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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故人归(7)

人间过客尽赴君晞

杀手刀锋破空的一瞬间,王小石的记忆彻底归位。

  僵立原地的那一秒,天旋地转。

  前几日崖底山洞里所有的温柔、所有的安心、所有相依为命的暖意,像一场易碎的美梦,轰然碎裂。

  所有被遗忘的前尘往事,汹涌着砸进脑海,清晰得分毫毕现。

  他想起来了。

  想起来自己七岁追随张无忌,十六年寸步不离,满心满眼皆是一人。

  想起来武林大会,张无忌对霍展白一见倾心,笑眼温柔,从此再也没有看过他。

  想起来自己妒火焚心,千里奔赴大漠黑风口,一剑穿心,亲手了结霍展白性命。

  想起来河边对峙、刀剑相向,自己失控一剑刺穿张无忌胸口,彻底斩断十几年情分。

  想起来明教广场死战、雪崖对决、双双坠崖,不死不休的极致恨意与偏执。

  更想起来——坠崖失忆的这些天,他对着自己的死敌,卸下所有防备,温柔相伴,满心依赖,甚至约定好余生江南温酒,岁岁相守。

  荒唐!可笑!可悲!

  王小石浑身血液瞬间冻结,持剑的手腕剧烈颤抖,指尖冰凉刺骨。

  他怔怔看着身前替他挡下所有杀手、身姿挺拔、浴血护他的霍展白,心底五味杂陈,撕裂般疼痛。

  这个人,是他恨到极致、不惜同归于尽也要斩杀的仇人。

  可也是这几日谷底绝境里,唯一陪他、护他、温柔待他、予他安稳的人。

  爱意和恨意交织,恩情和仇怨对冲,彻底搅乱了他的心神。

  他懵了,乱了,彻底不知所措。

  另一边,霍展白正全力迎战一众黑衣杀手。

  他虽重伤未愈,可一身顶尖武功刻入骨髓,对付这群江湖亡命之徒,绰绰有余。剑光翻飞间,数名杀手连连倒地,毫无还手之力。

  可就在他侧身转身、余光瞥见王小石僵立不动的那一刻,熟悉的剑影、熟悉的杀意、过往厮杀的画面,骤然狠狠撞入脑海!

  轰——!

  又是一声剧烈的头痛炸开!

  不同于王小石瞬间全盘复苏,霍展白的记忆,是循序渐进、层层翻涌归来。

  他看见了大漠黑风口。

  看见了漫天黄沙,看见了王小石冰冷的眼神,看见了那柄贯穿自己心口的长剑,看见了自己倒在血泊里、濒死绝望的模样。

  他看见了明教红绸漫天的大婚。

  看见了一身喜服的王小石和张无忌,刺眼的红色,扎得他双目生疼。

  看见了一次次刀剑相向,看见了满身伤痕,看见了雪崖之上,两人拼死一搏、双双坠落的决绝。

  所有的恨意、伤痛、不甘、生死对立,尽数回笼!

  霍展白挥剑的动作骤然停住。

  手中墨魂剑悬在半空,凌厉剑光瞬间收敛,周身所有的杀伐戾气,一瞬褪去。

  他僵硬地站在原地,脊背紧绷,浑身冰冷,连呼吸都彻底停滞。

  记忆……全部想起来了。

  全部记起来了。

  眼前这个白衣少年,这个在崖底和他朝夕相伴、温柔纯粹、依赖黏人、和他约定江南余生的人。

  不是陌生人。

  不是故人。

  是王小石。

  是那个因爱生妒、狠心偷袭、一剑差点让他毙命的人。

  是那个数次与他生死厮杀、偏执疯狂、毁掉他和张无忌所有缘分的死对头!

  短短数日的谷底温情,是假的。

  失忆后的温柔相处,是镜花水月。

  他们之间,从来就没有什么温情旧识,只有血海深仇、不死不休!

  杀手见两人同时停手,抓住空隙,持刀猛地扑了上来!

  “小心!”

  本能的反应快过思绪。

  在刀锋即将劈向王小石的瞬间,霍展白几乎是下意识侧身挡在他身前,长剑快速出鞘,瞬间斩杀近身的杀手。

  可这一次出手,没有丝毫战意,只剩下满心极致的混乱和拉扯。

  杀招落幕,最后一名杀手倒地毙命。

  林间瞬间恢复死寂。

  只剩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响,和两人剧烈起伏、紊乱不堪的呼吸。

  满地尸体,满地狼藉。

  刚才的生死相救、本能护佑,此刻显得无比讽刺、无比荒唐。

  王小石站在原地,垂着手,握着挽留剑的指尖泛白,微微颤抖。

  他缓缓抬眼,看向身前的霍展白。

  少年干净温柔的眼眸,此刻彻底变了模样。

  褪去了懵懂天真,褪去了依赖温柔。

  眼底翻涌着愧疚、慌乱、难堪、矛盾,还有一丝藏不住的复杂情愫。

  爱恨交织,拉扯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霍展白也缓缓转过身。

  刚才温柔温润、满眼宠溺的眼神彻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沉默,极致的复杂,还有无尽的挣扎。

