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鹿郡王府的大门,三年来第一次被人从里面大步踏开。
沉重的朱漆大门吱呀作响,推开的不止是囚禁三年的院墙,更是汉臣隐忍三年的所有克制、所有退让、所有苟且偷生的底线。
往日里的汉臣,温雅、谦和、隐忍,哪怕被囚禁、被监视、被漠视,也永远敛着锋芒,守着本分,从不敢越雷池半步。
可今日,他素色锦袍翻飞,墨发凌乱,眼底猩红一片,周身再无半分温润儒雅,只剩滔天的悲恸与怒意。
府中值守的禁军侍卫尽数围上来,刀剑横拦,面色冷峻,齐刷刷挡在门前。
“殿下!止步!”
“陛下有旨,巨鹿郡王府禁足,无诏不得出府半步!擅自踏出,以谋逆论处!”
冰冷的呵斥声此起彼伏,刀剑寒光森森,直直对着这位名存实亡的巨鹿郡王。
换做往日,汉臣定会止步、退让、隐忍,不敢招惹半分帝王威严。
可今日,他置若罔闻,眼底没有刀剑,没有禁令,没有死亡,只有天牢里蒙冤受刑的少年。
他一步未停,径直朝前走去,声音嘶哑决绝,字字震彻街巷:
“谋逆?”
“我汉臣今日便踏出这府门一步!我倒要看看,何为谋逆!”
“我安分守己三年,步步退让,日日苟活,你们说我谋逆!”
“如今我为无辜蒙冤之人讨一份公道,你们也说我谋逆!”
“横竖都是逆,那我便逆给你们看!”
三年压抑,一朝爆发。
从前怕祸事、怕牵连、怕给别人添麻烦、怕落人口实。
可现在,他最珍视、最牵挂、唯一善待他的人,已经因为他落入地狱。
他还有什么可顾忌的?还有什么可隐忍的?
禁军侍卫面色凝重,刀剑紧逼:“殿下!休得放肆!再往前,我等只能强行拘押!”
“拘押!尽管来!”
汉臣抬眸,眼底通红,毫无惧色,反而步步逼近:
“你们听命于陛下,奉命囚我、监我、防我,我不怪你们。”
“可今日李谦无辜蒙冤,惨遭构陷,你们谁心里不清楚是怎么回事?!”
“他忠心侍主、恪尽职守、清白一生,何德何能,要背负弑君谋逆的污名?!”
“何德何能,要替帝王猜忌,承受牢狱酷刑?!”
一众侍卫面色僵硬,无人敢答话,无人敢对视他赤红的双眼。
他们心里都清楚。
这件事从头到尾,就是陛下布下的死局。
李谦是棋子,汉臣是猎物。
可皇命如山,君心难测,他们只是听命行事的蝼蚁,不敢言、不敢议、更不敢违逆。
无人阻拦,无人敢真正动手拘押。
一众侍卫默默退让,眼睁睁看着汉臣大步踏出囚禁他三年的巨鹿郡王府,踏上了通往皇城、通往齐峥面前的路。
老管家跌跌撞撞追出来,老泪纵横,声嘶力竭:“殿下!回去!求您回去!这是死路啊!!”
汉臣脚步顿都未顿,只留下一句轻飘飘、却决绝至极的话:
“他为我入死地,我便为他闯黄泉。”
……
皇城大道,秋风烈烈。
往日肃穆庄严的御道,今日格外死寂。
沿途宫人、侍卫、官员,远远看见那道素色身影,尽数惊恐避让,跪地垂首,无人敢抬头直视。
谁都知道,巨鹿郡王彻底失控了。
谁都知道,今日皇城,必将血流成河。
汉臣一路直行,无人敢拦,一路闯至帝王理政的齐府正殿门外。
殿外侍卫层层林立,金甲凛凛,杀气腾腾。
见他闯来,侍卫长立刻上前阻拦,厉声喝道:“巨鹿郡王!止步!无诏不得入内!”
