崖底的风雪,整整刮了一日一夜,半点没有停歇的意思。
凛冽的寒风卷着鹅毛大雪,狠狠拍击在山洞石壁上,发出呜呜的呼啸声,像是藏了数不尽的悲苦与执念。
可狭小的山洞里,篝火灼灼,暖意融融,彻底隔绝了外界的严寒与荒芜。
王小石和霍展白两个人,都彻底丢了前尘过往。
没有恩怨,没有厮杀,没有执念,没有爱恨。
此刻的他们,只是两个身负重伤、记忆全无、孤身相伴的陌生人。
也是彼此谷底唯一的依靠。
山洞里很安静,只剩下柴火噼啪燃烧的轻响。
两人靠在冰冷的岩壁上,隔着一小簇篝火,静静看着对方。气氛平和温柔,没有半分之前剑拔弩张、不死不休的戾气。
霍展白肩头贯穿的剑伤、胸口未愈的旧伤、身上大大小小的擦伤,都被简单包扎妥当。
王小石小腹的伤口最深,流血最多,此刻脸色依旧苍白,气息微弱,却安稳了许多。
两人对视良久,谁都想不起过往分毫。
霍展白最先开口,声音依旧带着伤后的沙哑,温和又平静:“头还疼吗?刚才你动的时候,眉头一直皱着。”
失忆后的霍展白,褪去了所有的冷冽锋芒、戒备疏离,性子温柔沉稳了许多。
没有了爱恨纠葛,没有了生死仇敌,他眼底只剩下纯粹的善意和安稳。
王小石轻轻摇了摇头,浅浅笑了笑,干净又温柔:“不疼了,好多了。有火烤着,暖和多了。”
从前的王小石,热烈偏执、爱憎极端、浑身是刺。
失忆洗去了他十几年的执念疯狂,此刻的他,干净纯粹,温润柔和,像最初武当山上那个无忧无虑、眉眼清澈的少年。
霍展白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莫名的软。
明明脑子里一点关于对方的记忆都没有,可就是控制不住地想照顾他、想护着他、想让他安稳养好伤势。
这种莫名的熟悉感和亲近感,来得毫无缘由,却根深蒂固。
“我刚才摸索了一下山洞,角落里有干净的积雪,还有一些干枯的草药。”霍展白轻声说道,“我刚才已经把草药嚼碎了,等会儿再给你换一次药,你的小腹伤口太深,不能马虎。”
王小石乖乖点头,眼底带着浅浅的依赖:“好,都听你的。”
一句听你的,自然又亲昵,没有丝毫陌生疏离。
霍展白心口微动,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缓缓蔓延开来。
他微微俯身,拿起手边干净的布条,小心翼翼拆开王小石腰腹间临时包扎的绷带。
伤口狰狞可怖,皮肉外翻,血色暗红,看得人心头一紧。
可王小石全程安安静静,一动不动,哪怕换药触碰伤口传来刺痛,也只是微微蹙眉,一声不吭,格外听话。
霍展白动作放得极轻、极慢,一边仔细敷药,一边低声叮嘱:“忍一忍,换药会有点疼,忍过去就好了。你的伤势很重,这段时间绝对不能乱动、不能运功、不能用力,不然伤口崩裂,很难愈合。”
“我知道。”王小石轻轻应声,目光一瞬不瞬落在认真替他换药的霍展白身上。
火光落在男人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温柔又好看。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人专注的模样,王小石心里就格外踏实、格外安心。
明明是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却比世间任何人都要让他信赖。
“我们真的以前认识吗?”王小石忍不住轻声发问。
霍展白手上动作不停,淡淡应声:“应该是认识的。不然不会这么眼熟,也不会这么投缘。”
“那我们是朋友吗?”王小石眨了眨眼,好奇追问。
霍展白微微一顿。
朋友?
