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月色缓缓西斜,夜已经深了。
屋顶之上晚风微凉,浸着入骨的凉意。
方才二人满心解开隔阂的欢喜,一时忘却身上伤势。
此刻激动稍稍褪去,伤痛便重新翻涌上来。
霍展白脸色愈发苍白,额角渗出一层细密冷汗。
方才耗费心神修补玉笛,牵动身上多处创口,黑衣后背,又悄悄渗出一抹暗红血迹。
方多病一眼瞧见,心里顿时一紧。
也顾不上月下温存,连忙起身。
“不能继续待在这里吹风了。”
“找一间客栈,你得立刻包扎伤口。”
霍展白轻轻颔首。
他如今体虚力乏,的确难以久撑。
方多病伸手,主动伸手搀扶住他胳膊。
指尖触碰到他染血的衣袖,心底又是一阵心疼。
从前行路,向来都是霍展白照拂他。
如今轮到他稳稳扶住这个满身风霜的人。
少年胳膊不算宽厚,却力道稳稳当当。
“能走吗?若是难受,便靠在我的身上。”
霍展白抬眼看向身侧少年。
月光勾勒出他认真关切的侧脸。
心底暖意缓缓流淌。
他微微侧身,将大半重量轻轻托付过去,低声应道:
“尚可。”
两人并肩,慢慢从屋顶跃落,踏回寂静无人的街巷。
深夜街道空空荡荡,沿街铺子尽数关门歇业,只剩少数几盏街灯幽幽发亮。
他们寻到小镇当中一间干净的客店。
敲响店门,店家睡眼惺忪,看见两人衣衫破损、隐约沾着血迹,虽心生诧异,却也不敢多问。
收了银子,将二楼最僻静的一间上房交付他们。
房间宽敞整洁,一桌一椅,床铺柔软,窗边一盏油灯。
推门进屋,隔绝屋外寒凉夜风。
方多病先将霍展白慢慢扶坐到床边。
“你先坐着别动。”
他转身匆匆走出房间,去找店家讨要热水、干净白布与疗伤药膏。
片刻之后,端着一盆温热清水,抱着药包快步归来。
房门轻轻合上。
屋内只剩下一盏油灯,灯火摇曳,暖黄光晕铺满整个房间。
霍展白安静坐在床沿,脊背微微挺直。
一路厮杀留下的黑衣早已多处撕裂,干涸的暗红血迹牢牢黏在布料上。
方多病将水盆放在矮凳上,拆开药包,拿出洁白纱布与疗伤金疮药。
他抬眸看向霍展白,神色认真。
“外衣脱下来,我帮你清理伤口。”
霍展白微微一顿。
他身上大大小小七八处创口,最深的一道横在后背肩胛,是方才为了挡下杀手长刀留下的重伤。
平日里他独自一人,随便上药包扎便能硬扛过去。
可此刻,要当着方多病的面,展露满身伤痕。
那些经年厮杀留下的旧疤,还有今日新添的伤口。
心底不由得生出一丝微不可察的局促。
方多病见他迟迟不动,微微蹙眉。
“怎么了?伤口疼到动不了?”
