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安稳,无梦无扰。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青云山顶的雾气还没散尽,山间清露沉沉,草木带着微凉湿气。
落云崖的剑庐小院,就准时响起了动静。
方多病压根不用人喊,天微亮就一骨碌从床上爬了起来,穿衣、束发、佩剑,动作干脆利落,半点没有从前赖床偷懒的样子。
十年自律苦修,早已刻进了他的性子里。
他推开房门,晨风扑面而来,带着山间独有的清冷剑气,舒服得让人精神一振。
院中石桌旁,早已坐了两个人。
霍展白一身素白长衫,慵懒靠在石凳上,手里捏着一本老旧的江湖卷宗,指尖轻轻翻页,神色清淡自若。
月色昨夜温柔,晨起的他,又恢复了几分江湖顶尖剑客的清冷疏离,只是眼底再无往年全然的孤冷。
而蔺承佑已经端坐在旁,手边摊开好几卷从京城带来的密档卷宗。
宣纸密密麻麻写满字迹,都是他连夜整理、摘抄的近三年诡异暗杀案记录。
两人一个观江湖旧史,一个查朝堂案卷,安静默契,各司其职。
“你们起得这么早?!”
方多病眼睛一亮,立马快步跑过去,凑到桌边探头看。
蔺承佑抬眼看向他,淡淡开口:“习惯了,大理寺查案,日日寅时起身阅卷。”
他从七岁立志入大理寺开始,就再也没有睡过懒觉,十年如一日,作息严苛自律。
反观方多病,虽然日日早起练剑,却依旧带着少年鲜活的朝气,蹦蹦跳跳、活力满满。
霍展白合起手中卷宗,抬眸看向方多病:“醒了?先活动筋骨,半个时辰后,教你新的变通剑式。”
“好嘞!”方多病痛快应声,立马拔剑入院,开始晨练基础功法。
剑光簌簌,少年身姿利落,晨起练剑,一招一式沉稳扎实,比昨日更稳、更灵动。
霍展白静静坐在石旁看着,偶尔开口提点一两句。
“手腕放松,不必绷太紧。”
“这一式落点太死,往左半寸,可攻可退。”
“气息稳住,剑随心动,不要剑是剑、人是人。”
句句精准,直指要害。
方多病一点就通,修改招式之后,整个人的剑法瞬间灵动不止一个档次。
蔺承佑一边看着他练剑,一边低头整理案卷,条理清晰地开口。
“展白哥,我昨夜梳理完所有可疑卷宗。”
“近三年,一共发生一十七起无迹暗杀案。死者皆是当年与暗影楼有过交集、或是阻碍过暗影楼私活的江湖人士与朝堂小吏。”
“所有案子统一特点:干净利落、无多余伤痕、无目击者、现场不留半点线索,死士作风。”
霍展白微微颔首:“是暗影楼残余的行事风格。”
暗影楼杀手,素来以干净、隐秘、绝情著称,出手必杀,绝不拖泥带水,常年活在暗处,最擅长隐匿行踪、抹去痕迹。
蔺承佑继续分析:“一十七起案子,分散南北各地,看似毫无关联,随机行凶。”
“但我比对案发时间、地点、死者身份,找到了一个共同点。”
方多病听到关键处,立刻收剑跑回来,满头是汗也顾不上擦,蹲在桌边急急问道:“什么共同点?快说快说!”
蔺承佑指尖点在卷宗一处字迹上,沉声开口。
“所有死者,当年都参与过、或是亲眼见证过十年前暗影楼覆灭一战。”
此话一出,院中风声仿佛骤然一静。
方多病瞬间瞳孔一缩,瞬间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他们在灭口?”
“是。”
蔺承佑点头,语气笃定冷静。
“十年前一战,暗影楼覆灭,很多外围人员、合作眼线、江湖帮凶侥幸活了下来,隐姓埋名过日子。”
“暗影余孽蛰伏十年,如今逐一清算旧人,铲除当年所有知情者,抹去所有旧线索。”
方多病瞬间后背一寒:“好狠的心……蛰伏十年,就是为了悄无声息杀光所有知情人,彻底洗白自己,然后重新出来作乱?”
