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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峥的掌中局(1)

人间过客尽赴君晞

九城凌安,秋意渐浓。

  皇城根下的风,永远带着两股截然不同的味道。紫禁深处是金銮殿的龙涎香,雍容华贵、森严冰冷,压得人喘不过气。而皇城西侧的巨鹿郡王府,只有满院落枯叶的腐朽气,冷清、死寂,像一座被世人彻底遗忘的囚笼。

  谁都知道,九城新帝齐峥登基三年,朝堂稳固,杀伐果断,手段狠绝得让文武百官无人敢忤逆半分。

  更没人敢提一桩旧闻——眼前这位权倾天下的少年帝王,欠了先皇一道遗诏。

  先皇临终前,死死攥着齐峥的手,字字泣血嘱托,让他善待自幼养在宫中的养子汉臣,保他一世安稳,无忧无虞。

  齐峥当时跪在龙床前,面容恭顺,声音沉稳,一字一句应下,谨遵圣谕,绝不负先皇托孤之恩。

  可在先皇闭眼的那一刻,齐峥眼底最后一丝温和彻底散尽,只剩下刺骨的寒凉和极致的忌惮。

  汉臣,先皇养子,身份特殊,半分皇子名分,满朝旧臣半数亲附。活着,就是他齐峥皇位上最扎眼的一根刺。

  善待?

  天底下最荒唐的笑话,莫过于此。

  登基第一道恩旨,他破格册封汉臣为巨鹿郡王,礼遇隆重,风光无限,哄得住天下人耳目,落得一个仁厚宽和的帝王美名。

  可第二道密旨,无人知晓,无人敢查。

  封禁巨鹿郡王府,无诏不得出府半步,无旨不得外人入内。

  名为郡王,实为囚徒。

  整整三年,汉臣被困在这座偌大的郡王府里,寸步难离。府中侍卫下人全是齐峥亲自安排的眼线,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尽数上报皇城。他看似锦衣玉食、郡王尊荣,实则被死死禁锢,困于一方庭院,永无出头之日。

  此刻,郡王府西院的梧桐树下,立着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

  汉臣身着一身素色锦袍,墨发松松束起,眉眼温润如玉,气质清逸,只是眼底常年压着一抹化不开的郁色。三年囚居,磨去了他昔日在宫中的意气风发,只余下一身清冷孤寂。

  他抬手,轻轻拂去肩头落下的枯黄梧桐叶,望着高高的院墙,轻声自嘲:“又是一秋,岁岁如斯,不见天日。”

  府里静得可怕,连风声都清晰可闻。三年来,没有朋友登门,没有朝臣拜访,所有人都怕沾上他这个被帝王忌惮的废王,惹祸上身。

  他早已习惯了孤独,习惯了被囚禁的日子,以为往后余生,也只会在这方寸庭院中,日复一日,枯坐终老。

  直到一阵轻快沉稳的脚步声,从府外高墙的巷子里缓缓传来。

  巨鹿郡王府外的长巷,是入宫的近路。寻常官员侍卫,若非必要,绝不敢从这里路过,生怕触了帝王忌讳。

  今日,却破例来了一人。

  李谦身着一身墨色御前侍卫制服,腰佩长刀,身姿挺拔,眉眼干净利落,是宫里最年轻、最得力的贴身护卫。他今日轮值入宫当差,赶时间抄近路,无意间走入了这条无人问津的长巷。

  巷子里落叶铺地,寂静无声。

  他原本只是匆匆赶路,目光无意间一瞥,透过郡王府半开的侧门缝隙,看见了院中伫立的人影。

  一眼,便微微怔住。

  他在宫中当差数年,听过无数关于巨鹿郡王的传闻。世人都说这位郡王徒有虚名,形同软禁,早已是名存实亡的摆设。可亲眼所见,才知此人风骨卓然,温润谦和,丝毫没有落魄阴郁之气。

  汉臣也听见了外面的脚步声,微微侧首,看向巷口的少年侍卫。

  三年来,这是第一个敢在府外驻足、眼神坦荡看向他的外人。

  四目相对的瞬间,没有猜忌,没有忌惮,只有一份久逢同类的舒心。

  李谦心性正直坦荡,不谙朝堂权谋,更不懂帝王猜忌,只觉眼前这位郡王温雅温润,让人心生好感。他微微拱手,礼数周全:“属下御前侍卫李谦,途经此地,无意叨扰郡王殿下。”

  他声音清朗,态度恭敬却不卑微。

  汉臣看着他眼底纯粹无垢的光亮,心中积压三年的孤寂忽然有了一丝松动。他轻轻一笑,声音温和:“无妨,这条巷子本就是官道,路过而已,何来叨扰之说。”

  长久无人说话,此刻难得有人闲谈,汉臣主动开口:“宫里近来……还好吗?”

  他被禁三年,彻底隔绝外界消息,对朝堂、对皇宫的一切,一无所知。

  李谦坦然回话:“陛下勤政,朝堂安稳,宫中一切顺遂。只是入秋转凉,百官皆谨守本分,不敢懈怠。”

  两人隔着一道斑驳院墙,一问一答,慢慢聊了起来。

  从秋日风物,聊宫中琐事,聊市井烟火,聊寻常风月。没有朝堂权谋,没有尊卑规矩,只是两个普通人的闲谈。

  汉臣太久没有与人这般畅快交谈,眉眼间的郁色渐渐散去,眼底多了几分鲜活的暖意。李谦性子通透温柔,说话条理舒服,待人真诚,丝毫没有因为他是被软禁的郡王,便趋炎附势或是刻意疏远。

  短短半柱香的时间,两人便一见如故,相见恨晚。

  可这份难得的暖意,终究是易碎的。

  汉臣聊得正欢,余光瞥见巷口暗处一闪而过的皇城暗卫衣角,心头猛地一沉,所有笑意瞬间僵在脸上,后背骤然冒出一层冷汗。

  他瞬间收敛神色,快步走到侧门处,压低声音,语气急促又慌张,带着浓浓的忌惮与恐惧:“李谦,你快走!立刻离开这里!”

