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故人归（3）

霍展白这一声“无忌，别来无恙”，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整个寝殿里。

　　空气瞬间彻底凝固，安静得落针可闻。

　　张无忌僵在床上，整个人都懵了。他怔怔地看着门口那道熟悉的玄色身影，大脑一片空白，连呼吸都忘了。

　　他以为这辈子都再也见不到这个人了。

　　他以为黑风口那一剑，已经彻底终结了他们短短三个月的相遇和心动。

　　这些天他躺在床上昏迷，半梦半醒之间，全是霍展白倒在大漠血泊里的画面，每一次惊醒，都是心口剧痛、满眼泪水。

　　他恨过王小石的偏执，怨过命运的捉弄，更痛过自己和霍展白有缘无分。

　　可现在，这个人活生生站在他面前。

　　眉眼还是记忆里的模样，清冷挺拔，只是脸色苍白了许多，胸口衣襟微微隆起，能看得出来里面缠着厚厚的绷带，显然重伤未愈。

　　“展白……”

　　张无忌喉咙发紧，声音轻得像呢喃，带着大病初愈的虚弱，还有抑制不住的颤抖，“你……你没死？”

　　霍展白抬步，缓缓走进寝殿。

　　他每走一步，胸口都会隐隐作痛，大漠那一剑险些要了他的命，他足足昏迷了七日，靠着鼎剑阁独门疗伤心法才勉强捡回一条命。

　　可只要活着，他就一定要来明教。

　　一定要再见张无忌一面。

　　霍展白的目光死死落在张无忌身上，扫过他苍白的脸色、虚弱的体态，最后定格在他胸口尚未完全消退的淡淡血色痕迹上。

　　眼底瞬间翻起层层冷意。

　　他不用猜也知道，这伤是谁打的。

　　王小石。

　　那个千里奔赴大漠、一剑刺穿他心脏的人，那个爱张无忌爱到疯狂偏执、不择手段的人。

　　霍展白薄唇微勾，笑意却没达眼底，声音沙哑又清冷：“托王公子的福，命硬，没死成。”

　　这句话一出，站在一旁的王小石浑身骤然一紧。

　　他死死盯着霍展白，眼底瞬间涌上滔天杀意，双手紧握成拳，指节泛白，周身的气场瞬间变得凌厉冰冷。

　　他不敢相信！

　　他明明亲眼看着霍展白心脏中剑、血流满地、气息断绝！

　　明明是必死无疑的伤势！

　　凭什么这个人还能活着回来？！

　　凭什么他费尽心机斩断的缘分，还能死灰复燃？！

　　王小石往前一步，挡在床榻之前，彻底隔开霍展白和张无忌的视线，眼神冰冷刺骨，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戾气：“霍七公子命真是够大。我那一剑贯穿心口，江湖无人能活，偏偏你活了下来。”

　　霍展白直视他的目光，丝毫不让，步步逼近：“怎么？王公子很失望？失望没能彻底除掉我，失望我还能回来见无忌？”

　　“是。”

　　王小石毫不避讳，坦荡承认，字字锋利：“我就是失望。当日在黑风口，我就该再补一剑，彻底斩草除根，省得你如今死而复生，再来招惹无忌哥。”

　　“王小石！”

　　床上的张无忌急忙出声制止，语气带着急切，“你别胡说！”

　　经历过一次生死，他再也不想看见两人厮杀对立、以命相搏。

　　一边是爱了三个月、一见倾心的心上人，一边是相伴十几年、刻骨铭心的旧人。

　　他谁都不想再失去，谁都不想再伤害。

　　可他的劝阻，在此刻剑拔弩张的两人面前，显得格外无力。

　　霍展白冷笑一声：“我招惹无忌？从头到尾，是我和无忌两情相悦、心意相通。是你心胸狭隘、因爱生妒，无故对我痛下杀手。”

　　“你凭什么拦着我们？凭你十几年自作多情的纠缠吗？”

　　这话狠狠戳中了王小石最痛的地方。

　　十几年的陪伴，十几年的偏爱，十几年掏心掏肺的付出，在旁人眼里，竟然只是自作多情。

　　王小石眼底瞬间红了，怒意翻涌：“我自作多情？我陪他十几年，抵不过你认识三个月！我守他岁岁年年，抵不过你一场萍水相逢！到底是谁闯入谁的生活，到底是谁横插一脚？！”