“没错。”霍展白接过话头,眸色微沉。
“他们十年不露面,不是不敢动,是在清扫后患、整合势力、布局大局。”
“等他们彻底抹除所有旧痕迹、整合完残余人手,便是他们正式复出、搅动江湖朝堂之时。”
方多病听得咬牙:“太阴毒了!藏在暗处偷偷搞事,比明面上的坏人难对付一百倍!”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这群人藏了十年,心思深沉、隐忍狠毒,布局长远,绝对是大隐患。
蔺承佑神色冷静,继续推理:“按照杀人顺序来看,他们是由远及近、由浅及深。”
“先杀外围知情者,再杀中层参与者,最后,一定会对上当年核心之人。”
方多病瞬间反应过来:“核心之人……那不就是展白哥?!”
十年前亲手踏平暗影楼的,就是霍展白。
暗影楼最恨、最想杀的头号目标,从头到尾,都是他。
霍展白神色淡然,丝毫不在意自身安危,只淡淡道:“我无碍。”
“他们蛰伏十年,依旧不敢正面与我抗衡,只敢暗处小动作。”
蔺承佑却认真开口:“展白哥,不可轻敌。”
“隐忍十年的布局,必然藏着杀招,他们不敢明攻,就一定会设陷阱、布圈套、用阴诡手段。”
“你孤身一人常年在外,最容易被针对性暗算。”
方多病立刻附和:“对对对!承佑说得对!你以后绝对不能一个人乱跑查案了!我们必须一起行动!”
看着两个少年一本正经、紧张护着自己的模样,霍展白心底微暖,轻轻点头。
“好,听你们的。”
一句听从,温柔纵容。
他独行十年,向来随心所欲、无惧无畏。如今却愿意听两个少年的叮嘱,收敛锋芒、谨慎行事。
蔺承佑继续道:“目前所有旧知情者,已经被杀得七七八八,仅剩寥寥数人隐于江湖,下落不明。”
“其中有一人,是当年暗影楼的中层管事,名叫周九,十年前侥幸逃脱,是如今唯一能串联所有线索的关键人物。”
方多病眼睛一亮:“那我们去找他!找到他不就什么都清楚了!”
“此人隐匿极深。”蔺承佑摇头,“大理寺追查三年,只查到他最后一次露面地点——江南烟雨镇。”
“三年前他现身一次,之后彻底销声匿迹,无人知晓行踪。”
霍展白闻言,淡淡开口:“江南烟雨镇,水陆通衢,鱼龙混杂,最适合隐匿藏身。”
“大概率,他一直躲在那里。”
方多病瞬间斗志满满,一拍桌子:“那我们即刻动身去江南!抓人、问线索、端掉残余势力!一气呵成!”
蔺承佑看向霍展白,征求意见:“展白哥,你的意思?”
霍展白起身,白衣拂袖,利落干脆。
“今日休整一日,明日一早,南下江南。”
“烟雨镇鱼龙混杂,江湖各派散人、亡命之徒齐聚,你们初次正式涉入江湖暗案,贸然前往容易吃亏。”
“今日我教你们暗影楼惯用招式、阴诡套路、避险之法。”
闻言,方多病立刻乖乖站好,端正姿态:“好!我认真学!保证全部记牢!”
接下来整整一日,落云崖剑庐不再只有温柔闲谈,满院皆是凛冽剑光。
霍展白细致讲解暗影楼十年前惯用的暗杀路数、偷袭手段、阴毒诡计。
暗影楼不同于江湖正派,不讲光明磊落,专攻偷袭、毒术、盲区刺杀、心理博弈,阴险狡诈,防不胜防。
“他们惯用短刃、袖刀、软丝,不正面硬碰,专找破绽、盲区、松懈瞬间出手。”
“擅长伪装成路人、小贩、难民、客栈伙计,混入人群偷袭。”
“最擅长声东击西,制造假象,诱敌分心。”
霍展白一边讲解,一边亲自示范破解之法、预判之术、应急自保招式。
每一招都简单实用、直击要害,全是江湖厮杀里最保命、最管用的真功夫。
方多病学得极其认真,一招一式反复练习,不懂就问,绝不偷懒。
他知道这不是普通练剑,是保命的本事,是查案的根基。
蔺承佑则站在一旁,默默记下所有套路、特征、破绽,分门别类整理成册。
他不通极致武斗,却最擅长归纳、总结、推理、记特征,刚好补足武斗之外的所有短板。
三人配合,相得益彰。
日暮时分,一日特训结束。
方多病满头大汗,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却眼神发亮,收获满满。
“太有用了!!展白哥教的这些,比我学十年正派剑法还实用!专门克制阴诡暗杀!”
