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长风凛冽,刮得檐角铜铃凄厉作响,声声入耳,像极了断肠人的呜咽。
汉臣被两名金甲侍卫死死扣住双臂,整个人浑身脱力,摇摇欲坠。
方才一口心血呕出,染红了身前素色衣料,斑驳刺眼,温热的血色很快被深秋冷风吹凉,贴在皮肉上,刺骨的寒。
他眼底彻底失了光,空洞一片,连泪水都流干了。
脑子里反反复复回荡着齐峥那句残忍至极的话——
【李谦至死,都在念着你的名字,至死都在护你清白。】
二十岁的少年,干净纯粹,坦荡赤诚。
本该在宫中专心值守,安稳度日,岁岁平安。
却因为一场无辜的相遇,因为对他半分温柔怜悯,硬生生被扣上谋逆弑君的死罪,三十道铁鞭入骨,活活折磨致死。
到死都没有认罪,到死都在替他辩解,到死都在护着他这个一无是处、只会拖累别人的废王。
而他呢?
他闯宫、对峙、嘶吼、求饶,闹得翻天覆地,最后还是来晚了一步。
连替他洗冤、替他求情、替他挡下一鞭的机会,都没有。
“呵……”
汉臣低低笑了一声,笑声沙哑破碎,带着无尽的悲凉与自嘲。
“汉臣啊汉臣……你活的真是窝囊……”
“护不住恩人,护不住知己,护不住半点真心待你的人……”
“你苟活三年,隐忍三年,最后换来的,就是亲手害死唯一对你好的人……”
字字碎心,句句诛己。
两旁侍卫面无表情,手上力道冰冷强硬,死死压着他的肩背,将他拖拽至正殿广场中央。
这里是皇城最热闹、最显眼的御广场。
百官日常候朝、宫人往来穿梭、禁军日常操练,所有人都会经过此地。
齐峥特意将刑罚定在这里,从不是为了惩戒。
是为了羞辱。
是为了昭告天下。
昭告世人,先皇养子、昔日尊贵郡王,心怀逆心、私结乱党、罪无可赦。
昭告天下,就算是先皇托孤之人,只要敢忤逆他的帝王威严,下场依旧是当众受刑、身败名裂。
不多时,宫中大小宫人、值守侍卫、轮值禁军尽数被传召至此,整齐列队,俯首站立。
偌大广场,人山人海,寂静无声。
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抬头看场中狼狈落魄的巨鹿郡王,不敢看这场帝王亲手主导的血腥羞辱。
高位观礼台,龙椅早早搬置妥当。
齐峥缓步走出大殿,玄色龙袍迎风猎猎,身姿挺拔冷冽,面容俊美无俦,却眼底寒彻,无半分温度。
他落座高位,居高临下,漠然俯视着广场中央被压制的单薄身影。
淡淡一句吩咐,冰冷落下:
“行刑。”
简简单单两个字,敲定所有酷刑。
执刑禁军手持厚重铁鞭,鞭身暗沉,带着密密麻麻的倒刺,落在日光下,泛着森然冷光。
这是宫中最重的刑罚铁鞭,一鞭下去,皮开肉绽,带肉带血,常人三五鞭便足以昏死、骨裂重伤。
方才李谦,便是死于这铁鞭之下。
执刑侍卫手持刑鞭,躬身请示:“陛下,废王汉臣,行刑多少?”
齐峥指尖轻叩扶手,漫不经心开口,声音淡漠却狠绝:
“三十鞭。”
“与李谦同刑。”
一语落地,全场哗然,却无人敢出声。
同刑。
李谦以卑贱侍卫之身,活活受三十鞭惨死。
如今堂堂先皇养子、昔日巨鹿郡王,当众受同等酷刑。
不是体恤,不是对等。
是极致的羞辱。
是齐峥在告诉所有人——在朕眼里,私相交结、犯朕忌讳者,无论郡王、无论侍卫,一律同等罪孽,一律严惩不贷。
更是刻意提醒汉臣。
你今日所受的每一道鞭伤,都是为李谦抵罪。
是你欠他的。
你害死他,就要生生承受和他一样的痛苦,活活体会他死前所有的折磨。
汉臣空洞的眼眸微微一动,没有挣扎,没有反驳,没有求饶。
他缓缓闭上眼,单薄的脊背微微挺直。
皮肉之痛,何足惧?
比起心口剜心刮骨的愧疚和绝望,三十道鞭刑,太轻了。
他活该受。
他活该替李谦受这份苦,替自己的罪孽赎罪。
“动手吧。”
他轻声开口,声音平静死寂,再无半分波澜。
执刑侍卫不再迟疑,扬手蓄力!