　　“我和无忌哥从小到大，本就该是天生一对！是你突然出现，打乱一切！”

　　“天生一对？”霍展白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眼神愈发冷冽，“无忌心里从未有过你，从头到尾，他只把你当弟弟。王小石，强求的缘分，不算缘分，纠缠的深情，只是负担。”

　　“你闭嘴！”王小石厉声喝道，周身剑气骤然炸开，“我和无忌哥的情谊，轮不到你来置喙！”

　　眼看两人又要动手，张无忌急得胸口伤口发疼，连忙撑着身子想要坐起来，脸色瞬间发白：“你们别吵了！都住手！”

　　他一动，牵扯到胸口旧伤，骤然一阵剧痛袭来，忍不住闷哼一声，身子微微一晃。

　　“无忌哥！”

　　“无忌！”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王小石和霍展白瞬间同时收了戾气，不约而同转头看向床上的人，眼底同时闪过担忧和慌乱。

　　刚才针锋相对、不死不休的两人，在张无忌受伤的这一刻，竟然出奇的一致。

　　霍展白快步上前，伸手想要扶住张无忌，语气急切：“别动！你伤势刚好，不能乱动！”

　　可他的手还没碰到张无忌，就被王小石一把狠狠打开。

　　“别碰他！”

　　王小石将张无忌护在身后，眼神警惕又冰冷地盯着霍展白，语气带着极强的占有欲：“你一身戾气杀气，别伤到他！无忌哥现在身子弱，经不起你半点折腾！”

　　霍展白被他打开手，眼底掠过一抹愠怒：“我只是扶他一下，我不会伤他。倒是你，亲手伤他一剑，你有什么资格护着他？”

　　“我有没有资格，轮不到你说！”王小石寸步不让，“我伤他，我会用一辈子赎罪。你若敢靠近他、扰他静养，我依旧会杀你！”

　　“你可以再试一次。”霍展白手握腰间墨魂剑柄，眼神决绝，“上次我重伤不备，被你偷袭得手。这一次，我绝不会再输。”

　　两人眼神交锋，火光四溅，气氛再次紧绷到极致。

　　张无忌看着眼前针锋相对、互不相让的两人，只觉得身心俱疲，满心无奈。

　　他真的累了。

　　累了无休止的争吵，累了不死不休的对立，累了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声音疲惫又沙哑：“够了，你们别再争了。”

　　“展白，谢谢你活着回来。我很高兴，你没有出事。”

　　他看向霍展白，眼底是真切的欢喜和温柔。

　　这是霍展白昏迷醒来后，第一次看见张无忌对自己露出这般柔软的神色。

　　心底积压多日的委屈、伤痛、戾气，在这一刻悄悄软了几分。

　　可下一秒，就听见张无忌继续开口：

　　“小石头，我知道你怕失去我，我不怪你一时偏激。但是杀人是错的，伤人也是错的，以后不许再这样了。”

　　他两边都温柔劝解，两边都不忍苛责。

　　可这份温柔的平衡，在王小石和霍展白眼里，却是最大的偏心和不公。

　　王小石听得心口发酸。

　　他拼命犯错，拼命偏执，不过是想让他多看自己一眼，可到头来，他只是轻飘飘一句“不怪你”。

　　不是原谅，是懒得计较，是彻底的疏远。

　　霍展白听得心头微涩。

　　他九死一生从鬼门关爬回来，挨了一剑，差点身死道消，可最后张无忌也只是轻轻一句“很高兴你活着”。

　　他没有责问王小石的狠毒，没有替自己讨一句公道。

　　霍展白轻声开口，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无忌，他差点杀了我。你就这么轻轻揭过了？”

　　张无忌眼神为难：“展白，他……”

　　“我不需要他的原谅，也不需要你的宽容。”王小石打断他的话，目光死死盯着霍展白，“我只问你，霍展白，你这次回来，想干什么？”

　　霍展白抬眸，字字清晰：“我回来，接我喜欢的人，离开这里。”

　　一句话，直接捅破了所有窗户纸。

　　他回来，就是为了带走张无忌。

　　就是为了彻底斩断王小石所有的念想。

　　王小石脸色瞬间惨白，身形微微颤抖，声音陡然变冷：“你想带无忌哥走？不可能！”

　　“张无忌是我守了十几年的人，是我从小到大唯一放在心上的人。谁都可以走，谁都可以离开，唯独他不行！他不能走！”

