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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峥的掌中局(7)

人间过客尽赴君晞

殿外长风凛冽,刮得檐角铜铃凄厉作响,声声入耳,像极了断肠人的呜咽。

  汉臣被两名金甲侍卫死死扣住双臂,整个人浑身脱力,摇摇欲坠。

  方才一口心血呕出,染红了身前素色衣料,斑驳刺眼,温热的血色很快被深秋冷风吹凉,贴在皮肉上,刺骨的寒。

  他眼底彻底失了光,空洞一片,连泪水都流干了。

  脑子里反反复复回荡着齐峥那句残忍至极的话——

  【李谦至死,都在念着你的名字,至死都在护你清白。】

  二十岁的少年,干净纯粹,坦荡赤诚。

  本该在宫中专心值守,安稳度日,岁岁平安。

  却因为一场无辜的相遇,因为对他半分温柔怜悯,硬生生被扣上谋逆弑君的死罪,三十道铁鞭入骨,活活折磨致死。

  到死都没有认罪,到死都在替他辩解,到死都在护着他这个一无是处、只会拖累别人的废王。

  而他呢?

  他闯宫、对峙、嘶吼、求饶,闹得翻天覆地,最后还是来晚了一步。

  连替他洗冤、替他求情、替他挡下一鞭的机会,都没有。

  “呵……”

  汉臣低低笑了一声,笑声沙哑破碎,带着无尽的悲凉与自嘲。

  “汉臣啊汉臣……你活的真是窝囊……”

  “护不住恩人,护不住知己,护不住半点真心待你的人……”

  “你苟活三年,隐忍三年,最后换来的,就是亲手害死唯一对你好的人……”

  字字碎心,句句诛己。

  两旁侍卫面无表情,手上力道冰冷强硬,死死压着他的肩背,将他拖拽至正殿广场中央。

  这里是皇城最热闹、最显眼的御广场。

  百官日常候朝、宫人往来穿梭、禁军日常操练,所有人都会经过此地。

  齐峥特意将刑罚定在这里,从不是为了惩戒。

  是为了羞辱。

  是为了昭告天下。

  昭告世人,先皇养子、昔日尊贵郡王,心怀逆心、私结乱党、罪无可赦。

  昭告天下,就算是先皇托孤之人,只要敢忤逆他的帝王威严,下场依旧是当众受刑、身败名裂。

  不多时,宫中大小宫人、值守侍卫、轮值禁军尽数被传召至此,整齐列队,俯首站立。

  偌大广场,人山人海,寂静无声。

  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抬头看场中狼狈落魄的巨鹿郡王,不敢看这场帝王亲手主导的血腥羞辱。

  高位观礼台,龙椅早早搬置妥当。

  齐峥缓步走出大殿,玄色龙袍迎风猎猎,身姿挺拔冷冽,面容俊美无俦,却眼底寒彻,无半分温度。

  他落座高位,居高临下,漠然俯视着广场中央被压制的单薄身影。

  淡淡一句吩咐,冰冷落下:

  “行刑。”

  简简单单两个字,敲定所有酷刑。

  执刑禁军手持厚重铁鞭,鞭身暗沉,带着密密麻麻的倒刺,落在日光下,泛着森然冷光。

  这是宫中最重的刑罚铁鞭,一鞭下去,皮开肉绽,带肉带血,常人三五鞭便足以昏死、骨裂重伤。

  方才李谦,便是死于这铁鞭之下。

  执刑侍卫手持刑鞭,躬身请示:“陛下,废王汉臣,行刑多少?”

  齐峥指尖轻叩扶手,漫不经心开口,声音淡漠却狠绝:

  “三十鞭。”

  “与李谦同刑。”

  一语落地,全场哗然,却无人敢出声。

  同刑。

  李谦以卑贱侍卫之身,活活受三十鞭惨死。

  如今堂堂先皇养子、昔日巨鹿郡王,当众受同等酷刑。

  不是体恤,不是对等。

  是极致的羞辱。

  是齐峥在告诉所有人——在朕眼里,私相交结、犯朕忌讳者,无论郡王、无论侍卫,一律同等罪孽,一律严惩不贷。

  更是刻意提醒汉臣。

  你今日所受的每一道鞭伤,都是为李谦抵罪。

  是你欠他的。

  你害死他,就要生生承受和他一样的痛苦,活活体会他死前所有的折磨。

  汉臣空洞的眼眸微微一动,没有挣扎,没有反驳,没有求饶。

  他缓缓闭上眼,单薄的脊背微微挺直。

  皮肉之痛,何足惧?