汉臣立在殿门之外,望着紧闭的殿门,胸口剧烈起伏,声音悲愤苍凉,字字泣血,响彻整座殿宇:
“齐峥!”
“我汉臣求见!!”
一声呼喊,穿透殿宇,震彻回廊。
他三年来,从未直呼帝王名讳,从未有过半分不敬,从未有过半分逾矩。
今日,彻底撕破所有君臣体面,彻底打碎所有隐忍伪装。
殿内,明黄烛火长明。
齐峥端坐龙椅之上,指尖轻搭御案,神色淡漠从容,俊美冷冽的脸上没有半点波澜。
他早已透过窗棂,看清殿外那人狼狈悲愤、失控癫狂的模样。
身侧内侍垂首低声:“陛下,巨鹿郡王在殿外直呼圣名,喧哗宫前,放肆至极。”
齐峥淡淡开口,语气慵懒冰冷:“让他进来。”
“是。”
殿门缓缓推开。
清风裹挟着深秋寒意,呼啸涌入。
汉臣抬步,一步步踏入这座他三年未曾踏入的帝王正殿。
殿内金碧辉煌,威严肃穆,一如当年先皇在位时模样。
可端坐高位的人,早已换了心肠,换了天地。
高高在上的少年帝王,一身玄色龙纹常服,眉眼冷峻,眸底寒潭无波,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像看着一个跳梁小丑,看着一只挣脱牢笼、垂死挣扎的困兽。
齐峥淡淡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碾压一切的帝王威压:
“汉臣,你好大的胆子。”
“朕封禁你三年,留你郡王尊荣,保你衣食无忧,让你安分度日。”
“你不知感恩,私下结交宫卫,暗结私党,蓄谋不轨。”
“如今罪证败露,同党落网,你不思悔过,反而擅离禁府、闯闹正殿、直呼君名、悖逆放肆。”
“你告诉朕,是谁给你的胆子,敢一次次挑战朕的底线?”
字字诘问,句句扣罪。
张口便将所有罪名死死扣死,不留半分余地。
若是换做从前,汉臣必会俯首请罪,惶恐认错,俯首求饶。
可今日,他抬眸直视高位帝王,眼底猩红,无惧无怕,字字悲愤对峙:
“我大胆?”
“我三年囚居,寸步难行,日日安分、时时隐忍、步步退让!我何曾有过半分不轨之心!何曾有过半分谋逆之举!”
“陛下封我巨鹿郡王,名尊实囚,囚我身、困我心、绝我前路、断我自由!我从未怨过半分!”
“先皇托孤,嘱你善待于我,我记在心、守在心、感念在心!从未有过半分觊觎皇权、过半分忤逆之心!”
他胸腔剧烈起伏,声音哽咽悲愤:
“可你!齐峥!”
“你容不下我,我认!你忌惮我,我认!你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我尽数认下!”
“你要废我、罚我、辱我、囚我,我全都可以忍!我可以一辈子困死府中、老死囚笼、永不翻身!”
“可你为何要牵连无辜!为何要构陷忠良!为何要对一个干干净净、赤诚坦荡的少年痛下杀手!”
齐峥静静听着他声嘶力竭的对峙,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不慌、不怒、不急。
他看着失控崩溃、悲愤癫狂的汉臣,眼底只有掌控全局的漠然。
“无辜?”
“赤诚?坦荡?”
齐峥缓缓开口,语气带着淡淡的嘲讽:
“在朕的朝堂,在朕的凌安,靠近你、私交于你、瞒着朕、藏私情者,皆是不轨,皆不无辜。”
“李谦身为御前侍卫,食君之禄、担君之忧,本该心向帝王、忠于皇权。”
“可他私结罪臣、暗通禁王、隐匿不报、心生偏私。”
“仅此一条,便是不忠不义,该死!”
