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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峥的掌中局(5)

人间过客尽赴君晞

巨鹿郡王府的午后,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庭院梧桐叶轻轻飘落,无风自坠,静谧得有些诡异。

  汉臣坐在青石石凳上,指尖捏着那片青绿秋叶,唇角还凝着浅浅的笑意。

  他心里揣着一点微不足道的期盼,静静等着明日巳时的到来。

  等着巷口那道挺拔黑衣身影,等着那声温柔的殿下,等着日复一日、片刻温存的隔墙闲谈。

  被困三年,他的世界早已荒芜死寂。

  是李谦的出现,给他灰蒙蒙的人生,添了唯一一抹亮色。

  他从未奢求过救赎,从未妄想过自由。

  他只求这样安稳无声、偷偷摸摸的相伴,能久一点,再久一点。

  哪怕终身囚禁,哪怕不见天日,只要每日有片刻念想,有一人可盼,他便撑得下去。

  汉臣低头摩挲着叶片,轻声自语,温柔缱绻:“阿谦,明日我早点等你。”

  简简单单一句话,藏着他全部的温柔和余生所有的寄托。

  他全然不知,此刻的皇城天牢,阴寒刺骨,酷刑将至。

  他心心念念、百般牵挂的少年,早已身负重罪镣铐,身陷绝境,百口莫辩。

  王府之中,伺候的老管家立在廊下,脸色惨白,心神不宁。

  方才外头偷偷传进来的消息,像一道惊雷,劈得他浑身冰凉。

  御前侍卫李谦,涉嫌弑君下毒、勾结郡王谋逆,铁证如山,已经被打入天牢!

  这个消息,没人敢告诉汉臣。

  府中所有下人都是帝王眼线,人人奉命封口,静待帝王下一步指令。

  唯独老管家,是跟着汉臣从旧宫出来的老人,看着他孤寂三年,看着他好不容易有了一点盼头,如今眼睁睁看着这点光亮要被生生碾碎,心底又痛又怕。

  他站在廊下,踌躇良久,进退两难。

  不说,殿下明日必定苦等落空,茫然无助。

  说了,以殿下的性子,必然崩溃失控,自投罗网。

  可纸终究包不住火。天大的祸事,迟早要落下来。

  犹豫再三,老管家终究不忍看着自家主子蒙在鼓里,痴痴等待一场灭顶之灾。

  他深深吸了口气,压下浑身颤抖,缓步走到院中,躬身垂首,声音沙哑干涩:“殿下……老奴有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汉臣闻声抬眸,收起眼底温柔笑意,看着神色凝重的老管家,微微疑惑:“何事?这般慌张。”

  老管家抬头,看着自家主子温润干净的眉眼,心头酸涩难忍,眼眶瞬间泛红,咬着牙,一字一顿低声道:

  “殿下……宫里出事了。”

  “今日午后,御前侍卫李谦,被陛下下旨拿下,打入天牢,判了……谋逆弑君的死罪。”

  轰隆——!

  一句话,宛如九天惊雷,狠狠劈在汉臣头顶!

  瞬间天旋地转,周身空气骤然凝固。

  汉臣整个人猛地僵在原地,指尖的秋叶骤然滑落,落地无声。

  他脸上所有的温柔、所有的期盼、所有的鲜活,在这一刻尽数碎裂、荡然无存。

  瞳孔剧烈震颤,眼底瞬间一片空白,大脑一片混沌,耳边嗡嗡作响。

  他怔怔地看着老管家,嘴唇微动,半晌发不出半点声音,像是听不懂这短短一句话的意思。

  良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颤抖着,难以置信,轻声反问:

  “你说……谁?”

  老管家看着他瞬间惨白的脸色,心如刀绞,硬着头皮重复:“是李谦,殿下。就是日日途经巷口、与您闲谈的那位御前侍卫。”

  “宫中搜出毒药、密信,直指他私通郡王,蓄谋弑君助您谋逆……罪证确凿,陛下龙颜大怒,即刻下狱,等候处置。”

  “坊间、宫中、禁军之内,如今人人都传,是您隐忍三年,借侍卫近身,图谋复辟夺权。”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锋利的尖刀,狠狠扎进汉臣心口,狠狠搅动,血肉模糊。

  谋逆?

  弑君?

  私通谋逆?

  图谋复辟?

  这些滔天罪名,这些阴脏污名,他听着都觉得荒谬可笑!

  他困居王府三年,寸步难出,无权无势无兵权,无党无派无羽翼,日日枯坐庭院,只求苟活保命,何来的谋逆之心?

  他小心翼翼、如履薄冰、隐忍退让三年,不敢有半分逾矩,不敢露半分不满,只求平安终老,从不妄想皇权高位!

  还有李谦!

  那个干净坦荡、赤诚温柔、正直纯粹的少年!

  那个日日陪他闲谈、真心待他、怜他孤寂的少年!

  那个忠君值守、恪尽职守、清白一生的御前侍卫!

  怎么可能下毒弑君?!

  怎么可能勾结他谋逆?!

  全是假的!

