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无忌倒下去的那一刻,王小石的世界彻底塌了。
刚才还翻涌在胸腔里的滔天怒意、十几年的委屈、嫉妒和疯狂,在看见那一片刺目的血色时,瞬间被抽空得干干净净。
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恐慌,死死攥住了他的心脏。
“无忌哥!”
他连滚带爬扑上去,一把抱住轰然倒地的张无忌,双手死死按住对方流血不止的胸口。滚烫的血液顺着指缝疯狂往外冒,烫得他双手发麻,浑身冰凉。
刚才那一剑,太狠了。
他刚才被怒火冲昏了头脑,剑招失控,用尽了全力。他这辈子练剑无数,分寸拿捏得从无差错,哪怕是和死敌交手,也能收放自如。可唯独对上张无忌,他乱了心智,失了分寸。
他从来、从来没想过要伤张无忌分毫。
哪怕他恨张无忌偏心,恨他不念旧情,恨他为了霍展白冷落自己,可在他心底,张无忌是他从小到大,拼了命也要护着的人,是他这辈子唯一的执念和软肋。
“你别吓我……无忌哥,你别有事!”
王小石抱着怀里的人,声音崩溃嘶哑,往日清冷沉稳的少年,此刻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张无忌苍白的脸颊上,混着流淌的鲜血,狼狈又绝望。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该发脾气,不该跟你打架,更不该伤你……你醒醒好不好?”
河边夜风呼啸,吹得两人衣袂翻飞,血腥味混杂着夜风,弥漫在整片河畔。
张无忌闭着眼,脸色惨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感受不到,胸口的伤口还在不停渗血,生命力一点点从身体里流逝。
王小石慌乱地封住他周身几处大穴,想要止住流血,可剑尖贯穿胸口,伤势极重,寻常封穴根本无用。他手抖得厉害,连最简单的疗伤手法都变得错乱不堪。
“来人!有没有人!”
他仰头对着夜空嘶吼,声音带着极致的崩溃,响彻四野,“来人救他!谁来救救无忌哥!我王小石这辈子的武功、财富、权势,我全都可以不要!只求他平安!”
深夜荒郊,除了风声水声,没有半点回应。
偌大江湖,人人畏惧他象鼻塔主的狠戾,敬畏他的武功手段,可此刻,他什么都不是,只是一个亲手刺伤挚爱、满心悔恨的蠢货。
他低头死死抱着张无忌,脸颊贴着对方冰冷的额头,哽咽着不停道歉:“无忌哥,我不闹了,我再也不闹了。我不恨霍展白了,我不跟你置气了,你喜欢谁都好,你想跟谁在一起都好……我只求你活着,好不好?”
“十几年我都熬过来了,我可以继续当你的弟弟,我可以一辈子默默陪着你,我什么都不争了,你别丢下我……”
从小到大,都是他围着张无忌转,是他护着张无忌,是他离不开张无忌。
如果张无忌出事了,他这辈子,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就在王小石近乎绝望之际,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是明教的暗卫循着踪迹赶来了。
一众暗卫看到河边惨烈的一幕,看到浑身是血倒地的教主,还有抱着教主失魂落魄、满眼赤红的王小石,瞬间吓得脸色惨白,纷纷跪地。
“教主!”
“小石头!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没人敢相信,向来护着教主的王小石,会亲手刺伤张无忌。
王小石抬头,眼底没有任何情绪,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空洞,声音沙哑得可怕:“备最好的疗伤药,回明教总坛,不惜一切代价,救活他。”
“是!”
