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江南,烟雨朦胧。
正值秋末,江南连日细雨,薄雾缠江,水汽氤氲。
青瓦白墙浸在绵绵雨雾里,小桥流水潺潺,乌篷船摇曳江上,满眼都是温柔水乡景致。
可这般温柔山水之下,却藏着蛰伏十年的阴诡杀机。
三人一路南下,水陆兼程,耗时五日,终于踏入江南烟雨镇地界。
烟雨镇依江而建,四通八达,是江南最热闹的水陆码头。往来客商、江湖散人、四方流民齐聚此处,鱼龙混杂,人多眼杂,最是适合藏污纳垢、隐姓埋名。
细雨绵绵,落得温柔无声,打湿青石长街,润透街边竹伞。
街上行人大多撑着油纸伞,步履悠然,市井喧闹,炊烟袅袅,一派太平温柔的水乡模样。
方多病撑着一把青竹伞,走在最前头,一边四处张望,一边低声感慨。
“这地方看着也太太平了吧!小桥流水、民风和善,怎么看都不像藏着暗影楼余党的地方。”
他一路从北方赶来,预想中的暗藏杀机、阴云密布一概没有,满眼都是温柔烟雨,平和得不像话。
蔺承佑撑伞缓步随行,目光沉静锐利,视线缓缓扫过整条长街,不放过任何一处细微异常。
“越是表面太平无波,底下越容易藏暗流。”
他常年查案,最懂阴阳反差的道理。
“大奸大恶,从不会把凶相写在脸上。真正的祸乱,永远藏在最不起眼的烟火人间里。”
霍展白走在两人身侧,白衣被细雨微微打湿,清尘不染。
他眸光淡淡扫过街巷人群,语气平静笃定:“这里有杀气。”
简简单单三个字,瞬间压下周遭所有温柔烟火气。
方多病立刻收敛嬉闹,瞬间绷紧神经:“真的?哪里?我怎么一点都看不出来?”
他眼神四处打量,街上小贩叫卖、行人闲谈、船夫摇橹,一切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霍展白低声解释:“很浅,很隐晦,刻意压制过。”
“不是明面上的杀伐之气,是常年沾血、常年暗处行事、日积月累沉淀的阴寒之气。”
他十年踏遍江湖、清缴无数恶徒,对杀气、戾气、阴诡气息的感知,早已远超寻常武者。
整条烟雨镇看似平和,实则深处暗藏若有若无的阴冷戾气,普通人全然无感,却逃不过他的感知。
蔺承佑立刻正色:“也就是说,我们找对地方了。”
“是。”霍展白颔首,“暗影余孽,确实扎根在此。”
方多病瞬间眼神一凛,收起所有贪玩心思,认真起来。
“行!那我们接下来怎么查?直接找人问话?还是先找落脚点?”
蔺承佑条理清晰,从容安排:“先落脚,稳扎稳打。”
“人多眼杂,贸然打探消息,极易打草惊蛇。我们先找镇上最大的临江客栈住下,静观其变。”
“我梳理线索,小宝在外游走打探江湖风声,展白哥暗中探查镇中戾气最重的区域。”
三人分工依旧清晰稳妥。
“没问题!”方多病立刻应声。
三人沿着烟雨长街缓步前行,很快找到镇上最大的临江客栈——望江楼。
客栈临江水而建,两层木楼,古朴雅致,往来多是江湖旅人、行商游客,人流量大,消息最杂,也最方便打探风声。
踏入客栈大堂,暖意扑面而来,驱散了雨后微凉湿气。
大堂内人声嘈杂,三五成群围坐闲谈,有行商算账,有江湖侠客饮酒,有旅人歇脚,热闹非凡。
店小二立马快步迎上来,笑容殷勤:“三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蔺承佑淡淡开口,“开三间上房,临江安静的。”
“好嘞!三间临江上房!视野好、最清净!”
店小二麻利应声,一边引路一边随口唠嗑:“三位公子是外地来游江南的吧?咱们烟雨镇最近天气好、风景佳,就是人多热闹得很!”
方多病顺势接话,装作闲散游人模样,随口闲聊:“是啊,慕名来江南逛逛。听说你们镇子人流量大,四方江湖人都爱往这儿来?”
“那可不!”店小二一脸自豪,“咱们烟雨镇水陆通衢,南来北往的都在这儿落脚,江湖侠客、富商名士,天天都能见着!”