  全是污蔑!

  全是构陷!

  汉臣浑身剧烈颤抖,脸色惨白如纸,血色尽数褪尽,温润的眼底瞬间涌上赤红,满眼惊痛、满眼慌张、满眼不敢置信!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他猛地站起身,声音嘶哑颤抖,带着极致的慌乱和崩溃:

  “阿谦清白坦荡,忠心耿耿,他绝对不可能做这种事!他不懂权谋,不懂算计,他从来没有过半分不轨之心!”

  “毒药不是他的!密信是假的!全是假的!是有人栽赃陷害!是有人故意污蔑!”

  老管家看着他失控失态的模样,含泪苦劝:“殿下!您冷静一点!事已至此,证据确凿,圣旨已下,全城皆知!”

  “陛下铁了心定罪,无人敢辩驳,无人敢求情!如今满朝文武,人人避之不及,谁还敢替一个谋逆重犯说话?”

  汉臣猛地抓住老管家的手臂,指尖用力到泛白,浑身止不住发抖,眼底满是慌乱无助:

  “不是的!是我害了他!是我连累了他!”

  “若不是那日他途经巷口与我相遇,若不是我贪心不足,日日与他私谈,若不是我贪恋那点温暖……他根本不会卷入这场祸事!”

  “他本是清白之人,前程大好,安稳顺遂,是我!是我害了他!”

  三年囚居孤寂,是他贪心,是他不舍,是他死死抓住那点唯一的温暖不肯放手。

  他明明知晓齐峥心性阴狠多疑,明明知晓靠近他便是死路一条,明明日日惶恐怕连累旁人。

  可到头来,他还是亲手,把唯一真心待他的人,拖进了万丈深渊!

  是他的错!

  全是他的错!

  巨大的愧疚、悔恨、恐慌、绝望瞬间席卷全身,压得他喘不过气,心口剧痛难忍,几乎窒息。

  汉臣红了眼眶,声音哽咽破碎,字字泣血:“我要去救他!我必须救他!”

  “所有的事与他无关!所有的罪名我来担!谋逆是我,罪责是我,与李谦半分关系都没有!我去见陛下!我去求情!我去解释清楚!”

  老管家吓得浑身一颤,死死拉住冲动失控的汉臣,急声劝阻:“殿下不可!万万不可啊!”

  “您不能出去!您踏出这座王府一步,便是擅离禁府,坐实所有谋逆揣测!如今风口浪尖,您主动送上门,只会彻底坐实所有罪名!不仅救不出李谦,连您自己也会万劫不复!”

  汉臣用力甩开他的手,眼底通红,情绪彻底崩溃,素来温润克制的人,此刻彻底乱了所有方寸:

  “我不管!我什么都不管了!”

  “我苟活三年,隐忍三年,退让三年,我什么都不争,什么都不要,我只求安稳度日,不牵连旁人!可如今阿谦因我获罪,因我入牢,因我背负死罪!我怎么可能坐视不管!”

  “他是被我连累的!我若是袖手旁观,我苟活于世,于心何安!”

  三年隐忍,三年克制,三年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懦弱和退让,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他可以忍自己受委屈,可以忍自己被囚禁,可以忍自己一生不见天日。

  可他忍不了真心待他的人,因他无辜赴死!

  忍不了干净纯粹的少年,替他背负滔天污名、谋逆死罪!

  老管家看着他彻底崩溃失控,急得老泪纵横,苦苦阻拦:“殿下!您冷静!陛下早就对您心存杀心!这根本就是陛下布下的局啊!”

  “从一开始,就是陛下故意设套!故意调派李谦途经巷口!故意让你们相遇、私谈!故意搜集证据、栽赃嫁祸!陛下要的,就是借此事,彻底废掉您,除掉您所有念想,定您谋逆重罪!”

  “这盘棋,从开局就是死局!是陛下专门为您布的绝杀之局!您跳进去,就是正中下怀!”

  这番话,字字诛心,彻底撕开所有温柔假象,赤裸裸揭开所有阴私算计。

  汉臣浑身一震,僵在原地。

  脑海中所有的细节、所有的疑惑、所有的不对劲,瞬间串联在一起,豁然开朗!

  为何偏偏李谦入职数年,偏偏近期调派西宫路线,日日途经他的府巷?

  为何他们私谈多日,从无下人阻拦、从无外人打扰,看似隐秘无人知,实则太过顺遂诡异?

  为何毫无根基、毫无野心、从未逾矩的李谦,会一夜之间被搜出毒药密信,铁证如山?

  不是巧合!

  不是意外!

  从头到尾,都是齐峥的算计!

  都是那个表面仁厚、内里阴狠的帝王,亲手布下的天罗地网!

  他早就想除掉自己!

  早就想找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废他、罚他、定他死罪!

  李谦,从头到尾,都只是帝王拿来做局、拿来开刀、拿来逼他现身的棋子!