暗卫不敢耽搁,立刻抬来软榻,小心翼翼将气息微弱的张无忌安置好,快马加鞭朝着明教总坛赶去。
一路风尘疾驰,王小石寸步不离守在张无忌身边,全程紧紧握着他冰凉的手,眼神空洞,一言不发。
他衣襟上的大漠风沙还在,剑鞘上霍展白的血迹未干,如今身上又沾满了张无忌的鲜血。
他杀了张无忌的心上人,又亲手伤了自己爱了十几年的人。
短短一日,他亲手毁掉了自己所有的执念和美好。
回到明教总坛,坛中所有名医全部齐聚,轮番为张无忌疗伤,银针、灵药、内力渡息,用尽了所有办法。
大殿之内,灯火通明,药味弥漫,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一众长老看着躺在床上昏迷不醒、气息奄奄的教主,又看看立在殿中、满身血污、身形萧瑟的王小石,个个面色复杂,无人敢说话。
谁都知道两人青梅竹马情谊深厚,谁也没想到会闹到刀剑相向、生死相搏的地步。
一夜救治,天光微亮之时,名医们才纷纷停下动作,齐齐松了一口气。
大长老上前,对着伫立良久的王小石低声道:“王公子,万幸教主心脉未彻底断裂,性命算是保住了。只是伤势过重,气血大损,至少需要昏睡月余才能醒来,日后也需常年静养,不可动气伤身。”
王小石紧绷了一夜的身体,骤然一晃,差点站立不稳。
保住了……
还好,保住了。
只要他活着,一切就还有余地。
哪怕他恨自己,怨自己,日后再也不理自己,只要他平平安安活着,就够了。
王小石微微垂眸,声音沙哑疲惫:“所有人守好这里,不许任何人打扰教主静养。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准靠近寝殿半步。”
“是。”
众人尽数退下,偌大的寝殿,只剩下他和昏迷卧床的张无忌两人。
王小石缓步走到床边,缓缓蹲下,目光一瞬不瞬看着床上脸色依旧苍白的人。
往日温润好看的眉眼紧紧蹙着,哪怕在昏迷之中,眉头也未曾舒展,想来是伤口剧痛,难以安眠。
看着看着,王小石的眼眶再次红了。
他伸出手指,轻轻小心翼翼拂过张无忌眉心的褶皱,动作温柔到极致,和昨夜那个疯狂狠戾的剑客判若两人。
“无忌哥,对不起。”
他低声呢喃,字字皆是悔恨:“我不该偏执,不该吃醋,更不该一时糊涂,杀了霍展白,伤了你。”
“我知道你现在一定很恨我。换做是我,我也恨。”
“你喜欢他,你为他伤心,为他难过,都是应该的。是我蛮横无理,是我自作自受。”
接下来的日子,王小石寸步不离守在明教寝殿。
他亲自熬药、喂水、擦拭身体,日夜守在床边,不眠不休。
曾经高高在上、杀伐果断的象鼻塔主,放下了所有身份和傲气,心甘情愿守在这里,做最卑微的看护。
他不敢离开,不敢闭眼,生怕自己一转身,床上的人就会悄无声息离他而去。
这一个月里,江湖风起云涌。
霍展白于大漠黑风口遇刺的消息,传遍了整个江湖。
所有人都知道,是王小石因爱生妒,刺杀鼎剑阁七公子。
一时间,江湖议论纷纷,有人唏嘘三人纠葛,有人斥责王小石偏执狠毒,有人惋惜霍展白风华早逝。
唯独王小石,对外界所有流言蜚语置之不理。
他不在乎江湖人怎么看他,不在乎自己声名尽毁,他只在乎床上躺着的那个人,能不能早日睁眼。
整整三十天。
月余静养,张无忌的伤势彻底稳住了。
这天午后,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温暖的寝殿。
床上的人,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
一直守在床边、闭目小憩的王小石瞬间惊醒,猛地抬头,死死盯着那张熟悉的脸庞,心脏狂跳不止。
下一瞬,张无忌缓缓睁开了双眼。
眼眸微微迷茫,虚弱、苍白,带着刚苏醒的疲惫。
他视线缓缓聚焦,映入眼帘的,是满脸憔悴、眼底布满红血丝、眼下乌青的王小石。
一个月不眠不休的守护,让向来风姿卓绝的少年,瞬间苍老憔悴了好几岁。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彻底凝固。
过往河边的争执、疯狂的告白、冰冷的长剑、刺目的血色、霍展白死去的噩耗……所有画面,瞬间涌入张无忌的脑海。
所有的温柔情谊,尽数碎裂。
爱意、亲情、十几年的相伴、三个月的心动、杀戮、伤害……所有情绪交织在一起,堵在他的胸口,疼得他呼吸都在颤抖。
张无忌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王小石,眼底没有恨意,没有怒意,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荒芜和疲惫。
王小石看着他清醒的眼眸,心脏骤然紧缩,紧张得手心冒汗,小心翼翼开口,声音轻柔得近乎卑微:“无忌哥……你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我叫大夫过来给你看看。”
他说着就要起身,手腕却被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攥住。
力道很轻,虚弱无力,却让王小石瞬间顿住了所有动作。
张无忌看着他,声音沙哑干涩,沉寂了许久,终于轻轻开口:“小石头,霍展白……真的死了,对吗?”