  他看着眼前的王小石,脑海里不断交替闪过两个画面。

  一个,是大漠黄沙里,眼神猩红、剑法狠戾、一心置他于死地的偏执疯子。

  一个,是崖底篝火旁,眉眼干净、温柔听话、陪他取暖、与他许诺余生的纯粹少年。

  两个人,明明是同一个人,却判若两人。

  最让霍展白崩溃的是——

  他全都记起来了,记起来所有的仇恨、所有的伤害、所有的生死对决。

  可他唯独忘不掉、也抹不掉这几日的朝夕相处。

  忘不掉他深夜发冷,自己披给他的披风。

  忘不掉他换药时乖巧隐忍的模样。

  忘不掉他眉眼弯弯,笑着和自己约定江南温酒、余生相伴的模样。

  更可怕的是。

  他清清楚楚、无比真切地感知到——

  在这段失忆相守的日子里,他早就放下了对张无忌的执念,早就一点点、彻底爱上了他的生死仇敌王小石!

  这份爱意,无声无息,深入骨血。

  在遗忘恩怨的时光里,悄悄生根发芽,长成了满心满眼的牵挂。

  如今记忆归来,爱恨对冲,正邪对立,恩怨纠缠。

  只留他进退两难,寸步维艰。

  恨吗?

  恨。

  怎么不恨?

  王小石杀他一次,毁他良缘,伤他身心,数次将他逼入绝境,这份血海深仇,千真万确。

  可爱吗?

  爱。

  也真真切切地爱。

  爱他失忆后纯粹温柔的模样,爱他无条件的依赖和信任,爱他平淡相处里的安稳治愈。

  他恨他的偏执狠毒,却爱他的温柔纯粹。

  一边是血海深仇,一边是刻骨情深。

  左右都是他,左右都是煎熬。

  霍展白喉结剧烈滚动,心口堵得窒息,嗓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他看着眼前低头沉默、浑身紧绷的王小石,缓缓开口:“你……也想起来了,对不对?”

  不是疑问,是肯定。

  刚才两人同时僵滞的瞬间,彼此心知肚明。

  王小石身体一颤,沉默良久,才轻轻点头,声音干涩破碎:“嗯。想起来了。”

  简简单单三个字,压垮了所有伪装的平静。

  空气彻底凝固。

  林间的风都是冷的。

  刚才有多温柔缱绻,此刻就有多尴尬难堪。

  刚才有多相依为命,此刻就有多恩怨刻骨。

  “对不起。”

  王小石率先低头道歉,眼底泛红,满满的愧疚和无措。

  “大漠的事、追杀你的事、所有伤害你的事……都是我做的。是我偏执、是我疯魔、是我心胸狭隘、不择手段,害你九死一生,受尽重伤。”

  记忆复苏,他终于清醒地认识到自己当初有多荒唐、多狠毒。

  他因为求而不得的执念,无端迁怒,滥杀伤人,毁掉别人的真心,毁掉别人的缘分,双手沾满鲜血,偏执得无可救药。

  霍展白看着他愧疚自责、卑微认错的模样,心口更是混乱。

  他预想过无数次记忆复苏后的场景。

  预想过关刀剑相向、预想过不死不休、预想过冷眼相对、老死不相往来。

  唯独没有预想过,会是这样安静的道歉、沉默的拉扯、满心的为难。

  更没有预想过,自己竟然半点恨意都涌不起来。

  哪怕所有伤害历历在目,哪怕所有恩怨清晰入骨。

  可只要看着眼前这个人,想起谷底相守的温柔,满腔恨意,尽数消散,只剩下无奈和挣扎。

  “我知道。”霍展白缓缓开口,声音低沉疲惫,“我都记起来了。”

  王小石猛地抬头看他,眼底满是慌乱:“那你……是不是很恨我?是不是觉得我可笑至极?是不是恨不得立刻杀了我报仇?”

  换做是他,死过一次,被人百般追杀、数次置于死地,醒来后绝对不会原谅半分。

  可霍展白只是静静看着他,久久沉默。

  恨吗?恨。

  原谅吗?无法原谅。

  可爱吗?深爱。

  万般情绪揉杂在一起,最终只化作一句疲惫至极的话:

  “我不恨现在的你,可我永远无法原谅过去的你。”

  这句话,精准又残忍。

  他不恨失忆后温柔纯粹、真心待他的王小石。

  可他永远无法原谅,那个偏执狠毒、嗜杀疯狂、毁掉他一切的王小石。

  过去的错真实存在,无法抹去。

  现在的温柔真实动人,无法否认。

  王小石听懂了,眼底瞬间黯淡下去,满心酸涩无力。

  “所以……我们之间,终究是不可能的,对吗?”

