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故人归（8）

霍展白一路快马加鞭，日夜兼程，直奔明教总坛。

　　他不敢停，也不能停。

　　每多停留一刻，脑海里就多一分王小石的身影。

　　谷底篝火旁的温柔、换药时的乖巧、满眼依赖的模样、最后红着眼卑微挽留的模样……一遍遍在心底回放，挥之不去。

　　他逼着自己狠下心，逼着自己斩断错乱的情愫，逼着自己回归正轨。

　　他本来就该是属于张无忌的。

　　他和张无忌一见倾心、心意相通、两情相悦，这才是本该圆满的缘分。

　　王小石是意外，是仇敌，是血海深仇。

　　崖底那几日的相守温存，不过是失忆催生的一场荒唐幻梦。

　　梦醒了，人就该归位。

　　整整两日疾驰，霍展白终于踏上明教总坛的地界。

　　巍峨高山，云雾缭绕，殿宇连绵，熟悉的风景映入眼帘。

　　这里是张无忌一生驻守的地方，也是他当初不顾一切、拼死想要奔赴的归宿。

　　可真的站在这里，霍展白心底没有半分久违的欢喜，只剩下沉沉的空洞和难言的荒芜。

　　他抬手抚过自己的胸口，旧伤早已结痂，可心底的酸涩和煎熬，却比满身剑伤更痛。

　　“霍公子！您回来了！”

　　守门的明教弟子看见他，瞬间又惊又喜，连忙上前行礼。

　　自从那日崖边双双坠崖、生死不明，整个明教上下，无人不揪心。

　　张无忌更是日日守在崖边，不眠不休，派人四处搜寻两人踪迹，整整多日，未曾放弃。

　　霍展白微微点头，声音平静无波：“嗯，我回来了。”

　　“教主一直在等您！日日都在山顶崖边等候，从未间断！弟子这就去通报！”

　　弟子快步跑入殿内通报。

　　片刻不到，一道熟悉的青色身影，快步从殿内奔出。

　　张无忌脸色依旧带着大病初愈的苍白，身形单薄，眼底布满红血丝，眼下乌青一片。

　　这些天，他日夜煎熬，寝食难安。

　　一边愧疚自己连累两人生死对决、坠崖失踪。

　　一边担忧霍展白的安危，日夜牵挂。

　　一边想起王小石十六年情深落得这般下场，心底满是酸涩不忍。

　　他以为，两人大概率已经葬身崖底，再无生机。

　　可此刻，看着稳稳立在山门之外、活生生站在他眼前的霍展白，张无忌眼底瞬间涌上极致的狂喜和激动。

　　“展白！”

　　他快步奔上前，再也克制不住，一把紧紧抱住霍展白，声音带着压抑多日的哽咽和颤抖。

　　“你终于回来了……太好了，你还活着，真的太好了……”

　　多日的担忧、恐惧、绝望，在这一刻尽数化作失而复得的庆幸。

　　霍展白被他紧紧抱着，熟悉的温度、熟悉的气息、熟悉的温柔，真实无比。

　　这就是他当初拼尽性命、九死一生也要回来相守的人。

　　是他最初心动、最初心许、想要共度余生的人。

　　可被拥抱的这一刻，他心底没有半点悸动，没有半点欢喜。

　　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还有一丝隐隐的违和和别扭。

　　他抬手，轻轻虚虚环住张无忌的后背，动作温和，却僵硬疏离，没有半分真心的暖意。

　　“我回来了，无忌。”

　　简简单单四个字，平静得没有波澜。

　　张无忌抱着他哭了许久，才慢慢平复情绪，松开怀抱，抬头认真打量他，眼底满是心疼：“你一定受了很多伤对不对？脸色这么差，一路辛苦了，快随我进来，我给你备最好的疗伤药，好好休养。”