方多病装作好奇,随意追问:“那镇上有没有什么老牌老人、常住的江湖前辈?我们想学两招江南本地的功夫。”
他问话随意自然,看似随口闲聊,实则刻意试探。
店小二想了想,摇头笑道:“那小的可不清楚!来往客人流动性大,谁能记得住!不过咱们镇子西边老巷,倒是有个隐居的先生,常年闭门不出,听说以前是江湖人,就是性子孤僻,从不与人来往。”
方多病和蔺承佑对视一眼,眼底同时掠过一丝了然。
西边老巷、隐居、孤僻、常年闭门、旧江湖人。
所有特征,都完美贴合隐匿三年的周九。
线索,一瞬间精准对上。
蔺承佑神色不动,依旧淡然如常,不显露半分异样,只是随口淡淡道:“多谢告知,有空我们去逛逛。”
“客气客气!客官慢走!行李小的帮您搬上去!”
店小二热情引路,将三人带上二楼临江客房。
三间客房相邻,视野开阔,临江开窗,可俯瞰整条江水烟雨、长街风貌,清净又隐蔽。
关好房门,隔绝外界喧闹,三人瞬间收起闲散模样,神色齐齐凝重下来。
方多病压低声音,快速开口:“西边老巷!绝对是周九!没错了!”
蔺承佑点头,冷静分析:“大概率是他。隐于市井老巷,闭门不出,刻意低调,完美规避追查。”
霍展白立在窗边,推开木窗,望着远处烟雨朦胧的西侧街巷,眸色微沉。
“西边老巷,戾气最重。”
“整个烟雨镇的阴寒杀气,全部汇聚在那一片区域。”
方多病瞬间心头一紧:“那岂不是很危险?那片巷子里面,是不是藏着不少暗影余党?”
“是。”霍展白直言,“不止一人,是一处据点。”
一句话,直接揭开真相。
周九根本不是孤身躲藏。
他是暗影余孽在江南的接头人、落脚点负责人,这片老巷,就是暗影楼蛰伏三年的隐秘据点。
方多病后背微微一凉,随即咬牙:“藏得真深!谁能想到这么温柔的江南小镇里,藏着他们的窝点!”
蔺承佑沉着冷静,迅速制定方案:“不可贸然硬闯。”
“对方蛰伏多年,设下据点,必然布有陷阱、暗哨、眼线。我们三人初来乍到,贸然突进,极易落入圈套。”
方多病点头:“没错,展白哥之前就说过,这群人最擅长阴诡陷阱、偷袭暗算。”
霍展白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安排对策。
“今夜子时。”
“我潜入西巷探查据点布防、人手、陷阱。”
“你们二人留在客栈,不要轻举妄动。”
“暗中观察客栈往来客人,留意形迹诡异、眼神躲闪、刻意低调之人。”
暗影楼余党,必然会频繁出入望江楼打探消息、接送情报、伪装旅人。
守在客栈,便是守在他们的消息口。
方多病立刻摇头,坚决不同意:“不行!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
“你以前一个人无所谓,现在他们针对性设局、暗处埋伏,万一有陷阱阴招,防不胜防!”
“我跟你一起去!我练了十年剑法,自保没问题,还能帮你探路!”
