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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峥的掌中局(2)

人间过客尽赴君晞

凌安的秋阳看着温和,落在人身上却半点暖意无存。

  凌霄阁楼里窗门大开,穿堂风卷着凉意扑进来,吹得齐峥肩头的龙纹衣料微微浮动。他脸上早已没了方才那抹阴鸷的笑,神色恢复了平日里的淡漠矜贵,看起来依旧是那个勤政宽厚、容臣有度的少年帝王。

  可只有跪在下方的暗卫知道,自家城主动了杀心。

  无声无息,却覆天盖地。

  暗卫垂着头,大气不敢喘:“城主,属下接下来该如何行事?只需您一声令下。”

  齐峥缓缓转过身,俊美无俦的脸上没什么情绪,黑眸沉沉,望不见底。他漫不经心地抬手,整理了一下袖口褶皱,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聊今日天气。

  “不用急。”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压得整个阁楼落针可闻。

  他缓步走到御案前,指尖划过堆叠的奏折,声音慵懒又冷冽:“网要慢慢撒,太快了,鱼就惊了。”

  “李谦性子太纯,太直,忠心是真忠心,干净也是真干净。这种人,最适合当刀,也最适合当替死鬼。”

  暗卫低头附和:“城主英明。”

  齐峥抬眼,看向窗外皇城绵延的飞檐,眸底寒光乍现:“汉臣关了三年,胆小了、谨慎了、学会藏了。他不敢明目张胆联系任何人,唯独对一个初见的侍卫推心置腹,你说可笑不可笑?”

  他顿了顿,轻声嗤笑一声。

  “他以为藏得住一次偶遇,就能护得住别人。他以为自己隐忍退让、安分守己,朕就找不到半点由头动他。”

  “天真得可怜。”

  在齐峥眼里,汉臣最大的错,从来不是谋逆作乱。

  而是他活着。

  只要先皇养子的身份还在,只要还有朝臣念着先皇旧情,只要他还能安安稳稳站在凌安的土地上,就是对齐峥皇权最大的威胁。

  三年软禁,是折磨,是敲打,也是试探。

  可惜,试探出来的结果让他很不满意。

  汉臣没有疯,没有颓,没有自暴自弃,反而依旧温润守礼,心怀善意。这样的人,最容易让人共情,最容易收拢人心,留着就是无穷祸患。

  齐峥收回思绪,抬眸看向暗卫,沉声吩咐:“从今日起,派人全天候盯着巨鹿郡王府,盯着李谦。”

  “李谦宫中值守、出行路线、一言一行,尽数报给朕。郡王府里汉臣的一举一动,哪怕只是喝茶看书,也不许漏半分。”

  暗卫躬身领命:“是!属下即刻安排!”

  “等等。”齐峥出声叫停,唇角勾起一抹算计的弧度,“别盯得太紧。”

  “别让他们察觉异常。我要的是他们放松警惕,要的是……他们再见面。”

  暗卫瞬间通透,连忙应声:“属下明白!”

  既要养鱼,便不能惊扰。

  要让汉臣以为自己侥幸躲过一劫,要让李谦以为那场偶遇只是寻常小事,无人知晓,无人在意。

  等两人彻底放下戒备,情愫渐生,往来渐密之时,再狠狠收网。

  届时,私情、私交、暗通罪臣、图谋不轨,桩桩件件,铁证如山。

  谁都翻不了身。

  齐峥摆摆手:“下去做事。记住,所有动作隐秘进行,不许惊动任何人。”

  “是!”

  暗卫躬身退下,脚步轻得没有一点声响。

  偌大的凌霄阁楼,瞬间只剩齐峥一人。

  他独坐于帝王座椅之上,指尖轻轻敲击桌面,哒哒的轻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汉臣、李谦……”

  他低声念出这两个名字,眼底寒意层层叠加。

  “既然你们这般投缘,那本城主,就成全你们一场生死缘分。”

  ……

  与此同时,皇宫御廊。

  李谦快步走在宫道上,心头始终萦绕着方才在巨鹿郡王府前的一幕。

  他入宫当差三年,素来谨言慎行,恪守本分,从不掺和朝堂纷争,从不结交权贵朝臣,只求安稳当差,尽心值守。

  可今日一次无心之举,却让他心绪难平。

  巨鹿郡王汉臣,和他想象中截然不同。

  世人都说,废王软禁府中,郁郁寡欢,阴郁孤僻,心性狭隘。

  可他亲眼所见,汉臣温润有礼、谈吐风雅,眼底干净坦荡,待人真诚宽厚,明明身陷囹圄,却依旧心怀温柔。

  最让他不解的是,堂堂郡王,为何会对一次简单的偶遇惊惧至此?