　　“好。”霍展白顺从应声。

　　两人并肩，缓步走入明教大殿。

　　殿内陈设依旧，大气恢弘，庄严肃穆。

　　桌案干净，茶水温热，一切都是熟悉的模样。

　　张无忌亲自给他倒茶、递点心、安排寝殿，忙前忙后，温柔细致，事事周全。

　　曾经，霍展白最向往的，就是这样安稳温柔、岁岁相守的日子。

　　能和心爱之人朝夕相伴，远离江湖纷争，平淡度日。

　　可如今真的得偿所愿，他却半点开心不起来。

　　两人相对而坐，静静闲谈。

　　张无忌温柔开口，轻声询问他坠崖之后的遭遇：“那日你们双双坠崖，我几乎绝望，日日派人搜寻，半点消息都没有。崖底地势凶险，浓雾弥漫，你们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

　　该来的问题，终究躲不过。

　　霍展白垂眸，看着杯中澄澈的茶水，指尖微微收紧，掩去眼底所有复杂心绪，轻声淡道：“运气好，崖底积雪缓冲，侥幸捡回一命，滚落山洞，得以保命。”

　　“那……小石头呢？”

　　张无忌迟疑许久，还是轻声问出了口。

　　这是他心底最大的心结和愧疚。

　　一边是挚爱归来，满心欢喜。

　　一边是十六年竹马，生死未知，心底难安。

　　他知道王小石罪孽深重，杀人偏执，错无可恕。

　　可终究，是陪了他十六年的人。

　　霍展白心口微滞，沉默片刻，淡淡回道：“我不知道。我醒来的时候，我们都失忆了，互不相识，在山洞相伴养伤。昨日遭遇杀手袭击，记忆尽数复苏，我便先行回来了。他……应该还在山林之中。”

　　他刻意隐瞒了所有温情相守、心动沦陷、爱恨拉扯。

　　他不敢说，也不能说。

　　他不敢告诉张无忌，在遗忘他的日子里，自己彻底爱上了他的死对头。

　　不敢告诉张无忌，如今自己满心满眼，再也没有他的位置。

　　张无忌闻言，轻轻松了口气，眼底露出一丝希冀：“还好，还好他活着。只要活着就好，哪怕他错再多，我也希望他好好活着。”

　　他终究心软，终究念旧。

　　霍展白看着他温柔善良、满心宽宥的模样，心底愈发酸涩愧疚。

　　对不起，无忌。

　　我曾心悦你，曾想和你共度余生。

　　可一场失忆，一场谷底相守，彻底颠覆了我的心意。

　　我回来了，回到了你身边。

　　可我的心，早就留在了万丈雪崖之下，留在了王小石身上。

　　往后朝夕相伴，我能给你温柔、给你陪伴、给你安稳。

　　唯独给不了真心，给不了爱意。

　　两人静静坐着闲谈，气氛温和安稳，看似岁月静好、圆满无缺。

　　可只有霍展白自己知道，他的心，早就空了。

　　接下来的几日，霍展白留在明教总坛静养。

　　张无忌日日陪伴左右，嘘寒问暖，温柔体贴，无微不至。

　　白日陪他品茶看书、闲谈江湖趣事，夜里亲自为他换药调理伤势，事事尽心，温柔入骨。

　　在外人看来，两人历经生死磨难，终于重逢相守，恩爱和睦，是江湖人人艳羡的神仙眷侣。

　　可只有霍展白心底清楚，他们之间，早就变了味。

　　他看着张无忌温柔的眉眼，再也没有初见时的怦然心动。

　　听着他温柔的话语，再也没有满心欢喜的悸动。

　　陪着他安稳度日，再也没有余生可期的期许。

　　满心满眼、朝朝暮暮，回荡的，全是另一个人的身影。

　　闲坐发呆时，他会下意识想起王小石。

　　想起他叽叽喳喳、明媚鲜活的模样。

　　想起他乖乖听话、温顺依赖的模样。

　　想起他红着眼、卑微挽留、无措失落的模样。

　　深夜入眠时，梦里全是崖底的篝火、温暖的披风、温柔的约定。

　　梦里全是他和王小石相伴相守、温酒度日的安稳时光。

　　醒来之后，看着身边安稳静谧的一切，只剩无尽的茫然和空落。

　　他明明拥有了最初想要的圆满，却过得度日如年、满心煎熬。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微风和煦。