他不知道。
他脑海里没有半点画面,没有半点记忆。
可心底深处,隐隐有一丝极淡的别扭和不甘。
好像他们之间,绝对不止是普通朋友那么简单。
可具体是什么,他想不起来。
“应该是很熟的人。”霍展白最终温和开口,“不然我们不会一起坠落到这里,不会一起活着,更不会这般亲近。”
“也是。”王小石笑着点头,眉眼弯弯,干净又治愈。
换好药,重新包扎妥当,霍展白把自己身上唯一一件还算厚实的玄色披风解了下来,轻轻盖在王小石身上。
披风宽大温热,还残留着霍展白身上清冽的气息。
“你伤势比我重,怕冷,披着吧。”
王小石愣了一下,下意识想要推辞:“不用的,你也有伤,你自己穿就好,我不冷。”
“我内力比你足,扛得住寒。”霍展白轻轻按住他的肩膀,温柔不容拒绝,“听话,盖好,别着凉。谷底风寒,着凉会引发伤势,很难熬。”
简单的两个字,听话。
落在王小石耳朵里,格外温柔,格外熟悉。
他下意识就顺从了,乖乖拢紧身上的披风,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披风上的温度源源不断传来,驱散了身上所有的寒意,连带着心底,都暖烘烘的。
“谢谢你。”王小石抬眼看他,眼底亮晶晶的,真诚又温柔。
霍展白看着他干净纯粹的眼眸,心底暖意更甚,轻轻勾了勾唇角:“不用谢,举手之劳。何况,我们本就是旧识,相互照应是应该的。”
山洞里再度安静下来。
两人并肩靠在岩壁上,看着眼前跳动的篝火,听着洞外呼啸的风雪,没有尴尬,没有陌生,只有极致的安稳和惬意。
失忆之后,没有爱恨,没有亏欠,没有执念,没有纠葛。
他们不用争、不用抢、不用恨、不用痛。
只需要简简单单,相互取暖,好好活着。
“我总感觉,我很喜欢喝酒。”王小石忽然轻声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跟他闲聊,“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记不住,可唯独记得酒的味道,清冽回甘,很好喝。”
霍展白闻言失笑:“巧了,我也喜欢。”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记忆全无,却偏偏对烈酒、对山河、对自由,有着极深的执念。
或许,这就是刻在骨血里的习惯,哪怕忘了人、忘了事、忘了过往,也忘不掉骨子里的喜好。
“等风雪停了,我们就离开这里。”王小石侧过头看着他,眼底满是期许,“我们找一座江南小镇,找一家临水酒馆,每日温酒对饮,看日出日落,好不好?”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温柔又平淡。
没有江湖厮杀,没有门派纷争,没有爱恨纠缠,只有烟火人间,温酒余生。
霍展白心头微动,莫名觉得,这就是他心底最想要的余生。
哪怕失忆,哪怕茫然,他也厌倦了刀光剑影、厌倦了生死别离、厌倦了强求爱恨。
他只想安稳度日,岁岁无忧。
而此刻身边之人,恰好能给他所有的安稳。
“好。”霍展白温柔应声,字字笃定,“风雪一停,我们就走。往后,我陪你温酒,陪你看山河,陪你安稳度日。”
王小石瞬间笑了,眉眼舒展,明媚动人。
两人静静靠着,共度谷底温柔时光。
可遗忘,从来都不是消解恩怨的办法,只是暂时的逃避。
那些刻骨铭心的爱恨、厮杀、亏欠、执念,只是被尘封在了记忆深处,并未消失。
夜深人静,风雪渐弱。
两人靠在一起浅浅休憩。
睡着睡着,两人几乎同时皱紧了眉头,陷入了相同的噩梦。
梦里画面混乱又破碎,模糊不清。
有漫天飞舞的大红绸缎,喜庆热闹,刺眼夺目。
有凛冽冰冷的剑光,纵横交错,生死对决。
有撕心裂肺的哭声,有偏执疯狂的嘶吼,有决绝冰冷的背影。
还有一个模糊的身影,温柔温润,让人满心欢喜,又让人心如刀割。
梦里情绪极致浓烈,爱恨滔天,可唯独看不清人脸、记不清情节。
“别……别离开……”
王小石在睡梦中轻轻呢喃,眉头紧锁,眼底隐隐湿红,带着无意识的慌乱和委屈。
霍展白同样睡得不安稳,眉心紧蹙,呼吸微促,掌心不自觉攥紧。
梦里的悲伤、愤怒、不甘、绝望,真实得可怕,压得他心口沉沉发闷。
可一觉醒来,天光微亮,风雪骤停。
所有噩梦尽数消散,所有压抑情绪瞬间褪去。
两人同时睁开眼,对视一眼,眼底依旧干净茫然。
依旧什么都记不起来。
只是心口残留着淡淡的酸涩和怅然,说不清道不明。
“你也做噩梦了?”王小石轻声问。
“嗯。”霍展白点头,“很乱的梦,什么都记不住,就是心里不舒服。”
“我也是。”王小石抬手轻轻按了按胸口,“总感觉,我好像亏欠过谁,又好像被谁亏欠过,心里空空的,堵得慌。”
霍展白看着他略显落寞的模样,轻声安抚:“记不住就不想了。过往皆是虚妄,从今往后,有我陪着你就够了。”
“嗯!”王小石重重点头,瞬间眉眼舒展,重新扬起笑容。
洞外风雪彻底停歇,天光破晓,一缕晨光穿透山谷浓雾,洒进山洞,温暖明媚。
压抑多日的阴霾尽数散去。
“雪停了!”王小石眼睛一亮,瞬间来了精神,“我们可以走了!”