汉臣听得心口剧痛,浑身冰冷,大声反驳:
“何为罪臣!我何罪之有!”
“我无兵权、无党羽、无谋划、无动作!我唯一的错,就是被你忌惮!就是活着碍你的眼!”
“阿谦只是与我闲谈几句,只是怜我孤寂、待我真诚!何错之有!何罪该死!”
齐峥眸底寒意骤深,声音陡然冷厉:
“他错在——忠于你,不忠于朕。”
简简单单一句话,冰冷、偏执、独裁。
这才是他真正的杀心。
他不需要任何人对汉臣温柔、对汉臣怜悯、对汉臣真心。
汉臣是他的眼中钉,是他的禁忌,是他绝不允许任何人靠近的人。
谁敢向汉臣递一丝温柔,谁敢对汉臣存一分善意,谁就是忤逆他,谁就该死。
汉臣怔怔看着高高在上、凉薄偏执的帝王,只觉得心底最后一丝希冀彻底碎裂。
三年隐忍,三年退让,三年自问无愧。
原来在齐峥眼里,真诚是罪,温柔是错,无辜也该死。
他含泪嘶吼,字字泣血:
“是你设局!是你栽赃!是你故意调他路线、故意让我们相遇、故意布下天罗地网!”
“所有的毒药、密信、罪证,全是你一手伪造!全是你精心算计!”
“你要的从来不是谋逆罪名!你要的是逼我失控、逼我反目、逼我身败名裂!”
“齐峥!你心机阴狠、手段卑劣、草菅人命!你不配为君!!”
这句话落下,满堂死寂。
殿内所有宫人内侍尽数跪地,瑟瑟发抖,无人敢呼吸。
当众辱骂帝王,质疑君德,已是滔天死罪。
齐峥脸上最后一丝淡漠褪去,眸底戾气丛生,寒意彻骨。
他静静盯着汉臣,良久,缓缓出声:
“朕不配为君?”
“那谁配?你汉臣吗?”
“先皇养你一场,给你身份、给你荣宠、给你半分皇子名分。可你无帝王格局、无帝王杀伐、无帝王决断!”
“你心软、你仁慈、你多情、你优柔寡断!你若登基,凌安必乱,朝堂必崩,天下必乱!”
“朕坐这个皇位,守这万里江山,便是最正的天道!”
他站起身,玄色龙袍垂落,步步走下高台,缓缓逼近汉臣。
帝王威压扑面而来,窒息刺骨。
齐峥停在他面前,抬手,指尖轻轻抵住他的下颌,力道冰冷强硬。
“汉臣,朕再教你一次。”
“帝王之道,从无温柔,从无无辜。”
“挡路者除,碍眼者清,动摇皇权者,斩草除根。”
“李谦挡了朕的路,扰了朕的局,动了朕的禁忌,他必死无疑。”
汉臣被他逼得眼眶通红,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字字哀求,卑微到极致:
“我求你……齐峥,我求你!”
“所有错我认!所有罪我担!你废我王位、罚我酷刑、囚我终身、贬我庶人!我全部认下!”
“我只求你放过李谦!他才二十岁!他干干净净、清清白白!他不该死!!”
这是他第一次低头,第一次求人,第一次放下所有尊严、所有傲骨,卑微乞活。
三年囚禁,他从未求过半分恩典。
今日,为了一个知己,他甘愿俯首求饶。
可齐峥眼底没有半分动容,只有冰冷的快意。
他最喜欢看的,就是高高在上的人低头,就是隐忍倔强的人求饶,就是汉臣为别人肝肠寸断、卑微不堪的模样。
齐峥唇角勾起阴鸷笑意,轻声道:“晚了。”
短短两个字,如坠地狱。
汉臣浑身一僵,瞳孔骤缩,颤抖着问道:“你……你说什么?”