　　张无忌端着刚熬好的汤药，缓步走到庭院，递给静坐发呆的霍展白，温柔笑道：“药熬好了，趁热喝，对你的旧伤恢复有益。”

　　霍展白接过药碗，仰头一饮而尽，苦涩的药味漫满舌尖。

　　比药更苦的，是他无处安放的心事。

　　张无忌坐在他身侧，看着他连日来沉默寡言、时常失神的模样，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轻声问道：“展白，你这几日是不是不开心？”

　　霍展白微微回神，转头看他，轻声道：“没有，只是伤势未愈，偶尔疲惫。”

　　“是吗？”张无忌微微蹙眉，眼底满是认真，“可我总觉得，你回来之后，变了很多。你对我很温和，很体贴，可总隔着一层东西，不再像从前那般亲近热烈。”

　　经历过生死，他心思愈发细腻敏感。

　　他能清晰感觉到，霍展白的温柔是真的，疏离也是真的。

　　霍展白心口一震，没想到自己刻意掩饰的情绪，还是被他一眼看穿。

　　他沉默良久，无从辩驳，只能轻声道：“是我不好，近日心绪不宁，让你多虑了。”

　　张无忌轻轻握住他的手，眼底温柔恳切，字字真诚：“展白，我们之间，不必遮掩，不必勉强。我们历经生死，好不容易才能相守，我不想要你勉强陪我，我只想你开开心心、随心自在。”

　　“若是你心里有心事、有郁结，都可以告诉我，我陪你一起分担。”

　　看着张无忌纯粹温柔、毫无杂质的眼眸，霍展白心底的愧疚和自责愈发浓烈。

　　他终于忍不住，轻声开口，试探着问出了压在心底多日的话。

　　“无忌，你告诉我。”

　　“如果……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喜欢的人，不再喜欢你了。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自己执念半生的缘分，从一开始就不合适。你会怎么办？”

　　张无忌微微一怔，没想过他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他沉思片刻，温柔轻声回道：“感情之事，强求不得。若是真心不在，执念无用。我会放手，祝他安好，各自归途。”

　　他生性温柔通透，从不偏执强求。

　　霍展白看着他坦荡温柔的模样，心底终于彻底通透。

　　是啊。

　　感情强求不得。

　　他和张无忌的相遇心动是真的，曾经的两情相悦是真的。

　　可如今爱意消散、心生他人，也是真的。

　　他不能因为愧疚、因为责任、因为亏欠，就强行捆绑两人的余生。

　　这样对张无忌不公，对自己煎熬，更是对过往真心的亵渎。

　　他终于彻底认清自己的内心。

　　他对张无忌，早已是过往。

　　是初见惊艳的心动，是历经生死的亏欠，是温柔感恩的亲情。

　　唯独不再是爱情。

　　他真正爱的人，从头到尾，是王小石。

　　哪怕他们血海深仇、恩怨纠葛、满身罪孽、错位相逢。

　　哪怕他们本该是不死不休的仇敌。

　　可爱意从不分对错、不分恩怨、不分早晚。

　　他在最纯粹、没有恩怨牵绊的时候，爱上了最真实的王小石。

　　这份爱，干净、真挚、刻骨铭心，胜过所有初见惊艳。

　　想通的这一刻，霍展白心底所有的纠结、挣扎、矛盾，尽数散去。

　　只剩一个无比清晰、无比笃定的念头。

　　他要回去。

　　他要去找王小石。

　　不管过往恩怨、不管血海深仇、不管世人非议、不管前路多难。

　　他都要找到他，告诉他真心，告诉他爱意，告诉他，他不要各自归途，他只要他。

　　“无忌。”

　　霍展白抬眼，眼神澄澈、坚定，带着释然和歉意，认真看着眼前温柔待他的人。

　　“对不起。”

　　“我欠你一句坦白，欠你一句交代。”