霍展白看着他雀跃的模样,眼底满是温柔笑意:“好,收拾一下,我们离开崖底。”
两人简单收拾妥当,相互搀扶着,一步步走出尘封多日的山洞。
崖底积雪皑皑,晨光洒落,天地干净澄澈,一片安宁。
没有血腥,没有厮杀,没有恩怨。
两人并肩往前走,步伐缓慢安稳,身影相互依偎。
前路开阔,山河明朗。
此刻的他们,是彼此唯一的救赎,唯一的依靠。
可他们谁都不知道,平静只是暂时的假象。
记忆的枷锁,早已悄悄松动。
走出山谷,重回江湖的那一刻,尘封的前尘爱恨,终将一点点归来。
平静相守的温柔假象,很快就会被滔天过往彻底撕碎。
他们走出了万丈雪崖,却永远逃不开命中注定的爱恨纠葛。
一路前行,两人相互扶持,走走停停,顺着山路缓缓走出深山绝境。
沿途风光正好,鸟鸣清脆,草木新生。
王小石伤势渐稳,精神好了许多,一路上话很多,叽叽喳喳,鲜活明媚,像个纯粹无忧的少年。
“你说我们出去先去哪里?真的去江南吗?”
“你喜欢喝酒,江南的桃花酿、桂花酿都极好,我们可以日日喝。”
“以后我们就住在小镇里,不问江湖事,不碰刀剑,只喝酒看风景,好不好?”
霍展白耐心听着他絮絮叨叨的碎语,眼底温柔似水,句句应声:“好,都依你。”
无论他说什么,他都愿意依从。
哪怕不知过往,依旧心甘情愿。
两人一路相伴,温柔缱绻,一路远离厮杀与痛苦。
可命运的齿轮,早已悄然转动。
就在他们彻底走出深山、踏入江湖官道的那一刻,不远处的密林里,骤然冲出数名黑衣蒙面杀手!
煞气冲天,刀光凛冽,直逼两人而来!
是江湖亡命之徒,专门截杀过往路人、掠夺财物。
“小心!”
霍展白瞬间收敛温柔,一把将王小石护在身后,周身气场瞬间凌厉冰冷。
失忆不废武功,刻在骨血里的本能,从未消失。
数名杀手持刀狂劈而来,招式狠戾,招招致命!
霍展白提剑迎战,剑光飒然,招式干脆利落。
王小石站在身后,见有人袭击霍展白,下意识拔剑相助!
挽留剑出鞘的瞬间,寒光乍现!
就在王小石抬手出剑、杀伐尽显的这一刻,脑海深处轰然炸响!
无数尘封的画面、破碎的记忆、极致的爱恨、疯狂的执念、惨烈的厮杀——
尽数冲破枷锁,汹涌归来!
头痛欲裂,记忆翻江倒海,席卷全身!
大漠黑风口的一剑穿心!
明教广场的生死对决!
雪崖之上的不死不休!
他爱了十六年的张无忌!
他恨之入骨的霍展白!
他的偏执、疯狂、杀戮、不甘、绝望!
所有遗忘的一切,瞬间尽数复苏!
王小石持剑的手骤然僵在半空,浑身僵硬,如遭雷击!
眼底所有的干净纯粹、温柔懵懂,瞬间寸寸碎裂。
取而代之的,是震惊、茫然、慌乱、痛苦、悔恨、极致的矛盾与挣扎!
他——全都想起来了!
全都记起来了!
眼前这个朝夕相伴、温柔相待、让他心生依赖、让他甘愿余生相守的人。
不是陌生人。
是他昔日不死不休的死敌!
是他千里奔赴大漠、一剑刺杀的仇人!
是他抢了张无忌、毁了他十六年执念的人!
短短数日崖底温柔相守,不过是一场自欺欺人的虚妄大梦!
梦碎的这一刻,遍体生寒,心如刀绞!2
蹲蹲下一章的内容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