齐峥收回手指,语气平淡残忍,漫不经心地开口:
“你在殿外喧哗、闯宫对峙、与朕争辩、放肆怒骂的这一刻。”
“天牢刑行已毕。”
“御前侍卫李谦,通逆弑君,罪证确凿,当庭鞭刑至死。”
轰隆——!
瞬间天崩地裂!
汉臣大脑一片空白,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他僵在原地,一动不动,整个人彻底失去所有力气,摇摇欲坠。
“不……不可能……”
“不会的……不会的……”
他喃喃自语,声音破碎微弱,像个濒临崩溃的孩童。
不过短短片刻!
不过他闯宫对峙、拼死求情的短短片刻!
那个日日陪他闲谈、真心待他、护他孤寂、予他温柔的少年!
那个干净坦荡、赤诚纯粹、前程大好的少年!
没了!
活活鞭刑致死!
死在冰冷的天牢里!
死在莫须有的罪名里!
死在他拼死求情、却姗姗来迟的片刻里!
齐峥看着他瞬间惨白、彻底破碎的模样,眼底没有半分怜悯,只有极致的冷漠。
他淡淡补充,字字诛心:
“行刑三十道铁鞭,道道入骨,生生折磨。”
“至死未认所谓逆罪,至死高呼清白,至死念着你的名字。”
“他到死,都在护着你,都在说巨鹿郡王清白无辜,一切与你无关。”
每一个字,都狠狠碾碎汉臣的心肺!
阿谦到死,都在护他!
而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眼睁睁看着唯一的光,被人活活打死!
眼睁睁看着无辜之人,为他枉死!
无尽的悔恨、无尽的悲痛、无尽的绝望瞬间吞噬他所有神智!
噗——
一口腥甜猛地从喉间涌出!
汉臣身形一晃,猛地呕出一口鲜血!
血色溅落在素色锦袍之上,刺目惊心!
他踉跄后退数步,浑身脱力,眼前发黑,泪水混合血水滑落脸颊,狼狈破碎,痛不欲生。
“是我……是我害死你的……阿谦……是我害了你……”
他喃喃自责,声声泣血,彻底崩溃。
若是那日他没有心软闲谈。
若是那日他狠心驱赶他远离。
若是他从来没有贪恋那片刻温柔。
阿谦就不会死!
不会落得这般含冤惨死、尸骨无存的下场!
齐峥静静看着他吐血崩溃、痛彻心扉、近乎疯魔的模样,心中没有半分波澜,反而一片平静的快意。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要亲手打碎汉臣所有温柔念想,碾碎他所有善意天真,逼他坠入深渊,逼他彻底疯魔。
齐峥缓缓开口,声音冷冽威严,当着满堂宫人内侍,定他罪名:
“巨鹿郡王汉臣。”
“身蒙皇恩,不思安分,私结宫卫,暗蓄逆心,教唆内侍谋逆弑君,罪无可赦。”
“今日闯闹正殿,亵渎君上,狂妄悖逆,罪加一等。”
他抬眸,沉声宣判:
“即日起,废除巨鹿郡王爵位!”
“押入殿外,当众鞭刑!”
“禁锢终身,永不赦免!”
话音落下,侍卫立刻上前,死死扣住浑身脱力、濒临昏迷的汉臣。
冰冷的力道扣在他肩头,将破碎不堪、血泪满身的人强行拖拽而出。
汉臣无力挣扎,无力反抗,眼底彻底死寂,再无半分光亮。
他任由侍卫拖拽,任由血泪流淌,嘴里只剩一遍遍破碎的呢喃:
“阿谦……对不起……是我对不起你……”
秋风卷着血色,扫过帝王大殿。
一局终了。
齐峥杀了李谦,废了汉臣。
除了眼中钉,清了身边患,赢了全盘棋局。
可整座凌安皇城,从此再无温柔,只剩彻骨寒凉。2
写得太有张力了,情绪拿捏得特别到位,看得我好揪心,真的太会写了,完全被勾住了,蹲蹲后续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