简简单单一句话,没有质问,没有愤怒,只是平静的陈述,却像千斤巨石,狠狠砸在王小石的心上。
王小石浑身一僵,喉结滚动,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只能艰难点头:“……是。”
“是我杀的。”
他不敢撒谎,不敢辩解。
错了就是错了,他认。
张无忌的眼底,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了。
他缓缓松开手,微微偏过头,看向窗外明媚的阳光,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
“我知道了。”
没有哭闹,没有质问,没有生气。
只有极致的平静,极致的死心。
这份平静,比任何怒骂、憎恨,都更让王小石恐慌。
王小石心慌意乱,连忙上前,想要解释,想要弥补:“无忌哥,我知道我错了,我知道我混蛋,我那时候是鬼迷心窍,我是太怕失去你了……你骂我、打我、罚我都可以,你别这样不说话好不好?”
“我可以去鼎剑阁请罪,我可以任由他们处置,我可以赔命……只要你别不理我。”
张无忌依旧看着窗外,轻声道:“你没错,你只是太偏执了。”
“是我错了。”
“是我太迟钝,早该看清你的心意,早该和你说清楚,是我优柔寡断,才酿成了今天的悲剧。”
如果他早点直白告诉王小石,他们之间只有亲情,没有爱情。
如果他遇见霍展白之后,好好安抚王小石,好好沟通。
是不是一切,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不会有人死去,不会有人受伤,十几年的情谊,也不会彻底破碎。
王小石听得心口剧痛,红着眼眶摇头:“不是你的错!全是我的错!跟你没有半点关系!”
“我不该嫉妒,不该杀人,不该伤你!无忌哥,你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就一次!”
张无忌终于转过头,静静看着他,眼神疲惫又疏离:“小石头,有些错,犯下了,就没有原谅的余地了。”
“一条人命,摆在那里。那是我真心喜欢的人,因你而死。”
“我没办法原谅你,也没办法再像从前那样,把你当成最亲的弟弟。”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彻底斩断了两人十几年的情分。
王小石脸色瞬间惨白,踉跄后退一步,眼底的光芒彻底碎裂,满眼都是不敢置信:“你……你要和我绝交?”
“我们十几年的感情,就因为一个霍展白,彻底作废了?”
张无忌闭了闭眼,声音带着一丝无奈和悲凉:“不是因为他,是因为你亲手毁了我们之间所有的温情。”
“你可以吃醋,可以难过,可以疏远我,可你不该杀人,不该偏执成性,不该用最极端的方式,毁掉所有。”
寝殿之内,再次陷入死寂。
王小石看着眼前疏离冷漠的张无忌,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他好像,真的彻底失去他的无忌哥了。
就在他满心绝望、痛不欲生之际,明教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慌乱的通报声,冲破了殿内的死寂。
“启禀教主!启禀塔主!大事不好!——鼎剑阁七公子,霍展白,未死!人已经往明教总坛来了!”
轰!
这一声通报,如同惊雷炸响在两人耳边。
张无忌猛地睁大眼睛,浑身一颤,极致的震惊和狂喜瞬间席卷全身!
没死?
霍展白没死?!
王小石也是浑身僵住,瞳孔骤缩,满脸的不可思议。
他那一剑,明明刺穿了霍展白的心脏,明明亲眼看着对方倒在大漠血泊之中,断气绝息!
怎么可能没死?!
不等两人反应过来,一道玄色身影,已经踏着晨光,一步步踏入明教寝殿门口。
男人一身黑衣,身姿挺拔,眉眼清冷,胸口虽依旧带着未愈的伤势,脸色略显苍白,可一双眼眸,清亮凛冽,带着翻涌的波澜,直直落在床榻上的张无忌身上。
薄唇轻启,声音低沉沙哑,清晰响起:
“无忌,别来无恙。”1
不够看,蹲蹲后续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