　　张无忌看着他郑重的模样，心头微沉，轻声道：“你说，我听着。”

　　霍展白深吸一口气，字字清晰，坦然开口：

　　“我曾经心悦你，一见倾心，真心不假。我九死一生归来，满心都是与你相守余生。”

　　“可坠崖失忆的日子，是我人生最干净、最安稳、最无忧无虑的时光。那段日子，我不记得恩怨，不记得爱恨，不记得你，也不记得仇怨。”

　　“我只记得一个人，只依赖一个人，只动心一个人。”

　　“那个人，是王小石。”

　　一句话落下，庭院瞬间寂静无声。

　　张无忌浑身一僵，瞳孔微缩，满脸震惊，怔怔看着眼前的霍展白，久久回不过神。

　　他万万没想到，短短几日崖底相伴，竟然彻底逆转了所有心意。

　　霍展白避开他震惊的目光，却依旧字字坦诚，继续说完所有心事：

　　“我记起一切之后，我挣扎过、愧疚过、逃避过。我逼着自己回来找你，逼着自己回归正轨，想要放下错乱的心动。”

　　“可这几日相伴，我彻底想清楚了。”

　　“我对你，只剩感恩、亏欠、亲情和旧念。再也没有半分男女情爱。”

　　“我爱的人，是王小石。从头到尾，现在，往后，都是他。”

　　“对不起，无忌。是我辜负了你，是我错乱了缘分，是我亏欠了你。”

　　他微微俯身，诚恳致歉。

　　坦然认错，坦然坦白，坦然放下。

　　长痛不如短痛，与其勉强相守、彼此煎熬，不如坦诚相待、各自释然。

　　张无忌僵在原地，久久沉默。

　　震惊、错愕、酸涩、怅然，诸多情绪交织心底。

　　他难过，却不怨恨。

　　他终于明白，为何霍展白归来之后，始终疏离沉默、心事重重。

　　原来不是伤势疲惫，不是心绪不宁。

　　是他的心，早已给了别人。

　　良久，张无忌轻轻叹了一口气，眼底的震惊尽数褪去，只剩温柔通透的释然。

　　他轻轻抬手，拍了拍霍展白的肩膀，温柔浅笑，眼底无恨无怨，只剩祝福。

　　“我懂了。”

　　“感情之事，从来不由人。怪不得你，也怪不得任何人。”

　　“初见倾心是缘，半路别离是命。你爱过我，真心过，我已经足够知足。”

　　“展白，你不必道歉，也不必愧疚。”

　　“喜欢谁，爱谁，从来都不是错。”

　　他释然了。

　　彻底释然了。

　　放下了执念，放下了纠葛，放下了这段早已错位的感情。

　　霍展白看着他温柔通透、坦然释怀的模样，心底愈发愧疚温暖：“无忌……”

　　“去吧。”张无忌轻轻打断他，眉眼温柔坦荡，字字豁达，“既然认清了真心，就去找他。”

　　“不管前路多难，不管过往恩怨，随心而爱，随心而行。”

　　“我祝你，得偿所愿，岁岁心安。”

　　从此，他放手退场。

　　成全他的真心，成全他的爱意，成全他们历尽磨难的缘分。

　　也放过自己，解脱半生纠葛。

　　霍展白眼底泛起温热的暖意，郑重点头：“多谢你，无忌。”

　　谢谢你的温柔，谢谢你的成全，谢谢你的坦荡。

　　“我走了。”

　　“日后江湖再见，你我依旧是挚友，岁岁安好，江湖无忧。”

　　“好。”张无忌轻轻应声，浅笑目送。

　　霍展白不再犹豫，转身迈步，决然离去。

　　背影坚定，步履匆匆。

　　这一次，他不再逃避，不再挣扎，不再退让。

　　他要奔赴千里，找回那个被他抛下、满心愧疚、深爱入骨的人。

　　崖底一场遗忘，换一场刻骨情深。

　　人间万般缘分，终究是他和他，宿命纠缠，难逃一生。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