以前他练的都是光明正大的对决剑法,规矩端正。
今日学的,全是防偷袭、防暗算、破阴招的实战绝技。
霍展白看着他一脸兴奋,淡淡叮嘱:“江湖险恶,明面敌人好挡,暗处人心难防。”
“永远不要放松警惕,永远不要轻信陌生人,这是行走江湖第一准则。”
方多病重重点头:“我记住了!”
蔺承佑合上手中笔录册子,轻声道:“我已将暗影楼所有特征、招式、破绽、伪装手法全部整理完毕。”
“后续查案,我可凭特征甄别凶手,小宝负责武斗应对,展白哥统筹大局。”
三人完美分工,天衣无缝。
夜色再临,山间寂静。
晚饭过后,三人依旧坐在院中月下闲谈。
方多病忽然想起一件事,好奇开口:“展白哥,十年前你一夜踏平暗影楼,当时到底是什么场面啊?我一直特别好奇!”
当年他年纪太小,只看见屋内十几个杀手被杀干净,完全不知道外面是什么光景。
霍展白靠在石凳上,望着山间月色,淡淡回忆,声音轻缓如风。
“没什么特别。”
“那晚夜色和今夜差不多,月色很亮。”
“暗影楼主力盘踞在京城外一处废寨,数百死士、十余高层,固守据点。”
“我一人一剑入寨,从子夜战至破晓。”
“天亮之时,寨中再无一人站立,暗影楼主力尽数覆灭。”
寥寥数语,轻描淡写。
可听在方多病和蔺承佑耳中,却惊心动魄、震撼至极。
一人,一剑,一夜,覆灭整个盘踞多年的暗杀大楼。
这等绝世风骨、绝世战力,世间无人能及。
方多病瞪大眼睛,久久说不出话,半晌才喃喃道:“也太帅了……这才是真正的大侠啊……”
蔺承佑眼底亦是深深敬佩。
年少独闯千敌阵,一夜剑定风波。
也难怪他十年稳居江湖第一,无人能撼动分毫。
霍展白看向两个满眼敬佩的少年,轻声道:“武功再高,不过护身。真正的大侠,从不是杀人厉害。”
“是守得住本心,护得住善人,镇得住邪恶,扛得住风波。”
方多病认真记下,重重点头:“我记住了!武功是用来护人、守正义的,不是用来逞强斗狠的!”
“嗯。”霍展白微微含笑。
夜色渐深,晚风温柔。
三人坐着闲聊,聊江湖道义,聊查案思路,聊明日南下的行程。
没有隔阂,没有疏离,没有尊卑。
只有年少知己,并肩同心,共赴前路风波。
隔日清晨,天光大亮。
三人收拾行囊,整装待发。
行囊简单利落,一把佩剑,几件换洗衣物,几卷密档笔录,便是三人江湖行路的全部家当。
方多病一身白衣劲装,佩剑腰间,英姿飒爽,少年意气勃勃。
蔺承佑青衣素雅,手持卷宗,身姿端方沉稳,眉目清正。
霍展白白衣长风,墨魂佩剑,红穗垂腰,清冷绝尘。
三人并肩踏出剑庐,踏下青云山道。
山间弟子看见这一幕,全部纷纷驻足侧目,满脸震惊。
谁都知道,鼎剑阁七剑霍七,性情孤冷,独行半生,从不与人结伴,从不带后辈行路。
今日,竟与两位陌生少年并肩下山,神色温和,步履从容。
简直是百年难见的奇景。
一路下山,无人阻拦,无人打扰。
行至山脚官道,天高云阔,前路漫漫。
方多病抬头望着四通八达的江湖大道,眼底滚烫发亮。
“江南烟雨镇!我们来了!”
“十年沉案,今日起,我们亲手拨开迷雾,抓尽余凶!”
蔺承佑目光坚定,轻声道:“除恶务尽,绝不姑息。”
霍展白立在两人身侧,长风拂衣,淡淡出声。
“前路风波险恶,三人同行,万无一失。”
少年江湖,自此真正启程。
不再是儿时随口许下的空想盟约。
是执剑在手、法理在心、故人在侧的,真正的并肩正道。
长风浩荡,送三人南下千里,奔赴江南迷雾,奔赴十年未了之案,奔赴属于他们三人的江湖传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