说着他便伸出手,小心翼翼去解开霍展白衣襟系带。
指尖轻轻触碰衣襟,温热指尖擦过脖颈。
霍展白身躯微微一颤。
他垂眸,看着身前近在咫尺的少年。
暖黄灯光落在方多病的脸颊,长长的睫毛投下浅浅阴影,一双眼睛澄澈透亮,满满都是担忧。
他不再僵持,抬手,缓缓褪去那件染血黑衣。
黑衣滑落,随手落于地面。
脊背展露在灯火之下。
纵横交错,遍布许许多多深浅不一的旧疤痕。
有长剑划开的狭长印记,也有暗器灼伤留下的暗色瘢痕。
一道道,一条条。
皆是这些年孤身漂泊江湖、血海仇杀留下的印记。
而今日新添的创口,肩胛那道刀口最长最深,皮肉外翻,鲜血还在慢慢往外渗。
方多病望着这满目伤痕,呼吸骤然一滞。
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酸涩感汹涌而上。
从前他只知晓霍七乃是江湖顶尖高手,杀伐无敌,风光盖世。
却从来不曾想过,这份无敌的威名背后,是无数次生死搏命,满身伤痕。
十年风雨,孤身前行。
没有人替他遮风挡雨,没有人给他包扎伤口。
所有伤痛,全部独自一人默默承受。
方多病的嗓音微微发哑。
“怎么会有这么多伤疤……”
霍展白听见少年带着颤音的低语,微微侧过头,余光望向他。
“行走江湖,刀剑无眼,早已习惯。”
轻飘飘一句,仿佛这些刻骨铭心的伤痕,都不值一提。
可落在方多病耳中,只觉得无比难受。
他轻轻咬了咬下唇,拿起温水浸湿白布。
“忍着点,清理伤口会有些刺痛。”
“嗯。”
方多病动作放至最轻、最慢。
湿布一点点拭去伤口周围凝固的血迹。
温热布料轻轻擦过皮肉。
每当触碰到最深那道肩胛伤口的时候,霍展白肩头便会不受控制微微绷紧。
即使他竭力隐忍,没有发出半点痛呼。
可微微绷紧的脊背已经泄露疼痛。
方多病手上动作愈发轻柔。
一边擦拭,一边小声念叨。
“你这个人也太不要命了。那日密林当中,明明可以侧身躲开那一刀。”
“非要硬生生直接用后背接住。”
霍展白静静听着少年小声的嗔怪,眼底漾开浅浅暖意。
“若是我躲开,那一刀,便会落在你的身上。”
简简单单一句话。
没有华丽言辞,却胜过万千情话。
方多病手上动作猛地一顿。
鼻尖陡然发酸。
是啊。
那天所有致命攻势,他全都毫不犹豫替自己拦下。
明明他也会疼,也会重伤,也会死去。
却丝毫没有迟疑。
方多病深呼吸一口气,压下眼眶当中翻涌的湿热。
取出金疮药膏,指尖蘸取一点药膏,轻轻敷在伤口之上。
药膏触碰到破损皮肉,泛起一阵刺骨刺痛。
霍展白肩头微微一颤,却依旧安静端坐,未曾躲闪。
方多病细心将药膏均匀铺满所有创口,随后拿起纱布,一圈一圈,整齐稳妥缠绕包扎肩胛。
少年的手法算不上多么娴熟,却格外仔细认真。
每一圈松紧都反复调整,生怕勒得他难受,又害怕包扎过松,伤口轻易裂开。
半晌,后背伤口全部妥善包扎完毕。
随后还有手臂、腰侧几处轻伤,一一清理上药。
等全部处理妥当,方多病长长松了一口气。
收拾好水盆纱布,将杂物放到一旁。
屋内油灯轻轻摇曳。
他抬眼望向霍展白。
方才褪去外衣,只余下一件素色中衣,纱布在肩头隐隐透出轮廓。
褪去黑衣之后,少了几分江湖杀手的凛冽孤寒。
眉眼温润,平添几分柔和。
“好了,暂时包扎完毕。”
“明天白天,咱们寻一位大夫再仔细瞧瞧,看是否伤到筋骨。”
霍展白轻轻点头。
“辛苦你了,小宝。”
“辛苦什么。”
方多病在他身边坐下,鼓了鼓腮帮子。
“你护了我一路,如今换我照顾你,理所应当。”
话音落下,房间安静片刻。
紧绷了整日的心绪终于放松下来。
两个人并排坐在床边,暖灯相伴。
那些积压了十年,藏在时光深处的旧事,终于可以慢慢讲出口。
方多病侧过头,带着满满的好奇。
“十年前那片山林,当初你为什么恰好出现在那里?”
