厮杀,没有阴谋诡计,没有生死别离。
只有最温柔、最纯粹、最安稳的相守。
与此同时,九城之外,风起雷动,杀伐悄行。
霍展白不必亲自奔赴沙场,只暗中传令,布下天罗地网。
九城精锐尽出,顺势碾压北境三城、西漠、南疆所有残余势力。
那些曾经布下死局、妄图诛杀齐峥、覆灭九城的仇敌,尽数被揪出、清算、伏法。
所有阴谋诡计、所有阴毒算计、所有杀伐恩怨,尽数了结。
负他们的,一一偿还。
害他们的,尽数覆灭。
短短一月时间,四方隐患尽数肃清,外敌彻底臣服,四方安定,山河无扰。
九城疆域愈发稳固,百姓安居乐业,朝堂清明,四海升平,迎来了五年以来最繁华安稳的盛世光景。
风雨尽数落幕,风波彻底平息。
世间再无暗箭凶险,再无生死别离。
一月之后,齐峥伤势彻底痊愈,恢复如初,精气神全然回归,半点病根未留。
霍展白的旧伤也尽数修复,经脉通畅,武学修为不仅彻底恢复,更胜从前,一身风骨,依旧是那名天下无双的顶尖剑客。
一切劫难,尽数翻篇。
一切美好,如期而至。
暮秋时节,晚风温柔,月色清亮。
正是当初两人凤凰林初遇的这般温柔夜色。
夜色微凉,月色皎洁,树影婆娑,林间晚风习习,温柔缱绻。
齐峥换了一身素雅常衣,身姿挺拔温润,眉眼清朗,再无半分病弱疲惫。
霍展白一袭白衣胜雪,清冷矜贵,风骨卓然,依旧是初见时那般惊艳模样。
两人并肩缓步,走入漫天月色笼罩的凤凰林。
月色依旧,林风依旧,山河依旧。
只是历经一场生死浩劫,两人的相守,愈发笃定,愈发珍惜。
漫步林间,晚风拂起衣袂,温柔动人。
齐峥侧头看着身边并肩而行的白衣剑客,眼底盛满温柔笑意,轻声开口。
“展白,还记得初遇那晚吗?就在这里。”
霍展白转头看向他,眼底温柔万千,轻轻点头:“记得。”
记得月下初见,一眼倾心。
记得你褪去伪装,予我真心。
记得千里奔赴,以身护城。
记得断崖死别,血泪煎熬。
记得月华归魂,绝境重逢。
所有点点滴滴、岁岁念念,尽数铭记于心,岁岁不忘。
齐峥停下脚步,转身认真看着他,眼底澄澈坦荡,字字真心。
“从前五年,我孤身一人,藏锋隐忍,独守九城,风雨自扛,冷暖自知。”
“自从遇见你,我才知道,世间最安稳的岁月,从不是江山霸业、四海升平。”
“而是有人知你隐忍、懂你苦衷、信你本心、护你余生、陪你朝夕。”
“展白,谢谢你,来过我的岁月,救我于绝境,伴我以余生。”
霍展白静静看着他,抬手轻轻抚上他的眉眼,声音清润温柔,响彻林间月色。
“不用谢。”
“初见是天意,相守是本心。”
“天下山河万里,不及你眉眼半分。”
“往后余生,春去秋来,岁岁年年,朝朝暮暮。”
“你守九城盛世,我守你一世安稳。”
月色漫天,林风温柔,凤凰林静谧安然。
两人相对而立,眉眼含笑,心意相通,岁岁不离。
历经风雨浩劫,熬过生死别离。
从此,山河无恙,岁月无忧,知己相守,余生安稳。
一生一世,一朝一夕。
风雨同舟,不离不弃。
岁岁朝夕,皆是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