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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峥的掌中局(3)

人间过客尽赴君晞

秋风掠过巨鹿郡王府的青瓦院墙,卷起满地碎叶,簌簌作响。

  巷口的李谦站定身形,一身御前侍卫的黑衣衬得眉眼愈发清俊利落。他隔着半开的侧门,望着院内立着的汉臣,心头五味杂陈。

  那日匆匆一别,他刻意绕路躲避了五日,本以为此生都不会再与这位禁锢的郡王有半点交集。可一纸差事调动,终究还是逃不开这场相遇。

  汉臣站在门内,身子微微紧绷,眼底是藏不住的慌乱,却又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欣喜。

  三年了。

  整整三年困在这座囚笼里,他见的全是奉命监视的下人、面无表情的守卫,听的全是死寂风声、空落鸟鸣,从来没有一个人,会为他驻足,会真心与他闲谈,会眼里带着真切的善意看他。

  唯独李谦不一样。

  眼前这个少年干净、坦荡、赤诚,不懂权谋诡计,不趋炎附势,不因他落魄禁锢而轻视,不因他身份敏感而避之不及。

  仅仅一眼,汉臣沉寂三年的心湖,便彻底掀起了波澜。

  李谦压低声音,尽量让语气平稳,怕引来旁人注意:“殿下,是宫中临时调配差事,我负责西宫汤药配送,每日必经此处,并非刻意前来。”

  他怕汉臣慌张,怕他以为自己是刻意纠缠,惹他心生忌惮。

  汉臣闻言,紧绷的肩头稍稍放松,轻轻点头,温润的声音压得极低:“我知晓,是我唐突了。只是此处凶险万分,你……最好速速离去,莫要久留。”

  嘴上说着让他走,目光却牢牢落在他身上,舍不得移开分毫。

  李谦自然看出来他眼底的不舍,心中酸涩更甚。

  他活了二十载,见惯了皇宫的冷漠凉薄,看惯了朝臣的尔虞我诈,所有人的温柔和善,大多裹着利益算计。唯有汉臣,身处绝境却依旧温柔,身陷牢笼依旧纯粹。

  李谦轻声开口:“无妨,我是公务在身,正大光明途经巷道,片刻停留,无人会多疑。”

  汉臣微微蹙眉,眼底满是忧虑:“你不懂。这整条巷,这座王府,都是陛下的眼中钉。旁人绕之不及,你日日路过,早晚惹人非议。”

  “我本就是戴罪一般的人物,困居此处,一举一动皆被监视。你与我多说一句话,便是引火烧身。”

  这话字字真心,句句恳切。

  他见过太多因为靠近自己、和自己有过交集的下人,莫名被调走、莫名失踪、莫名获罪。他早已麻木,却唯独不想连累眼前这个难得的知己。

  李谦闻言,沉默片刻,眼神愈发坚定:“殿下,属下不信。”

  “陛下圣明,胸襟开阔,登基三年善待群臣,体恤宗室。殿下是先皇亲封的巨鹿郡王,安分守己,从未有过半分逾矩之举,陛下为何会无端怪罪?”

  他心性正直,恪守君道,打心底敬重齐峥,始终不愿相信,自己效忠的帝王,会如此刻意囚禁一位无辜郡王,会如此阴私猜忌、无端构陷。

  汉臣看着他执拗纯粹的模样,心头一酸,轻轻苦笑。

  是啊,世人皆以为齐峥仁厚宽和、勤政爱民。

  天下百姓、朝堂百官、宫中侍卫,人人称颂新帝贤明。

  可只有他这个局中人,这个被死死禁锢的人,才看得最清楚。

  齐峥的仁厚,从来只给天下人看。

  他的凉薄阴狠,只留给自己一人。

  汉臣望着巷口的少年,轻声叹道:“你身在局外,自然看不透局中凶险。有些人心底的城府,是你我穷尽一生,都猜不透的。”

  李谦皱起眉:“殿下莫非是觉得,陛下刻意针对您?”

  汉臣立刻摇头,眼神慌张,连忙制止:“慎言!万万不可妄议君上!”

  这句话若是传出去,不止是他,连李谦都会死无全尸。

  三年囚居,早已磨出了他深入骨髓的谨慎和恐惧。他不敢有半句怨怼,不敢露半分不满,只求苟活保命,不牵累旁人。

  见他如此惊惧,李谦不再追问,生怕真的给他惹来祸事,只好温声退让:“是属下失言,殿下莫慌。”

  短暂的沉默落在风里,温柔又压抑。

  半晌,汉臣抬眸,眼底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盼,轻声开口:“你……每日何时途经此处?”