呼——!
沉重的铁鞭裹挟着风声,狠狠抽打在汉臣脊背之上!
“啪!!”
一声剧烈的皮肉炸裂声,刺耳响彻整座广场!
厚重鞭力带着倒刺,瞬间撕裂素色锦袍,狠狠嵌进皮肉之中!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刺骨钻心!
鲜血瞬间浸透衣料,顺着脊背缓缓滑落!
汉臣身形猛地一颤,肩头剧烈绷紧,牙齿死死咬住下唇,硬生生将所有痛呼全部咽回去。
不喊、不叫、不求饶、不示弱。
他不配喊痛。
他的痛,比起李谦临死前的百般折磨,不值一提。
高位之上,齐峥静静看着下方,眼底平静无波,没有怜悯,没有动容,只有冷眼旁观的漠然。
他看得清清楚楚。
看着那道清瘦单薄的身影一次次颤抖,看着血迹一点点蔓延衣衫,看着惨白的面容愈发毫无血色。
可他半点波澜都无。
从登基那日起,他就告诉过自己。
为君者,不可心软,不可动情,不可被恻隐拖累。
汉臣的委屈,是他必须承受的宿命。
李谦的惨死,是他胆敢触碰帝王禁忌的代价。
乱世皇权,容不得半分温情。
第二鞭、第三鞭、第四鞭……
一鞭重过一鞭,鞭鞭入骨,鞭鞭带血!
破碎的衣布、淋漓的鲜血、细密的血珠溅落在青石地面,点点猩红,触目惊心。
短短十余鞭下去,汉臣脊背早已血肉模糊,皮肉外翻,伤痕累累。
剧痛层层叠加,席卷四肢百骸,头晕目眩,眼前发黑,浑身冷汗层层浸透衣衫。
他死死撑着最后一丝意识,不肯低头,不肯弯腰,不肯昏死。
他要清醒地受完所有刑罚。
他要清清楚楚记住这份痛苦。
记住自己是怎么害死那个温柔纯粹的少年。
记住齐峥的狠绝凉薄,记住这世道的不公,记住自己这一生所有的窝囊和无力。
下方百官宫人尽数垂首屏息,无人敢看,无人敢言,心底个个酸涩发颤。
谁都知晓,这根本不是刑罚。
这是帝王泄愤,是刻意折磨,是赶尽杀绝。
废王安分三年,从未作乱。
侍卫忠心耿耿,从未谋逆。
从头到尾,都是帝王猜忌太深,手段太狠,布局太毒。
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普天之下,无人敢忤逆圣意,无人敢替二人喊冤。
行刑过半,铁鞭每一次落下,都牵扯着破碎的皮肉,剧痛撕心裂肺。
汉臣浑身剧烈颤抖,脸色惨白如纸,唇瓣被咬得破烂出血,额头上冷汗混着细碎的血珠不断滑落。
他终于撑不住,身形微微佝偻,却依旧死死咬着牙,不肯发出半点呻吟。
只是空洞的眼底,再次缓缓涌出温热的泪水。
不是痛的。
是悔的。
是痛彻心扉的悔恨。
如果时间能重来。
如果那日巷口,他没有开口搭话。
如果那日初见,他狠心挥手驱赶。
如果他守住本心,甘于孤寂,不贪恋那一点点人间温柔。
阿谦就不会死。
不会惨死狱中,不会背负污名,不会落得尸骨无存、含冤不得雪的下场。
“阿谦……对不起……”
他无声动唇,细碎的呢喃只有自己听得见。
“是我贪念太重……是我害了你……”
“你清清白白来人间一趟……却因我脏了名声,丢了性命……”
“我对不起你……我这辈子……都对不起你……”
高位之上,齐峥目光沉沉地锁着他微动的唇瓣,虽听不见话语,却能轻易猜出他心底所思所想。
又是李谦。
到了这般遍体鳞伤、生死垂危的地步,他心里念的、愧的、疼的,依旧是那个死去的侍卫。
这一刻,齐峥心底骤然升起一丝暴戾的妒火。
他囚禁他三年,留他性命,保他体面,给他郡王尊荣。
他从不奢求他感恩戴德,却也容不得他心里,满满当当装着一个死人。
一个区区御前侍卫,也配占满汉臣所有的温柔和愧疚?
也配让他堂堂废王,为其肝肠寸断、生死不顾?