  是他,亲手葬送了唯一一个真心待他的人。

  是他,傻乎乎踏入帝王的陷阱,亲手送知己入死地。

  想通所有真相的瞬间,汉臣心口剧痛,痛得几乎站立不稳,身形摇摇欲坠。

  眼底的光亮彻底熄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和绝望。

  他低声呢喃,声音破碎沙哑,满是绝望:“是局……原来从头到尾,都是局……”

  “我以为我偷来的一点温暖,原来是陛下特意施舍的陷阱……”

  “我以为的知己相逢,原来是帝王算计的棋子落子……”

  “我以为我护住了他,原来我从头到尾,都在一步步把他推向死地……”

  悔恨、绝望、痛苦、愤怒、无力,所有情绪交织在一起,彻底撕碎了他所有的隐忍和理智。

  三年来,他逆来顺受、安分守己、任人拿捏、不敢反抗、不敢怨怼。

  可此刻,温柔被碾碎,知己被构陷,无辜之人蒙冤待死。

  所有的退让,所有的隐忍,所有的安分,都成了天大的笑话!

  凭什么?!

  凭什么他安分守己、忍辱负重,还要被如此步步紧逼、赶尽杀绝?!

  凭什么无辜赤诚的李谦,要替帝王的猜忌和阴狠,付出性命的代价?!

  极致的悲痛过后,是彻骨的寒凉,是焚心的怒意。

  汉臣猛地抬眸,眼底温润彻底散尽,只剩下通红的眼底、滔天的戾气和不顾一切的决绝。

  他不再颤抖慌张,不再茫然无助,周身三年未露的锋芒和倔强,彻底爆发!

  “好,好一个齐峥!”

  “好一个勤政仁厚、宽和大度的新帝!”

  “先皇托孤遗命,让你善待于我,你表面封我郡王,暗地囚我终生!”

  “我安分守己、隐忍退让、从不争权、从不妄议,你依旧不肯放过!”

  “为了除我,不惜构陷忠臣、滥杀无辜、精心布局、草菅人命!”

  字字铿锵,字字悲愤,字字皆是积压三年的怨怼!

  老管家吓得脸色惨白,连忙捂他的嘴:“殿下慎言!慎言啊!这话若是传出去,百死难赎!”

  汉臣一把挥开他的手,眼底猩红,决绝无比:

  “百死难赎?我如今早已是砧板鱼肉、待死之人,何惧再多一条罪名!”

  “李谦因我入牢,受尽冤屈酷刑,我若是继续缩在这王府里,装聋作哑、苟且偷生,我汉臣,枉为人!”

  他转身,大步朝着王府大门走去,步履决绝,不再有半分迟疑!

  “我今日,便闯齐府!闯皇宫!面见齐峥!”

  “所有罪责,我一人承担!放李谦出来!”

  老管家死死拽住他的衣袖,痛哭劝阻:“殿下!没用的!陛下铁了心要杀人、要废您!您去了就是自投罗网!不仅救不出李谦,您自己也会落得惨死下场!”

  汉臣回头,眼底通红,声音悲怆坚定:

  “没用也要去!”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我也要去!”

  “他因我而死,我便不能让他独自赴黄泉!”

  “齐峥要的是我失控,要的是我悖逆,要的是我谋逆罪名坐实。”

  “那我便遂了他的愿!”

  “他想让我反目,那我便彻底反目!”

  “他想定我谋逆,那我便当众认下!”

  “只要能换阿谦清白,换他一条生路,我汉臣,何惧身败名裂、万劫不复!”

  此刻的他,早已不惧囚禁,不惧废黜,不惧酷刑,不惧死亡。

  三年隐忍,一朝破碎。

  温柔耗尽,只剩疯魔。

  为一人,逆天下,抗帝王,赌余生。

  王府所有下人、暗卫静静伫立,无人敢拦,无人敢动。

  他们看着素来温润谦和、隐忍懦弱的巨鹿郡王,第一次挣脱所有枷锁,带着一身破碎血泪,朝着帝王的方向,悍然赴死。

  ……

  凌霄阁楼之上,暗卫躬身复命,声音平静无波:“陛下,巨鹿郡王已知晓李谦下狱之事,情绪彻底失控,已然挣脱阻拦,直奔宫城而来,欲闯宫求情。”

  齐峥凭栏而立,俯瞰皇城万里江山,俊美冷冽的脸上,缓缓勾起一抹得逞、冰冷、阴鸷的笑意。

  风拂衣袂,寒意丛生。

  他低声轻语,漫不经心,却字字狠绝:

  “终于,肯出来了。”

  “笼中雀,终究是耐不住寂寞,沉不住气。”

  “很好。”

  “闹得再大一点,疯得再彻底一点。”

  “朕要让满朝文武、全城百姓都看看。”

  “是他巨鹿郡王,心怀逆心,私结宫卫,意图谋朝篡位。”

  “是他不知感恩、辜负皇恩、悖逆君上。”

  “今日,他敢擅闯禁宫、当众放肆。”

  “明日,朕便废他王位、定他逆罪、罚他酷刑。”

  “这场局,该收了。”

  狂风乍起,席卷整座凌安皇城。

  血色序幕,彻底拉开。1

段评

太神了,完全顶不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