  李谦立刻应声:“每日巳时中刻,准时路过,前后不过片刻功夫。”

  汉臣轻轻颔首,眼底微光闪烁:“那……那你途经之时,若无人留意,便稍作停留,与我说几句话吧。”

  短短一句话,耗尽了他所有的胆量。

  他知道这是玩火自焚,知道这是引火烧身,知道一旦被发现,便是万劫不复。

  可他太孤独了。

  三年孤身囚笼,无人说话,无人相伴,无人知他冷暖,无人懂他孤寂。好不容易遇见一个一见如故、赤诚温柔的知己,他舍不得放手,舍不得就此陌路终生。

  哪怕只有片刻隔墙闲谈,也好过日日枯坐、岁岁孤寂。

  李谦心头一颤,瞬间读懂了他眼底的卑微与期盼,当即重重点头,语气郑重:“好。”

  “日后我每日途经,便陪殿下说几句话。”

  一句承诺,轻如鸿毛,却重如性命。

  从此,两人便有了无人知晓的隐秘约定。

  暗处隐匿的暗卫,将这一幕对视、低语、承诺尽数收录眼底,指尖飞快记录,不敢有半分遗漏,转身悄然离去,直奔凌霄阁楼复命。

  ……

  凌霄阁楼,清风寂寂。

  齐峥凭栏而立,俯瞰着整座凌安皇城,墨色眼眸清冷无波。

  暗卫单膝跪地,低声将方才巷中二人的对话、神色、举动一字不差尽数禀报。

  “陛下,今日李谦途经巨鹿郡王府,与郡王隔墙私谈片刻,二人情愫渐生,郡王主动邀约,日后每日准时私会闲谈。”

  话音落下,阁楼之内死寂无声。

  半晌,齐峥才缓缓勾唇,笑意凉薄又阴鸷。

  “倒是听话。”

  “朕给他们一次机会,他们便老老实实,踏入这盘死局。”

  他早就料到会是如此。

  汉臣孤寂太久,缺的从来不是锦衣玉食、郡王尊荣,而是人心暖意、知己相伴。

  李谦赤诚坦荡,最是心软,见不得旁人落魄孤寂,最容易心生怜惜、深陷温柔。

  两人心性互补,境遇相惜,只要给一丝机会,必然会牢牢抓住,义无反顾沉沦。

  齐峥垂眸看着脚下层层叠叠的砖瓦,语气淡漠冰冷:“继续盯着,每日一举一动、一字一句,尽数记录存档。”

  “是!”暗卫躬身领命。

  齐峥指尖轻轻摩挲着栏杆,眸底戾气丛生:“不急着动手。”

  “让他们多相处几日,让情分再深一点,让证据再足一点。”

  “现在杀了,太便宜他们了。”

  他要的从来不是草草定罪、仓促处死。

  他要汉臣彻底动心、彻底牵挂、彻底把李谦当成暗无天日囚笼里唯一的光。

  等到汉臣此生唯一的念想、唯一的温柔、唯一的光亮,被他亲手碾碎、亲手诛杀。

  等到汉臣痛彻心扉、彻底崩溃、彻底失控、彻底怨恨。

  等到他真正生出逆反之心、谋逆之念。

  届时,再名正言顺废他王位,定他谋逆重罪,让他身败名裂、万劫不复。

  既除心腹大患,又落得一个惩治叛臣、肃清朝纲的美名。

  一举万全,毫无瑕疵。

  齐峥抬眸,望向巨鹿郡王府的方向,轻声呢喃:“汉臣,你盼了三年的暖意,朕亲手送给你。”

  “你放心,朕会让你暖得彻底,痛得刻骨。”

  ……

  自此之后,日日巳时,长巷如期相见。

  日复一日,秋风渐凉,私会不断。

  起初二人尚且拘谨克制,说话字字小心,句句谨慎,只聊风月天气、市井琐事、宫中闲闻,不敢涉及半分朝堂、半分境遇。

  可相处日久,默契渐生,隔阂渐消,心事渐露。

  这日午后,秋风萧瑟,落叶纷飞。

  李谦依旧准时抵达巷口,今日闲来无事,停留的时间比往日更久。

  他看着院中汉臣单薄的衣衫,秋风一吹,衣袂翻飞,清瘦得让人心疼。

  李谦忍不住开口,语气带着真切的关切:“殿下,入秋寒凉,秋风刺骨,您怎不多添一件衣衫?仔细染了风寒。”

  汉臣闻言,低头看了看身上的素色锦袍,轻轻一笑:“府中四季衣物俱全,只是困居此处,日日无所事事,不觉冷暖,便懒得在意。”

  一句话,道尽无尽落寞。

  锦衣玉食又如何?

  无人问冷暖,无人伴朝夕,岁岁年年困于此地,再华丽的衣衫,再精致的吃食,也只剩荒芜无趣。

  李谦听得心头酸涩,沉声开口:“殿下并非无用闲散之人,您温雅博学、品性高洁,只是时运不济,被困于此。若是可以自由入世,必定能造福百姓,不负所学。”

  这是第一次,有人直白告诉他,他很好,他值得更好的人生。

  三年来,所有人看他,皆是看一个落魄废王、一个帝王忌惮的囚徒。没人在意他的品性,没人认可他的才华,没人心疼他的身不由己。

  唯独李谦,真心待他,真心敬他。

  汉臣眼底瞬间泛起温热,喉间微微发涩:“阿谦,也就只有你,这般看得起我。”

  这是他第一次唤他阿谦。

  亲昵二字,跨过君臣尊卑,跨过身份隔阂,是知己之间独有的温柔。

  李谦心神一动,唇角不自觉扬起温柔笑意:“在我心里,殿下从来都是最好的模样。”