  为何只是和外人说几句话,就如同大祸临头?

  李谦边走边皱眉,心中满是疑惑,忍不住低声自语:“城主素来仁厚,善待先皇旧人,为何巨鹿郡王会被禁锢府中,不得外出?”

  在他眼里,九城城主登基三年,勤政爱民,赏罚分明,对待宗室向来宽厚仁慈,绝非刻薄寡恩之人。

  他实在想不通,为何唯独容不下一位早已无实权的先皇养子。

  一路思索,一路值守,李谦压下心头疑虑,强迫自己谨记汉臣的叮嘱。

  不再靠近郡王府,不再提及今日偶遇,将此事彻底烂在心里。

  可有些遇见,一旦生根,便再也无法抹去。

  接下来的几日,李谦值守入宫,刻意绕开了那条近路。哪怕多走半柱香的路程,哪怕路途繁琐拥挤,他也从未再踏足巨鹿郡王府外的长巷半步。

  他谨记承诺,恪守分寸。

  可越是刻意回避,脑海里越是频频浮现汉臣的模样。

  想起他梧桐树下孤寂的身影,想起他眼底压抑三年的落寞,想起他慌张叮嘱时泛红的眼眶,想起他无人可诉的孤独。

  李谦心中,只剩满心不忍。

  而巨鹿郡王府内,汉臣亦是日日失神。

  自那日与李谦一别后,他便日日伫立在院墙之下,看似看花赏叶,实则默默望着巷口的方向。

  他不敢奢望再见,只盼那个干净坦荡的少年,能平安顺遂,不受自己牵连。

  一连五日,巷口空空荡荡,再无那道挺拔的身影。

  汉臣微微松了口气,心底却又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失落。

  “也好。”他对着秋风轻声呢喃,“不见最好,不见便无祸。”

  身旁伺候的老管家是府中唯一的老人,看着他落寞的模样,心疼又无奈,低声劝道:“殿下,您何必如此牵挂?宫中之人,本就与我们不是一路,离得远,对您对他,都是好事。”

  汉臣轻轻摇头,眸色清淡:“我只是觉得,他太过干净纯粹,不该被朝堂污浊牵连,更不该因我惹祸上身。”

  老管家长叹一声:“殿下,您自身尚且难保,哪里还顾得上旁人?陛下心思深沉,您安安分分活着,就已是万幸了。”

  这话,字字戳心。

  汉臣沉默良久,缓缓垂眸:“我知道。”

  他比谁都清楚齐峥的可怕。

  表面宽和仁厚,内里杀伐狠绝。看似给了他郡王尊荣,实则将他困死方寸之地,磨灭他所有希望,让他一生囚禁,一生无望。

  先皇临终嘱托,字字千金,换来的不过是一场绵长的囚禁。

  他从不怨先皇,只叹生在帝王家,身不由己,命不由己。

  可即便深知前路凶险,他心中依旧忍不住惦记那个初见如故的少年。

  ……

  五日时光转瞬即逝。

  这五日里,一切风平浪静。

  朝堂安稳,宫中无事,巨鹿郡王府寂静如常,李谦值守稳妥,无半分差错。

  所有人都以为,那日的偶遇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插曲,早已随风散去。

  唯有高居帝位的齐峥,将一切尽收眼底。

  御书房内,暗卫日日报备,不曾间断。

  “城主,五日来,李谦恪尽职守,刻意绕行,未曾靠近巨鹿郡王府半步。”

  “城主,巨鹿郡王日日立于院中小立,偶尔望向巷口,再无异常举动。”

  “城主,二人再无相见,亦无任何书信往来。”

  齐峥看着手中的报备,指尖轻轻捻起一张纸,缓缓揉碎。

  细碎的纸屑从指尖滑落,散落在地面。

  他淡淡开口:“够了。”

  暗卫抬眸:“城主是要……收网了?”

  “不急。”齐峥抬眼,眸底闪过一丝精明,“鱼儿彻底放下戒备,才好乖乖入套。”

  “接下来,给我制造机会。”

  暗卫立刻躬身:“请陛下示下。”

  齐峥唇角微扬,声音低沉冷冽,字字算计:“传朕旨意,近日秋燥频发,宫中御膳房每日制备降火汤药,分派各值守侍卫轮值领取。”

  “命李谦,负责西宫片区汤药领取配送。”

  暗卫瞬间领悟,连忙应声:“属下明白!西宫片区,恰好临近巨鹿郡王府巷道!”