  李谦一愣,不解地看着骤然紧张的他:“殿下?怎么了?”

  “别问这么多!”汉臣抓住他的手腕,指尖微微发颤,眼神满是急切和后怕,“此地万万不可久留,你不该来我的府前,更不该与我交谈!”

  李谦越发疑惑:“殿下,下官只是路过闲谈几句,并无过错,为何如此慌张?”

  他在宫中恪尽职守,从未犯错,实在不懂不过是一次偶遇闲谈,何以让堂堂郡王惊惧至此。

  汉臣看着他纯粹无辜的模样,心头又酸又怕,深吸一口气,压下慌乱,字字恳切叮嘱:“李谦,你听好我的话,今日你我相遇之事,从此烂在肚子里,不许对任何人提及,不许告诉同僚,更不许让陛下知晓!”

  “往后你绕道而行,再也不要经过这条巷子,不要靠近巨鹿郡王府半步!”

  “记住了吗?!”

  他语气极重,满是急迫,眼底是藏不住的惶恐。三年囚居,他太了解齐峥的性子了。

  当今帝王,多疑、狠戾、偏执、占有欲极强。

  齐峥从来容不得他半分自在,更容不得他私下结交任何人。哪怕只是一次普通偶遇、几句闲谈,落在齐峥眼里,都会被无限解读,视作他暗中勾结朝臣、图谋不轨的证据。

  他早已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早已无所谓生死荣辱。可他不能连累眼前这个干净坦荡的少年。

  李谦年轻正直,前程大好,不该因为一场无辜的相遇,落得万劫不复的下场。

  李谦看着他紧绷的眉眼、颤抖的指尖、满眼的恐惧,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他虽不懂其中深意,却能感受到这份致命的凶险。

  他沉默片刻,郑重点头:“属下记住了。今日从未见过殿下,从未路过此地。”

  见他应下,汉臣紧绷的身体稍稍放松,松开他的手腕,轻声道:“快走吧,别停留。”

  李谦深深看了他一眼,心中满是疑惑和不忍,终究没有多问,拱手行礼:“殿下保重。”

  说完,转身快步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长巷尽头。

  郡王府侧门缓缓关上,隔绝了内外光景。

  院中的暖意彻底消散,只剩下彻骨的寒凉重新包裹周身。

  汉臣独自立在门后,望着紧闭的木门,眼底满是苦涩无力。

  他以为,他护住了李谦,守住了这场短暂的相遇,只要无人知晓,便能相安无事。

  可他万万想不到,从李谦踏入这条巷子,看向他的第一眼开始,所有的一切,尽数落入了暗处之人的眼底。

  皇城最高处,凌霄阁楼。

  这里是齐峥独处理政、俯瞰整座凌安城的地方,视野开阔,可将皇城周遭街巷景致,尽收眼底。

  玄色龙纹常服的少年帝王,凭栏而立,身姿挺拔,面容俊美冷冽,一双漆黑的眸子深不见底,没有半分温度。

  方才巷中、府前的所有闲谈、神色、动作、叮嘱,一字不差,一幕不落,尽数被他看在眼里,听在耳中。

  身侧黑衣暗卫垂首躬身,低声禀报:“陛下,巨鹿郡王与御前侍卫李谦私相交谈,时长两刻钟,二人相谈甚欢,郡王特意叮嘱李谦,隐匿相遇之事。”

  齐峥静静望着巨鹿郡王府的方向,薄唇微勾,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那笑意不达眼底,反而透着彻骨的阴鸷和算计。

  他声音低沉慵懒,带着掌控一切的漫不经心,却字字藏锋:

  “我关了汉臣三年,安分了三年,朕还以为,他真的甘心做一只笼中雀。”

  “原来……也会私下结党,也会识人交心。”

  暗卫不敢接话,俯首屏息。

  齐峥缓缓收回目光,指尖轻轻摩挲着白玉栏杆,眸底戾气丛生,心思已然百转千回,一盘缜密狠毒的棋局,在他心中瞬间成型。

  汉臣是先皇养子,身份尴尬,始终是他心头大患。留着,夜长梦多。

  三年禁锢,磨不掉他的身份底蕴,斩不尽朝中旧臣的念想。既然安分守己不能除之,那便逼他作乱,逼他反目。

  而这个突然闯入棋局、干净纯粹的李谦,就是最好的棋子,最好的契机。

  一个是他忌惮已久、欲除之而后快的禁锢郡王,一个是近身值守、深得信任的御前护卫。

  一旦绑定牵连,便是一网打尽。

  既可以除掉心怀异心的郡王,永绝后患,又能肃清身边不够忠心、私自结交罪臣的护卫。

  一举两得,完美无缺。

  齐峥唇角的笑意越发冰冷阴诡,语气淡淡,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压:

  “既然他好不容易动了心思,寻了个知己。”

  “那本城主,就陪他好好玩玩。”

  “传我口谕,着手布局,给李谦……好好设一个死局。”

  一步棋落,万劫将至。

  凌安无风,暗潮汹涌。

  无人知晓,一场针对两人的绝杀大局,已然被帝王亲手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