蔺承佑也认真开口:“我也一同前往。我擅长观察痕迹、甄别陷阱、看破布局,可辅助探查。”
三人并肩,从无分开。
今夜查探,亦要同行。
霍展白看着两人态度坚决、毫无退缩的模样,眼底暖意浮动,轻轻点头。
“好。”
“子时三刻,一同前往西巷探查。”
定下计划,三人分头休整、准备。
白日里,三人装作闲散游人,下楼吃饭、喝茶、闲逛,一举一动自然随意,不露半点查案痕迹。
方多病坐在大堂喝茶,耳听八方,默默捕捉四周所有江湖闲谈。
满大堂的旅人闲谈,大多是风月趣事、商路见闻,可有几段低声私语,格外诡异。
“最近江南夜里不太平。”
“是啊,上个月江边又没了一个外乡侠客,无声无息不见人影。”
“别提了,老规矩,查不出来、找不到尸首、没有痕迹,官府只能定成落水意外。”
“听说又是暗处的人干的,惹不起,躲得起,最近少走夜路。”
寥寥几句低语,听得方多病心头发冷。
三年来,不是没有案发。
只是全部被伪装成意外、落水、走失,无人深究,无人察觉,全部被轻轻揭过。
暗影余党,杀人灭口、处理痕迹的手段,依旧十年如一日的干净狠毒。
方多病不动声色,默默把所有信息记在心里,转头低声告知蔺承佑与霍展白。
蔺承佑眸光更沉:“他们一直在持续杀人、持续清线。”
“只是藏得太好,世人皆以为江南太平无事。”
霍展白淡淡开口:“今夜入巷,加倍谨慎。”
转瞬夜深。
子时过后,烟雨镇彻底沉静下来。
长街灯火渐熄,行人散尽,细雨依旧绵绵落下,薄雾笼罩整座小镇,夜色朦胧幽暗。
整条街巷安静得只剩下雨声、江水流动声,静谧得有些阴森。
三人换上轻便劲装,收去所有显眼装饰,身姿利落隐蔽,悄无声息离开客栈。
夜色、雨雾、薄雾,完美遮掩行踪。
三人沿着空寂长街,稳步朝着镇子西侧老巷前行。
越往西走,周遭烟火气息越淡,阴寒湿气越重。
明明是同样的江南雨夜,西侧老巷却格外阴冷、寂静、压抑。
青石板路长满湿滑青苔,两侧皆是老旧破败的青砖老宅,高墙窄巷,巷道纵横交错、曲折幽深,宛如迷宫。
巷内无灯、无人、无声息,死寂一片。
方多病压低呼吸,轻声开口:“这地方……也太阴森了。”
白日温柔的江南,夜里竟透出丝丝彻骨寒意。
蔺承佑轻声提醒:“屏住气息,放松脚步,留意巷边墙角、门缝、屋檐。”
“这类暗据点,最喜欢在死角布置暗哨、眼线、监听陷阱。”
三人脚步极轻,稳步深入老巷深处。
越往里走,霍展白眼底的神色越冷。
“不止一处暗哨。”
“整条老巷,全部被他们布了防。”
看似无人的空巷,实则步步埋伏、处处眼线,外人一旦踏入,瞬间被察觉行踪。
只是今夜雨雾太大、夜色太沉,加上三人气息收敛极致,才暂时没有暴露。
行至巷最深处,一栋独立青砖老宅孤零零立在最里侧。
独门独院、高墙封闭、门窗紧锁,周遭空无一人,隔绝所有邻里。
老宅门口干净得过分,没有青苔、没有落叶、没有杂物,明显是常年有人打理、常年有人看守。
戾气最重、阴气最浓、布局最隐蔽。
目标,锁定此处。
方多病心脏微微收紧,低声道:“这里就是据点中心?周九就在里面?”
霍展白目光落在老宅紧闭的木门上,轻声道:“在。”
“里面有人声,有呼吸声,不止三人。”
听力、感知、气息捕捉,早已臻至化境。
屋内寥寥几道呼吸起伏、极低交谈声,尽数落入他耳中。
蔺承佑凝神观察老宅外墙、墙角、地面,低声快速道:“地面有新旧交错的脚印,往来频繁。”
“墙根有细微绳线痕迹,是触发式陷阱。”
“屋檐角落有暗位,藏着放哨人。”
短短数息,他便看破大半布局陷阱。
方多病瞬间屏住呼吸,握紧腰间长剑,随时准备应变。
三人静静立在雨夜暗处,无声观察院内动静。
片刻,屋内传来一道压低的沙哑男声,隐隐可闻。
“北边的知情者,已经全部清完。”
“剩下最后两处,半月之内彻底扫干净。”
“十年蛰伏,只差最后一步,便可重启大局。”
“霍展白、方多病、蔺承佑……这三个隐患,必须优先除掉。”
字字清晰,落入耳中。
方多病眼神瞬间一厉。
他们蛰伏十年,最终目标,果然就是他们三人!
蔺承佑神色冰冷,眸底怒意微生。
十年前的祸根,隐忍十年,不思悔改,反倒蓄势反扑、蓄意杀尽恩人、清扫正道。
霍展白衣袖微垂,指尖微凝,眸底彻底覆上寒霜。
蛰伏姑息,只会养虎为患。
今夜,便是清算的开始。
细雨依旧绵绵,幽深老巷死寂沉沉。
暗处三人并肩而立,少年意气、律法正道、绝世剑道,齐聚此处。
十年沉凶,雾里藏踪。
今日烟雨夜,终要拨开迷雾,见血清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