  隔墙两两相望,眼神温柔缱绻,情愫肆意蔓延。

  暗处的暗卫静静伫立,将这亲昵称呼、深情对望一字不落记下,眼底毫无波澜,只等着回去如实禀报。

  汉臣平复好心绪,抬眸看向巷口挺拔的少年,轻声问道:“宫中近日可有新鲜趣事?你日日值守,必定见得多。”

  李谦点点头,温声细说:“近日朝堂无事,陛下勤于政务,日日御书房批阅奏折至深夜。宫中近日新开了菊宴,各宫嫔妃、宗室子弟皆有赴宴,热闹得很。”

  他说着,语气微微低落:“只是这般热闹繁华,从来与殿下无关。”

  皇宫咫尺之遥,盛世繁华近在眼前,可汉臣被一道院墙阻隔,终生不得触碰。

  汉臣闻言,淡淡一笑,眼底满是释然,却藏着化不开的悲凉:“热闹喧嚣,本就不属于我。我这一生,大抵也就这样了,囚居此地,终老余生。”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字字戳心。

  三年禁锢,磨平了他所有的棱角和期盼,他早已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苟活、隐忍、安分、沉寂,直到老死府中,便是他此生结局。

  李谦听得心头剧痛,连忙开口,语气坚定无比:“不会的!”

  “殿下定然不会困守此处一生!陛下总有一日会明白殿下本心,会解除禁令,还您自由!”

  他始终抱着一丝期许,盼着帝王释怀,盼着云开月明,盼着眼前这人重获自由、安稳顺遂。

  汉臣看着他真挚笃定的模样,轻轻摇头,眼底带着看透世事的疲惫:“阿谦,你太单纯了。”

  “帝王之心,最是凉薄,最是多疑。一旦成了眼中钉、肉中刺,此生便再无释怀之日。”

  “先皇待我恩重如山,临终托孤,让他善待于我。可正因如此,我身份特殊,他从登基那日起,便容不下我。”

  这些话,他憋了三年,从未对任何人言说。

  今日对着唯一的知己,终究忍不住吐露半分心声。

  李谦彻底怔住,难以置信地看着院内的人:“殿下……您是说,陛下是刻意禁锢您?并非误会,并非忌惮,而是从一开始,就没想过放您离开?”

  汉臣垂眸,轻声叹息:“是。”

  短短一字,道尽三年所有委屈。

  李谦心底轰然一震。

  他恪守君道,敬君忠君,从未想过自己誓死效忠的帝王,会这般凉薄寡恩,会这般辜负先皇遗命,会这般苛待一位安分守己、赤诚坦荡的郡王。

  一时间,信仰崩塌,心绪纷乱。

  他喃喃开口:“为何……您从未犯错,从未逾矩,从未参与朝政,从未觊觎皇权,为何陛下偏偏容不下您?”

  汉臣抬眸,望着高远的天空,秋风吹乱他的墨发,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只因我是先皇养子。”

  “只因我曾经离皇权,只差一步。”

  “只因我活着,便是他皇权路上,最碍眼的一根刺。”

  “无关对错,无关功过,只关乎帝王猜忌,关乎皇权独尊。”

  帝王之道,从来不是善恶是非,而是权衡利弊,是斩草除根,是清除所有隐患。

  他安分,是本分。

  他活着,便是罪过。

  李谦听完所有原委,心口像是被巨石堵住,闷痛难忍。

  他终于明白,为何汉臣日日惊惧,为何几句闲谈便如临大祸,为何堂堂郡王活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原来所有的隐忍、所有的惶恐、所有的孤寂,皆是帝王刻意为之。

  李谦望着院内清瘦落寞的人,眼神愈发温柔,也愈发坚定:“殿下,往后有我。”

  “旁人不敢靠近您,我敢。旁人畏惧陛下,我不惧。”

  “我日日陪您说话,日日伴您片刻光阴。只要我在一日,便不让您独自孤寂一日。”

  字字赤诚,句句真心。

  汉臣怔怔地看着他,眼底积攒三年的寒凉孤寂,尽数被这突如其来的暖意填满。

  眼眶微微泛红,鼻尖发酸,他强忍落泪,轻声应道:“好。”

  风扫长巷,叶落无声。

  隔墙二人,情根深种,心意相通。

  无关权势,无关利益,无关身份尊卑。

  只是孤寂之人遇暖意,赤诚之人惜良人。

  可他们谁都不知道,这片温柔缱绻的时光,从来都是高悬头顶的利刃,是帝王精心编织的牢笼。

  他们此刻有多深情,日后便有多惨烈。

  他们此刻有多相守,结局便有多死生别离。

  暗处的证据,一日日积攒,一页页堆叠。

  齐峥坐在至高帝位之上,冷眼旁观着他们的深情,耐心等待着收网的最佳时机。

  他不急。

  他有的是耐心,看这对情深知己,一步步走进他亲手布下的绝命死局。

  秋风渐紧,暮色将至。

  温柔假象之下,滔天杀局,已然悄然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