那个幼年的回忆,他已经在心底回想过无数次。
年幼的自己独自进山游玩,意外遭遇山匪,危急关头白衣侠客从天而降救下他。
赠与小木剑,定下约定。
这件往事,他记了整整十年。
却从来不知道背后缘由。
霍展白目光望向摇曳的油灯,思绪仿佛飘回到十年之前。
“那年,我正在追查一批作恶的盗匪。”
“追踪踪迹,恰巧途经那片山林。”
“远远听见孩童哭喊。赶过去的时候,便看见小小的你,攥着一根枯枝,死死挡在大树下方。”
说起当年景象,他唇角浮起一抹极浅温柔笑意。
“明明吓得浑身发抖,却硬是不肯认输,扬着头和山匪对峙。”
“模样又倔强,又勇敢。”
方多病听见这番描述,脸颊微微发烫。
“那个时候我才八岁,吓得快要哭出来了。只是不愿意示弱罢了。”
“后来你赶跑恶人,拿出那把小木剑送给我。”
“我回家之后日日把玩,一直珍藏到如今。”
“也是从那天起,我下定决心苦练剑法,盼着将来有一天,能够再次遇见你,可以堂堂正正和你比试一场。”
霍展白转头看向身旁少年明亮的眼眸。
“那日一别之后,我也曾悄悄打探过你的消息。知晓你便是天机山庄少主。”
“天机山庄身处繁华腹地,安稳无忧。”
“我身上危机四伏,仇家遍布天下。若是贸然前去相见,只会给山庄带去灾祸。”
“因此只能够远远留意,不敢上前相见。”
“等到听闻你年满十八,决意独自出门闯荡江湖。我心中十分不安。”
“江湖险恶,到处危机重重。我放心不下,便提前动身,一路暗中随行护你。”
“直至江南渡口,才选择现身,以霍展白的身份来到你的身旁。”
一桩桩,一件件。
那些从前无法言说的心事,在此刻缓缓娓娓道来。
方多病静静聆听,心中豁然开朗。
原来从他踏出天机山庄那一刻起,这个人便已经默默守在他看不见的地方。
一路相随,暗中庇护。
只是一直藏起自己真正的身份。
他从前还有许许多多疑问。
此刻尽数解开。
方多病沉吟片刻,又开口问道:
“那鼎剑阁……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的那些仇家又是何人?”
提及这件事情,霍展白眼底温柔微微淡去,蒙上一层淡淡的风霜。
“鼎剑阁昔日盛极一时,却遭奸人暗算,一夜倾覆。”
“那一晚,血流满门。侥幸存活下来的,只有我一人。”
“如今江湖当中,当年策划惨案的元凶依旧身居高位,势力庞大。”
“这些年来,我四处游走,便是收集证据,伺机为师门报仇。”
沉重过往,寥寥几句说完。
简简单单的话语背后,是无尽血海与孤寂。
方多病心口微微一沉。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霍展白一直刻意远离自己。
这般滔天仇敌,的确是避无可避的凶险。
若是仇家得知二人交好,必然会不择手段利用自己要挟对方。
“原来是这样。”
方多病轻轻伸出手,小心翼翼握住霍展白的手掌。
指尖紧紧相贴。
“往后这件事,我不会让你独自承担。”
“天机山庄也拥有不少人脉力量。”
“无论前路何等艰险,我都会陪着你,一起找出当年幕后元凶。”
少年的手掌尚且纤细,却握得格外坚定。
霍展白垂眸,看着交握在一起的双手。
暖黄灯光笼罩二人。
多年孤身一人的漫漫长夜,仿佛在此刻终于迎来同行之人。
积压在心间多年的孤寂,一点点消散。
他反手,缓缓收拢手掌,牢牢将少年的手包裹在掌心。
“小宝,有你相伴,已是万幸。”
窗外夜色越发深沉。
小镇万籁俱寂。
屋内油灯摇曳,暖意融融。
二人没有继续谈及那些沉重的血海恩怨。
转而说起轻松趣事。
说起少年在山庄当中调皮捣蛋、偷偷练剑,被长辈训斥的往事。
说起霍展白游历四方,见过的名山大川,各地的奇闻轶事。
闲话年少,闲谈江湖。
积攒十年的思念,一夜慢慢诉说。
一路紧绷、历经厮杀决裂的心,终于在此刻得到安宁休憩。
疲惫席卷全身。
方多病连日奔波,心中大喜大悲,此刻倦意汹涌而来。
眼皮渐渐沉重,困意上头。
他微微歪过头,肩头轻轻靠在了霍展白的肩膀上。
呼吸慢慢变得匀净悠长。
不知不觉,沉沉睡了过去。
温热均匀的气息,轻轻喷洒在霍展白肩头。
霍展白微微侧头,看着身旁熟睡的少年。
长长的睫毛安静垂落,褪去平日里的倔强锐气,模样温顺安然。
眼底盛满化不开的温柔。
他小心翼翼挪动身躯,轻轻将少年抱到床铺之上。
脱下他外层长衫,为他盖上薄被。
做完这一切,霍展白身上伤口隐隐作痛。
他没有上床休息,搬来一张木椅,安静坐在床边。
守在少年身侧。
油灯微光之下,他抬手取出那支修复完毕的白玉笛。
指尖缓缓摩挲笛身那一道纤细银色纹路。
笛已重圆,故人相伴。
十年遥遥相思,今朝终于相守。
他低声,极轻呢喃。
“往后岁岁年年,再也不会分开。”
一夜安然好梦。
翌日天光大亮。
窗外晨光透过木窗缝隙洒落房间。
方多病缓缓睁开双眼。
一夜酣眠,心中郁结尽数消散。
肩头没有预想当中温暖被褥,他微微抬眼,便看见床边木椅上静静坐着的霍展白。
一夜未眠。
他脊背微微挺直,靠着墙壁闭目小憩,肩头包扎好的纱布依旧整齐。晨光落在他清隽的侧脸,眉宇间褪去了往日孤苦寒凉,添上几分安然柔和。
昨夜他整夜守在床边,生怕夜里少年翻身牵动胸口的伤口。
方多病心头一暖,轻手轻脚起身。
动静惊扰了浅眠的霍展白。
他缓缓睁开眼眸,视线对上少年。
“醒了?”
