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手刀锋破空的一瞬间,王小石的记忆彻底归位。
僵立原地的那一秒,天旋地转。
前几日崖底山洞里所有的温柔、所有的安心、所有相依为命的暖意,像一场易碎的美梦,轰然碎裂。
所有被遗忘的前尘往事,汹涌着砸进脑海,清晰得分毫毕现。
他想起来了。
想起来自己七岁追随张无忌,十六年寸步不离,满心满眼皆是一人。
想起来武林大会,张无忌对霍展白一见倾心,笑眼温柔,从此再也没有看过他。
想起来自己妒火焚心,千里奔赴大漠黑风口,一剑穿心,亲手了结霍展白性命。
想起来河边对峙、刀剑相向,自己失控一剑刺穿张无忌胸口,彻底斩断十几年情分。
想起来明教广场死战、雪崖对决、双双坠崖,不死不休的极致恨意与偏执。
更想起来——坠崖失忆的这些天,他对着自己的死敌,卸下所有防备,温柔相伴,满心依赖,甚至约定好余生江南温酒,岁岁相守。
荒唐!可笑!可悲!
王小石浑身血液瞬间冻结,持剑的手腕剧烈颤抖,指尖冰凉刺骨。
他怔怔看着身前替他挡下所有杀手、身姿挺拔、浴血护他的霍展白,心底五味杂陈,撕裂般疼痛。
这个人,是他恨到极致、不惜同归于尽也要斩杀的仇人。
可也是这几日谷底绝境里,唯一陪他、护他、温柔待他、予他安稳的人。
爱意和恨意交织,恩情和仇怨对冲,彻底搅乱了他的心神。
他懵了,乱了,彻底不知所措。
另一边,霍展白正全力迎战一众黑衣杀手。
他虽重伤未愈,可一身顶尖武功刻入骨髓,对付这群江湖亡命之徒,绰绰有余。剑光翻飞间,数名杀手连连倒地,毫无还手之力。
可就在他侧身转身、余光瞥见王小石僵立不动的那一刻,熟悉的剑影、熟悉的杀意、过往厮杀的画面,骤然狠狠撞入脑海!
轰——!
又是一声剧烈的头痛炸开!
不同于王小石瞬间全盘复苏,霍展白的记忆,是循序渐进、层层翻涌归来。
他看见了大漠黑风口。
看见了漫天黄沙,看见了王小石冰冷的眼神,看见了那柄贯穿自己心口的长剑,看见了自己倒在血泊里、濒死绝望的模样。
他看见了明教红绸漫天的大婚。
看见了一身喜服的王小石和张无忌,刺眼的红色,扎得他双目生疼。
看见了一次次刀剑相向,看见了满身伤痕,看见了雪崖之上,两人拼死一搏、双双坠落的决绝。
所有的恨意、伤痛、不甘、生死对立,尽数回笼!
霍展白挥剑的动作骤然停住。
手中墨魂剑悬在半空,凌厉剑光瞬间收敛,周身所有的杀伐戾气,一瞬褪去。
他僵硬地站在原地,脊背紧绷,浑身冰冷,连呼吸都彻底停滞。
记忆……全部想起来了。
全部记起来了。
眼前这个白衣少年,这个在崖底和他朝夕相伴、温柔纯粹、依赖黏人、和他约定江南余生的人。
不是陌生人。
不是故人。
是王小石。
是那个因爱生妒、狠心偷袭、一剑差点让他毙命的人。
是那个数次与他生死厮杀、偏执疯狂、毁掉他和张无忌所有缘分的死对头!
短短数日的谷底温情,是假的。
失忆后的温柔相处,是镜花水月。
他们之间,从来就没有什么温情旧识,只有血海深仇、不死不休!
杀手见两人同时停手,抓住空隙,持刀猛地扑了上来!
“小心!”