齐峥眸光骤然变冷,沉声开口,声音穿透全场:
“停刑。”
一声令下,执刑侍卫瞬间收鞭,躬身退下。
三十鞭,堪堪行刑二十二鞭,余下八鞭悬而未落。
鲜血淋漓的广场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疑惑抬头,不知帝王为何中途停刑。
汉臣微微喘息,浑身剧痛难忍,血肉模糊的脊背火辣辣疼得发麻,意识已经开始涣散。
他缓缓抬眸,空洞的目光望向高位之上的玄色身影,声音嘶哑微弱:“为何……不打完……”
要死,便痛痛快快死。
要赎罪,便干干净净赎罪。
何必留着半分刑罚,让他苟延残喘,活在无尽折磨里。
齐峥俯身,手肘撑在扶手之上,眸光冷冽锐利,直直盯着他狼狈破碎的模样,字字冰冷开口,响彻全场:
“打完了,你昏死过去,一了百了,太轻松了。”
“朕不让你死。”
“朕不让你轻易解脱。”
“汉臣,你记住。”
“李谦因你而死,这份罪孽,你要生生背着,一辈子背着。”
“朕留你性命,留你残躯,留你未尽的刑罚。”
“让你日日清醒,夜夜难眠,时时刻刻记得,你亲手害死了真心待你的人。”
“让你余生岁岁,生生受这份愧疚折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每一句话,都是诛心之刑。
皮肉之痛有尽头,可心口的罪孽、愧疚、悔恨,无边无际,无休无止,会纠缠他一辈子。
他要废了他的傲骨,碎了他的温柔,灭了他所有念想。
他要让汉臣活着。
活着承受一切痛苦,活着忏悔一生,活着做一个永无宁日、满心罪孽的孤魂。
汉臣怔怔地看着他,眼底最后一点微光彻底熄灭,彻底死寂。
原来如此。
原来他连死的资格,都没有。
原来齐峥最狠的,从不是杀人夺命。
是留人苟活,诛尽人心。
是碾碎所有温柔,掏空所有念想,让一个人孤零零、血淋淋地活着,受尽余生无尽的折磨。
齐峥缓缓起身,居高临下,对着全场宫人侍卫、禁军仆从,冷声宣告最终圣谕:
“传朕旨意。”
“废汉臣巨鹿郡王爵位,贬为庶人。”
“撤除一切俸禄礼遇,撤除所有随从护卫。”
“依旧禁足巨鹿郡王府,永世不得出府半步!”
“无诏、无人、无赦、无出!”
“余生幽禁,老死府中,永世孤寂,不得超生!”
一道圣旨,彻底敲定他余生宿命。
从尊贵郡王,沦为罪庶。
从尚有念想,彻底沦为永世孤寂。
三年囚居,尚有片刻温柔可盼。
从今往后,余生漫漫,只剩空荡荡的庭院、血淋淋的罪孽、无止境的悔恨。
真正的一无所有,真正的生不如死。
宣旨内侍高声传唱圣谕,字字落地,彻底封死汉臣余生所有前路。
汉臣站在血泊之中,脊背血肉模糊,身形摇摇欲坠,却忽然轻轻笑了。
笑得悲凉,笑得绝望,笑得眼底血泪交织。
“永世幽禁……永世孤寂……”
“好……真好……”
“刚好……我欠阿谦的一辈子……便用我一辈子孤寂偿还……”
从此世间,再无巨鹿郡王。
再无隔墙私语,再无秋日相逢。
再无那个会日日等他、陪他、念他、护他的少年。
一场相遇,一场大梦。
梦起秋风巷口,温柔初见。
梦碎皇城刑场,血尽人亡。
旧梦尽数成灰,余生只剩残骨。
齐峥看着他彻底死寂、再无半分生机的模样,心底戾气稍散,棋局终定,尘埃落定。
他淡淡拂袖,冷声吩咐:
“拖回郡王府,严加看管。”
“不许医治,不许上药,不许任何人近身伺候。”
“任由伤口自生自愈,是他应得的惩戒。”
“是。”
两名侍卫上前,不再温柔,不再顾忌,直接拖拽着他血肉淋漓的身躯,转身离去。
青石地面,拖出一道长长的猩红血痕,刺眼凄厉。
秋风卷过广场,吹散残留的血腥,吹散最后的温柔过往。
凌安皇城万里繁华。
从此帝王稳坐江山,再无半分隐患。
唯独巨鹿郡王府,余生死寂,岁岁寒凉。
一场局,赢了天下,碎了两人。
一人身死魂归黄土,一人残生永囚孤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