  这是刻意安排,也是帝王精心送出的“偶遇机会”。

  光明正大的公务差事,合情合理的路线调整,无人能挑出错处。

  既不会让李谦起疑,也不会让汉臣警惕。

  齐峥淡淡道:“没错。”

  “让他名正言顺,日日路过。”

  “让他们日日相见。”

  暗卫迟疑一瞬,低声问道:“城主,若是二人依旧恪守分寸,不再私谈,那我们如何寻由头?”

  齐峥抬眼,看向暗卫,眼神带着一丝嘲讽的冷意:

  “你觉得,两个一见如故、彼此牵挂的人,日日隔墙相对,能忍得住不说话?”

  “能忍得住不相见?”

  “能忍得住彻底漠然无视?”

  暗卫语塞,瞬间醒悟。

  人心皆是肉长的。

  孤寂三年的郡王,坦荡纯粹的少年,本就惺惺相惜,如今日日隔巷相望,只会情谊渐深,牵挂渐重,迟早会再度私会。

  齐峥缓缓起身,语气带着掌控全局的笃定:

  “不用他们刻意结交,不用他们图谋不轨。”

  “只要他们敢在我的眼皮底下,私相交好,便是死罪。”

  “汉臣,心存异心,私结宫卫,意图不轨。”

  “李谦,身为御前侍卫,私通罪臣,徇私罔上,不忠不义。”

  “两条罪名,足够他们万劫不复。”

  他步步为营,层层铺垫,从无半分差错。

  先给希望,再推深渊。

  先让他们情深意重,再让他们生死别离。

  唯有如此,才能彻底击碎汉臣心中所有的温柔和念想,让他彻底失控,让他心甘情愿踏入谋逆的死局。

  这,才是齐峥真正想要的结局。

  齐峥看向窗外明媚的秋阳,语气淡漠:“明日起,执行安排。”

  “我倒要好好看看,这只笼中雀,到底能不能忍住不飞出牢笼。”

  ……

  次日清晨,宫中圣旨如期下达。

  所有御前侍卫,重新划分值守差事,分区负责宫中汤药配送。

  李谦接到差事的时候,并无半分疑虑。

  统领亲自叮嘱:“李谦,你办事稳妥可靠,此番便由你负责西宫汤药配送,每日巳时前往领取,沿路派送,不得有误。”

  李谦躬身领命:“属下遵旨,定当尽心值守,不负所托。”

  他坦然接下差事,心中毫无杂念。

  直到第二日上岗,按照新路线行走时,他才骤然发现,新的配送路线,恰好会日日经过巨鹿郡王府外的那条长巷。

  脚步猛地一顿,李谦站在巷口,心头猛地一跳。

  久违的巷口,寂静依旧。

  熟悉的院墙,斑驳依旧。

  他下意识抬眸望去,一眼便看见了院中伫立的那道素色身影。

  汉臣也听见了巷口熟悉的脚步声,骤然抬眼,四目相对。

  一瞬间,秋风静止,时光放缓。

  五天的刻意回避,五天的遥遥牵挂,在这一刻尽数破防。

  汉臣眼底瞬间亮起一抹微光,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随即又快速被惶恐覆盖。

  他下意识后退半步,想要躲开视线,却又舍不得移开目光。

  巷口的少年身姿挺拔,一身黑衣劲装,干净利落,依旧是初见时坦荡温柔的模样。

  李谦看着院中清瘦温润的人,心中的不忍和牵挂瞬间泛滥。

  他知道不该停留,不该对视,不该再起纠葛。

  可目光黏在那人身上,怎么也挪不开。

  就在这时,一道温和又慌张的声音,隔着院墙轻轻传来,细若蚊蚋,却清晰入耳:

  “你……怎么来了?”

  李谦喉结微动,压低声音回应:“宫中差事,途经此地。”

  简简单单两句话,彻底撕开了所有伪装和克制。

  暗处,隐匿的暗卫静静伫立,将这一幕尽收眼底,默默记录,无声上报。

  凌霄阁楼之上,齐峥听着暗卫的一字一句汇报,指尖轻轻敲击桌面,唇角勾起一抹冰冷又满意的笑。

  “上钩了。”

  “第一步,成了。”

  温柔的陷阱已然敞开,细密的大网彻底铺开。

  从今日起,日日相见,日日牵挂,日日沉沦。

  等到情根深种之时,便是利刃出鞘,血债血偿之日。

  凌安秋阳正好,可这场温柔开局的绝杀之局,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