本能的反应快过思绪。
在刀锋即将劈向王小石的瞬间,霍展白几乎是下意识侧身挡在他身前,长剑快速出鞘,瞬间斩杀近身的杀手。
可这一次出手,没有丝毫战意,只剩下满心极致的混乱和拉扯。
杀招落幕,最后一名杀手倒地毙命。
林间瞬间恢复死寂。
只剩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响,和两人剧烈起伏、紊乱不堪的呼吸。
满地尸体,满地狼藉。
刚才的生死相救、本能护佑,此刻显得无比讽刺、无比荒唐。
王小石站在原地,垂着手,握着挽留剑的指尖泛白,微微颤抖。
他缓缓抬眼,看向身前的霍展白。
少年干净温柔的眼眸,此刻彻底变了模样。
褪去了懵懂天真,褪去了依赖温柔。
眼底翻涌着愧疚、慌乱、难堪、矛盾,还有一丝藏不住的复杂情愫。
爱恨交织,拉扯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霍展白也缓缓转过身。
刚才温柔温润、满眼宠溺的眼神彻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沉默,极致的复杂,还有无尽的挣扎。
他看着眼前的王小石,脑海里不断交替闪过两个画面。
一个,是大漠黄沙里,眼神猩红、剑法狠戾、一心置他于死地的偏执疯子。
一个,是崖底篝火旁,眉眼干净、温柔听话、陪他取暖、与他许诺余生的纯粹少年。
两个人,明明是同一个人,却判若两人。
最让霍展白崩溃的是——
他全都记起来了,记起来所有的仇恨、所有的伤害、所有的生死对决。
可他唯独忘不掉、也抹不掉这几日的朝夕相处。
忘不掉他深夜发冷,自己披给他的披风。
忘不掉他换药时乖巧隐忍的模样。
忘不掉他眉眼弯弯,笑着和自己约定江南温酒、余生相伴的模样。
更可怕的是。
他清清楚楚、无比真切地感知到——
在这段失忆相守的日子里,他早就放下了对张无忌的执念,早就一点点、彻底爱上了他的生死仇敌王小石!
这份爱意,无声无息,深入骨血。
在遗忘恩怨的时光里,悄悄生根发芽,长成了满心满眼的牵挂。
如今记忆归来,爱恨对冲,正邪对立,恩怨纠缠。
只留他进退两难,寸步维艰。
恨吗?
恨。
怎么不恨?
王小石杀他一次,毁他良缘,伤他身心,数次将他逼入绝境,这份血海深仇,千真万确。
可爱吗?
爱。
也真真切切地爱。
爱他失忆后纯粹温柔的模样,爱他无条件的依赖和信任,爱他平淡相处里的安稳治愈。
他恨他的偏执狠毒,却爱他的温柔纯粹。
一边是血海深仇,一边是刻骨情深。
左右都是他,左右都是煎熬。
霍展白喉结剧烈滚动,心口堵得窒息,嗓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他看着眼前低头沉默、浑身紧绷的王小石,缓缓开口:“你……也想起来了,对不对?”
不是疑问,是肯定。
刚才两人同时僵滞的瞬间,彼此心知肚明。
王小石身体一颤,沉默良久,才轻轻点头,声音干涩破碎:“嗯。想起来了。”
简简单单三个字,压垮了所有伪装的平静。
空气彻底凝固。
林间的风都是冷的。
刚才有多温柔缱绻,此刻就有多尴尬难堪。
刚才有多相依为命,此刻就有多恩怨刻骨。
“对不起。”
王小石率先低头道歉,眼底泛红,满满的愧疚和无措。
“大漠的事、追杀你的事、所有伤害你的事……都是我做的。是我偏执、是我疯魔、是我心胸狭隘、不择手段,害你九死一生,受尽重伤。”
记忆复苏,他终于清醒地认识到自己当初有多荒唐、多狠毒。
他因为求而不得的执念,无端迁怒,滥杀伤人,毁掉别人的真心,毁掉别人的缘分,双手沾满鲜血,偏执得无可救药。
霍展白看着他愧疚自责、卑微认错的模样,心口更是混乱。
他预想过无数次记忆复苏后的场景。
预想过关刀剑相向、预想过不死不休、预想过冷眼相对、老死不相往来。
唯独没有预想过,会是这样安静的道歉、沉默的拉扯、满心的为难。
更没有预想过,自己竟然半点恨意都涌不起来。
哪怕所有伤害历历在目,哪怕所有恩怨清晰入骨。
可只要看着眼前这个人,想起谷底相守的温柔,满腔恨意,尽数消散,只剩下无奈和挣扎。
“我知道。”霍展白缓缓开口,声音低沉疲惫,“我都记起来了。”
王小石猛地抬头看他,眼底满是慌乱:“那你……是不是很恨我?是不是觉得我可笑至极?是不是恨不得立刻杀了我报仇?”
换做是他,死过一次,被人百般追杀、数次置于死地,醒来后绝对不会原谅半分。
可霍展白只是静静看着他,久久沉默。
恨吗?恨。
原谅吗?无法原谅。
可爱吗?深爱。
万般情绪揉杂在一起,最终只化作一句疲惫至极的话:
“我不恨现在的你,可我永远无法原谅过去的你。”
这句话,精准又残忍。
他不恨失忆后温柔纯粹、真心待他的王小石。
可他永远无法原谅,那个偏执狠毒、嗜杀疯狂、毁掉他一切的王小石。
过去的错真实存在,无法抹去。
现在的温柔真实动人,无法否认。
王小石听懂了,眼底瞬间黯淡下去,满心酸涩无力。
“所以……我们之间,终究是不可能的,对吗?”