　　“他不是你的所有物。”霍展白语气坚定，“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他有自己的心意，他喜欢我，他该跟我在一起。”

　　“他喜欢你？”王小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眼底猩红一片，“他若是真的喜欢你，怎么会在我伤了他之后，还留我在身边？怎么会不恨我、不赶我走？！”

　　这句话，瞬间问住了霍展白。

　　霍展白一时语塞，目光下意识看向床上的张无忌，等着他的回答。

　　他想听见张无忌亲口说，他喜欢自己，他想跟自己走。

　　张无忌看着两人期盼又紧绷的目光，心里乱成一团麻。

　　他确实喜欢霍展白，真心实意，一见倾心。

　　可他也确实放不下王小石。

　　十几年的朝夕相伴，早已刻进骨血里，是亲人，是习惯，是无法割舍的过往。

　　他没办法彻底抛弃王小石，也没办法彻底辜负霍展白。

　　张无忌低声道：“我……我不知道。”

　　“我现在很乱，展白，你给我一点时间好不好？”

　　“小石头，你也冷静一点，别再动不动就打打杀杀了。”

　　他的犹豫，在王小石眼里，是余情未了。

　　在霍展白眼里，是摇摆不定。

　　霍展白沉默片刻，轻轻点头：“好，我给你时间。我在山下客栈住下，等你答复。”

　　“但是无忌，我只等你一次答案。要么跟我走，从此江湖相伴，岁岁相守。要么留在这里，从此你我江湖陌路，再不相见。”

　　他不会再卑微纠缠，不会再夹在三人纠葛里受尽委屈。

　　爱有底线，真心也有尊严。

　　说完，霍展白不再看王小石一眼，深深看了张无忌一眼，转身就要离开。

　　可就在他转身的瞬间，王小石的忍耐彻底到达了极限。

　　他可以接受张无忌恨他，可以接受张无忌疏远他，可以接受他一辈子只把自己当弟弟。

　　但他绝对接受不了，张无忌跟着别人走，彻底离开他的世界。

　　绝对不行！

　　“我不准你走！”

　　王小石手腕翻转，挽留剑瞬间出鞘！

　　寒光乍现，剑气破空，直逼霍展白后心！

　　“王小石！你住手！”张无忌大惊失色，急忙大喊。

　　霍展白早有防备，回身拔剑，墨魂剑应声而出！

　　“铮——！”

　　双剑相撞，金铁交鸣之声刺耳至极，火花四溅，震得整个寝殿都微微震颤。

　　两大顶尖剑客全力对决，剑气肆虐，吹得屋内帷幔翻飞、桌椅乱颤。

　　王小石眼底是疯狂的偏执：“我不准你找他！不准你等他！不准你带他走！霍展白，你不该活下来！你就该死在大漠黑风口！”

　　“你执迷不悟，害人害己！”霍展白剑招凌厉，招招反击，“今日我便好好教训你，让你知道何为江湖道义，何为分寸底线！”

　　两人从寝殿之内，一路缠斗，冲出殿外。

　　明教总坛广场之上，红绸还未彻底撤去，是前些天准备大婚留下的喜庆装饰。

　　本该是王小石和张无忌的大婚盛典。

　　如今，却成了他和霍展白生死厮杀的战场。

　　剑光翻飞，人影交错。

　　王小石带着满腔妒火、不甘和疯狂，剑招狠戾决绝。

　　霍展白带着身负重伤的隐忍、死过一次的决绝，剑招沉稳霸道。

　　两人打得天昏地暗，难分高下。

　　明教所有教众、长老尽数赶来，围在四周，无人敢上前阻拦。

　　这是两大顶尖高手的对决，稍有不慎，便是身死道消。

　　张无忌撑着虚弱的身子，扶着门框，看着广场上厮杀的两人，心口一阵阵抽痛，眼泪无声滑落。

　　他最怕的局面，终究还是来了。

　　无休止的争斗，无休止的怨恨，无休止的不死不休。

　　他不知道这场厮杀要何时才能结束，更不知道他们三人，最终到底会落得什么样的结局。

　　只能眼睁睁看着，昔日温柔纯粹的小石头，和他满心欢喜的心上人，为了他，一次次以命相搏。

　　风卷红绸，剑光凛冽。

　　爱恨纠缠，早已无路可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