  比起心口剜心刮骨的愧疚和绝望,三十道鞭刑,太轻了。

  他活该受。

  他活该替李谦受这份苦,替自己的罪孽赎罪。

  “动手吧。”

  他轻声开口,声音平静死寂,再无半分波澜。

  执刑侍卫不再迟疑,扬手蓄力!

  呼——!

  沉重的铁鞭裹挟着风声,狠狠抽打在汉臣脊背之上!

  “啪!!”

  一声剧烈的皮肉炸裂声,刺耳响彻整座广场!

  厚重鞭力带着倒刺,瞬间撕裂素色锦袍,狠狠嵌进皮肉之中!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刺骨钻心!

  鲜血瞬间浸透衣料,顺着脊背缓缓滑落!

  汉臣身形猛地一颤,肩头剧烈绷紧,牙齿死死咬住下唇,硬生生将所有痛呼全部咽回去。

  不喊、不叫、不求饶、不示弱。

  他不配喊痛。

  他的痛,比起李谦临死前的百般折磨,不值一提。

  高位之上,齐峥静静看着下方,眼底平静无波,没有怜悯,没有动容,只有冷眼旁观的漠然。

  他看得清清楚楚。

  看着那道清瘦单薄的身影一次次颤抖,看着血迹一点点蔓延衣衫,看着惨白的面容愈发毫无血色。

  可他半点波澜都无。

  从登基那日起,他就告诉过自己。

  为君者,不可心软,不可动情,不可被恻隐拖累。

  汉臣的委屈,是他必须承受的宿命。

  李谦的惨死,是他胆敢触碰帝王禁忌的代价。

  乱世皇权,容不得半分温情。

  第二鞭、第三鞭、第四鞭……

  一鞭重过一鞭,鞭鞭入骨,鞭鞭带血!

  破碎的衣布、淋漓的鲜血、细密的血珠溅落在青石地面,点点猩红,触目惊心。

  短短十余鞭下去,汉臣脊背早已血肉模糊,皮肉外翻,伤痕累累。

  剧痛层层叠加,席卷四肢百骸,头晕目眩,眼前发黑,浑身冷汗层层浸透衣衫。

  他死死撑着最后一丝意识,不肯低头,不肯弯腰,不肯昏死。

  他要清醒地受完所有刑罚。

  他要清清楚楚记住这份痛苦。

  记住自己是怎么害死那个温柔纯粹的少年。

  记住齐峥的狠绝凉薄,记住这世道的不公,记住自己这一生所有的窝囊和无力。

  下方百官宫人尽数垂首屏息,无人敢看,无人敢言,心底个个酸涩发颤。

  谁都知晓,这根本不是刑罚。

  这是帝王泄愤,是刻意折磨,是赶尽杀绝。

  废王安分三年,从未作乱。

  侍卫忠心耿耿,从未谋逆。

  从头到尾,都是帝王猜忌太深,手段太狠,布局太毒。

  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普天之下,无人敢忤逆圣意,无人敢替二人喊冤。

  行刑过半,铁鞭每一次落下,都牵扯着破碎的皮肉,剧痛撕心裂肺。

  汉臣浑身剧烈颤抖,脸色惨白如纸,唇瓣被咬得破烂出血,额头上冷汗混着细碎的血珠不断滑落。

  他终于撑不住,身形微微佝偻,却依旧死死咬着牙,不肯发出半点呻吟。

  只是空洞的眼底,再次缓缓涌出温热的泪水。

  不是痛的。

  是悔的。

  是痛彻心扉的悔恨。

  如果时间能重来。

  如果那日巷口,他没有开口搭话。

  如果那日初见,他狠心挥手驱赶。

  如果他守住本心,甘于孤寂,不贪恋那一点点人间温柔。

  阿谦就不会死。

  不会惨死狱中,不会背负污名,不会落得尸骨无存、含冤不得雪的下场。

  “阿谦……对不起……”

  他无声动唇,细碎的呢喃只有自己听得见。

  “是我贪念太重……是我害了你……”

  “你清清白白来人间一趟……却因我脏了名声,丢了性命……”

  “我对不起你……我这辈子……都对不起你……”

  高位之上,齐峥目光沉沉地锁着他微动的唇瓣,虽听不见话语,却能轻易猜出他心底所思所想。

  又是李谦。

  到了这般遍体鳞伤、生死垂危的地步,他心里念的、愧的、疼的,依旧是那个死去的侍卫。

  这一刻,齐峥心底骤然升起一丝暴戾的妒火。

  他囚禁他三年,留他性命,保他体面,给他郡王尊荣。

  他从不奢求他感恩戴德,却也容不得他心里,满满当当装着一个死人。

  一个区区御前侍卫,也配占满汉臣所有的温柔和愧疚?

  也配让他堂堂废王,为其肝肠寸断、生死不顾?