  他轻声问,带着一丝卑微的奢望。

  哪怕知晓所有恩怨,哪怕知晓自己罪孽深重。

  可他贪恋谷底的温柔,贪恋和霍展白相守的安稳,贪恋这几日毫无纷争、满心欢喜的时光。

  短短数日相处,早已在他心底刻下印记。

  他忘了爱恨时爱上他,记起恩怨时,依旧舍不得放手。

  霍展白避开他期盼的目光,心口剧痛难忍。

  他多想点头说可以,多想抛开过往恩怨,多想守着这份来之不易的心动,岁岁相伴。

  可过往的伤疤还在,受过的重伤是真的,流过的血是真的,所有的伤害和亏欠,都是真的。

  他们之间,隔着一条人命、一场杀戮、无数次生死厮杀、还有一个张无忌。

  跨不过,斩不断,放不下。

  “小石头。”

  霍展白第一次这样温柔又沉重地唤他的名字,字字艰难。

  “我们之间,太晚了,也太乱了。”

  “我爱过无忌,你守了他十六年。你杀过我,我恨过你。我们血海深仇,恩怨纠葛,从一开始,就错得彻底。”

  “谷底的日子,是一场梦。梦该醒了。”

  梦醒了。

  就该回归现实,回归恩怨,回归本该对立的宿命。

  王小石眼眶彻底红了,鼻尖酸涩,喉咙发堵,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他知道,霍展白说得没错。

  他们之间,千疮百孔,罪孽深重,根本没有圆满的资格。

  可他不甘心。

  真的不甘心。

  他爱了张无忌十六年,求而不得,偏执疯狂,遍体鳞伤。

  他从未体会过温柔相待、平等相守、满心安稳的爱意。

  直到遇见失忆后的相守,直到爱上霍展白。

  他才知道,真正的相爱,不是单方面的付出和执念,是双向的温暖、是彼此的依靠、是平淡的安稳。

  可偏偏,这份迟来的真心,隔着满身罪孽、血海深仇。

  “所以……你要走了,对吗?”王小石声音微微颤抖。

  霍展白闭上眼,狠心压下心底所有的不舍和爱恋,字字决绝:“是。”

  “我要走了。”

  “我要回明教,去找无忌。回到我本该在的轨道,回到没有恩怨、没有错乱、没有你的过往。”

  他必须抽身,必须斩断这份荒唐又错位的爱意。

  哪怕心痛,哪怕不舍,哪怕深爱。

  也必须放下。

  这是对过往所有伤害的交代,是对张无忌的负责,也是对他们恩怨的终结。

  王小石死死攥紧手掌,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渗出血丝,浑然不觉疼痛。

  他看着霍展白决绝的眉眼,看着他眼底的挣扎和坚定,终于彻底慌了。

  “你能不能……不要走?”

  他放下所有骄傲、所有身段、所有偏执,卑微挽留。

  “过去的错,我可以弥补。你想要我怎么赎罪都可以,废我武功、任你处置、赔我性命,我都认。”

  “唯独不要走。展白,我……”

  他话到嘴边,硬生生卡住。

  他想说,我好像爱上你了。

  想说,十六年执念一场空,我真正动心的人,是你。

  想说,我不求原谅,只求能留在你身边。

  可他没有资格。

  罪孽满身的人,不配谈爱,不配挽留。

  霍展白看着他卑微挽留的模样,心口像是被狠狠揉碎,疼得几乎窒息。

  他多想留下,多想抱住他,告诉他自己也深爱。

  可理智死死拉住了他。

  不能。

  绝对不能。

  “别再说了。”霍展白狠心打断他,语气冰冷,“多说无益。”

  “过往恩怨无解,你我立场对立,本就是仇敌。这场失忆的相遇,是意外,是错的。错的,就该纠正。”

  话音落下,他不再看王小石一眼,强忍心底剧痛,转身迈步,决然离去。

  背影挺拔孤冷,没有半分留恋。

  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之上,痛彻心扉。

  身后的王小石僵立原地,看着他一步步远离,看着那道温柔过、护过他的背影渐渐远去。

  眼底的光亮,一点点彻底熄灭。

  林间风声萧瑟,满地尸骸狼藉。

  刚刚复苏的记忆,刚刚认清的真心,刚刚萌芽的爱恋。

  转瞬之间,尽数落空。

  他赢过厮杀,赢过执念,赢过生死。

  唯独赢不过命运,赢不过恩怨,赢不过错位的相遇。

  霍展白一路疾驰,不敢回头,不敢停留。

  他怕一回头,就忍不住妥协。

  怕一停留,就舍不得放手。

  一路奔出山林,直奔明教总坛的方向。

  他要去找张无忌。

  要回归最初的选择。

  可一路走来,脑海里挥之不去的,全都是王小石的身影。

  是他谷底温柔的笑。

  是他乖巧换药的模样。

  是他满眼依赖的眼神。

  是他最后红着眼、卑微挽留的模样。

  挥之不去,忘之不掉。

  他回到了本该属于他的归宿,却弄丢了心底刚刚扎根的挚爱。

  前路明明是圆满,心底却是无尽荒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