他轻声问,带着一丝卑微的奢望。
哪怕知晓所有恩怨,哪怕知晓自己罪孽深重。
可他贪恋谷底的温柔,贪恋和霍展白相守的安稳,贪恋这几日毫无纷争、满心欢喜的时光。
短短数日相处,早已在他心底刻下印记。
他忘了爱恨时爱上他,记起恩怨时,依旧舍不得放手。
霍展白避开他期盼的目光,心口剧痛难忍。
他多想点头说可以,多想抛开过往恩怨,多想守着这份来之不易的心动,岁岁相伴。
可过往的伤疤还在,受过的重伤是真的,流过的血是真的,所有的伤害和亏欠,都是真的。
他们之间,隔着一条人命、一场杀戮、无数次生死厮杀、还有一个张无忌。
跨不过,斩不断,放不下。
“小石头。”
霍展白第一次这样温柔又沉重地唤他的名字,字字艰难。
“我们之间,太晚了,也太乱了。”
“我爱过无忌,你守了他十六年。你杀过我,我恨过你。我们血海深仇,恩怨纠葛,从一开始,就错得彻底。”
“谷底的日子,是一场梦。梦该醒了。”
梦醒了。
就该回归现实,回归恩怨,回归本该对立的宿命。
王小石眼眶彻底红了,鼻尖酸涩,喉咙发堵,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他知道,霍展白说得没错。
他们之间,千疮百孔,罪孽深重,根本没有圆满的资格。
可他不甘心。
真的不甘心。
他爱了张无忌十六年,求而不得,偏执疯狂,遍体鳞伤。
他从未体会过温柔相待、平等相守、满心安稳的爱意。
直到遇见失忆后的相守,直到爱上霍展白。
他才知道,真正的相爱,不是单方面的付出和执念,是双向的温暖、是彼此的依靠、是平淡的安稳。
可偏偏,这份迟来的真心,隔着满身罪孽、血海深仇。
“所以……你要走了,对吗?”王小石声音微微颤抖。
霍展白闭上眼,狠心压下心底所有的不舍和爱恋,字字决绝:“是。”
“我要走了。”
“我要回明教,去找无忌。回到我本该在的轨道,回到没有恩怨、没有错乱、没有你的过往。”
他必须抽身,必须斩断这份荒唐又错位的爱意。
哪怕心痛,哪怕不舍,哪怕深爱。
也必须放下。
这是对过往所有伤害的交代,是对张无忌的负责,也是对他们恩怨的终结。
王小石死死攥紧手掌,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渗出血丝,浑然不觉疼痛。
他看着霍展白决绝的眉眼,看着他眼底的挣扎和坚定,终于彻底慌了。
“你能不能……不要走?”
他放下所有骄傲、所有身段、所有偏执,卑微挽留。
“过去的错,我可以弥补。你想要我怎么赎罪都可以,废我武功、任你处置、赔我性命,我都认。”
“唯独不要走。展白,我……”
他话到嘴边,硬生生卡住。
他想说,我好像爱上你了。
想说,十六年执念一场空,我真正动心的人,是你。
想说,我不求原谅,只求能留在你身边。
可他没有资格。
罪孽满身的人,不配谈爱,不配挽留。
霍展白看着他卑微挽留的模样,心口像是被狠狠揉碎,疼得几乎窒息。
他多想留下,多想抱住他,告诉他自己也深爱。
可理智死死拉住了他。
不能。
绝对不能。
“别再说了。”霍展白狠心打断他,语气冰冷,“多说无益。”
“过往恩怨无解,你我立场对立,本就是仇敌。这场失忆的相遇,是意外,是错的。错的,就该纠正。”
话音落下,他不再看王小石一眼,强忍心底剧痛,转身迈步,决然离去。
背影挺拔孤冷,没有半分留恋。
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之上,痛彻心扉。
身后的王小石僵立原地,看着他一步步远离,看着那道温柔过、护过他的背影渐渐远去。
眼底的光亮,一点点彻底熄灭。
林间风声萧瑟,满地尸骸狼藉。
刚刚复苏的记忆,刚刚认清的真心,刚刚萌芽的爱恋。
转瞬之间,尽数落空。
他赢过厮杀,赢过执念,赢过生死。
唯独赢不过命运,赢不过恩怨,赢不过错位的相遇。
霍展白一路疾驰,不敢回头,不敢停留。
他怕一回头,就忍不住妥协。
怕一停留,就舍不得放手。
一路奔出山林,直奔明教总坛的方向。
他要去找张无忌。
要回归最初的选择。
可一路走来,脑海里挥之不去的,全都是王小石的身影。
是他谷底温柔的笑。
是他乖巧换药的模样。
是他满眼依赖的眼神。
是他最后红着眼、卑微挽留的模样。
挥之不去,忘之不掉。
他回到了本该属于他的归宿,却弄丢了心底刚刚扎根的挚爱。
前路明明是圆满,心底却是无尽荒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