  齐峥眸光骤然变冷,沉声开口,声音穿透全场:

  “停刑。”

  一声令下,执刑侍卫瞬间收鞭,躬身退下。

  三十鞭,堪堪行刑二十二鞭,余下八鞭悬而未落。

  鲜血淋漓的广场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疑惑抬头,不知帝王为何中途停刑。

  汉臣微微喘息,浑身剧痛难忍,血肉模糊的脊背火辣辣疼得发麻,意识已经开始涣散。

  他缓缓抬眸,空洞的目光望向高位之上的玄色身影,声音嘶哑微弱:“为何……不打完……”

  要死,便痛痛快快死。

  要赎罪,便干干净净赎罪。

  何必留着半分刑罚,让他苟延残喘,活在无尽折磨里。

  齐峥俯身,手肘撑在扶手之上,眸光冷冽锐利,直直盯着他狼狈破碎的模样,字字冰冷开口,响彻全场:

  “打完了,你昏死过去,一了百了,太轻松了。”

  “朕不让你死。”

  “朕不让你轻易解脱。”

  “汉臣,你记住。”

  “李谦因你而死,这份罪孽,你要生生背着,一辈子背着。”

  “朕留你性命,留你残躯,留你未尽的刑罚。”

  “让你日日清醒,夜夜难眠,时时刻刻记得,你亲手害死了真心待你的人。”

  “让你余生岁岁,生生受这份愧疚折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每一句话,都是诛心之刑。

  皮肉之痛有尽头,可心口的罪孽、愧疚、悔恨,无边无际,无休无止,会纠缠他一辈子。

  他要废了他的傲骨,碎了他的温柔,灭了他所有念想。

  他要让汉臣活着。

  活着承受一切痛苦,活着忏悔一生,活着做一个永无宁日、满心罪孽的孤魂。

  汉臣怔怔地看着他,眼底最后一点微光彻底熄灭,彻底死寂。

  原来如此。

  原来他连死的资格,都没有。

  原来齐峥最狠的,从不是杀人夺命。

  是留人苟活,诛尽人心。

  是碾碎所有温柔,掏空所有念想,让一个人孤零零、血淋淋地活着,受尽余生无尽的折磨。

  齐峥缓缓起身,居高临下,对着全场宫人侍卫、禁军仆从,冷声宣告最终圣谕:

  “传朕旨意。”

  “废汉臣巨鹿郡王爵位,贬为庶人。”

  “撤除一切俸禄礼遇,撤除所有随从护卫。”

  “依旧禁足巨鹿郡王府,永世不得出府半步!”

  “无诏、无人、无赦、无出!”

  “余生幽禁,老死府中,永世孤寂,不得超生!”

  一道圣旨,彻底敲定他余生宿命。

  从尊贵郡王,沦为罪庶。

  从尚有念想,彻底沦为永世孤寂。

  三年囚居,尚有片刻温柔可盼。

  从今往后,余生漫漫,只剩空荡荡的庭院、血淋淋的罪孽、无止境的悔恨。

  真正的一无所有,真正的生不如死。

  宣旨内侍高声传唱圣谕,字字落地,彻底封死汉臣余生所有前路。

  汉臣站在血泊之中,脊背血肉模糊,身形摇摇欲坠,却忽然轻轻笑了。

  笑得悲凉,笑得绝望,笑得眼底血泪交织。

  “永世幽禁……永世孤寂……”

  “好……真好……”

  “刚好……我欠阿谦的一辈子……便用我一辈子孤寂偿还……”

  从此世间,再无巨鹿郡王。

  再无隔墙私语,再无秋日相逢。

  再无那个会日日等他、陪他、念他、护他的少年。

  一场相遇,一场大梦。

  梦起秋风巷口,温柔初见。

  梦碎皇城刑场,血尽人亡。

  旧梦尽数成灰,余生只剩残骨。

  齐峥看着他彻底死寂、再无半分生机的模样,心底戾气稍散,棋局终定,尘埃落定。

  他淡淡拂袖,冷声吩咐:

  “拖回郡王府,严加看管。”

  “不许医治,不许上药,不许任何人近身伺候。”

  “任由伤口自生自愈,是他应得的惩戒。”

  “是。”

  两名侍卫上前,不再温柔,不再顾忌,直接拖拽着他血肉淋漓的身躯,转身离去。

  青石地面,拖出一道长长的猩红血痕,刺眼凄厉。

  秋风卷过广场,吹散残留的血腥,吹散最后的温柔过往。

  凌安皇城万里繁华。

  从此帝王稳坐江山,再无半分隐患。

  唯独巨鹿郡王府,余生死寂,岁岁寒凉。

  一场局,赢了天下,碎了两人。

  一人身死魂归黄土,一人残生永囚孤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