嗓音带着一夜未歇的淡淡沙哑。
“你整夜都在这里坐着?怎么不上床歇息一会。”
方多病皱起眉头,伸手去触碰他包扎好的肩胛。指尖轻轻按压,见没有鲜血渗出,方才稍稍安心。
霍展白浅浅一笑。
“无妨。你昨夜身受创伤,我放心不下。”
简单洗漱完毕,二人下楼用完早饭。
小镇短暂的停歇就此落幕。
前路漫长,江湖辽阔。
鼎剑阁当年倾覆的真相还掩埋在暗流之下,幕后元凶依旧手握重权,潜藏在庙堂江湖之中。
方多病回到客栈房间,将那支银丝修补的白玉笛收入腰间。
笛身那一道银线,历经一夜,温润依旧。
“走吧。”
他转过身,望向身侧的霍展白,眼眸明亮无比。
“从今往后,我们一同出发。寻访线索,追查旧案。”
霍展白轻轻颔首。
收拾好简单行囊,两人并肩踏出这座小镇。
朝阳高悬,漫洒长街。
自此江湖之上,多出一对携手同行的身影。
长路漫漫,风雨相伴。
起初的旅途,依旧凶险重重。
当年迫害鼎剑阁的势力耳目遍布天下,处处设下埋伏。荒岭密林、偏僻客栈、渡口孤城,杀机时常猝不及防骤然降临。
每逢强敌来袭,霍展白依旧会第一时间挡在方多病身前。
一柄长剑翻飞,剑光凛冽,荡尽袭来的一众刺客。
激战落幕之后,他便站在一旁,静静指点方才方多病交手时招式之中的疏漏。
“出剑太过急躁,守势留有破绽。”
“遇强敌切勿硬拼,学会迂回周旋。”
他是天下顶尖剑客,一身绝学深藏于心。
从前无人能够托付,如今尽数倾囊相授。
白日赶路,切磋剑法。
夜里寻一处避风客栈落脚,灯下细说武学要义。
霍展白性子素来沉静,教学却格外耐心细致。
一遍一遍示范,一遍遍纠正少年的身姿剑势。
方多病本就天资出众,年少勤学苦练。
如今得名师悉心引路,武功一日千里,飞速精进。
他不再是初出山庄、需要处处受人庇护的青涩少年。
剑风日渐沉稳,进退从容有度。
可少年心底仍旧记得当初许下的诺言。
待到自己足够强大之时,便轮到他守护霍展白。
一次深秋峡谷。大批死士合围,刀剑如雨。
霍展白肩胛旧伤遭到重击,一时气血滞涩,招式迟滞一瞬。
利刃径直朝着他心口刺来。
千钧一发。
方多病纵身掠上前,长剑横挡身前。
铮的一声巨响,火花四溅。
他硬生生扛下这一击,手臂被刀锋划开一道长长的伤口。
却半步不退,转身剑锋凌厉,顷刻之间逼退来袭敌人。
厮杀结束,秋风卷起满地枯黄落叶。
霍展白快步上前,拉起他受伤的胳膊,眉头紧锁。
“何苦硬接那一击。”
方多病忍着皮肉刺痛,扬起一抹爽朗笑意。
“我说过,往后换我护你。”
“一诺千金,岂能反悔。”
秋日山风拂过二人衣袍。
霍展白静静望着眼前的少年。
昔日那个攥着小木剑、仰起脸蛋许下比武约定的孩童,终于一点点长成能够独当一面的少侠。
眼底藏着欣慰,暖意流淌。
四季流转,寒暑更迭。
岁月匆匆一晃,便是十余年光景。
江湖风雨十数载。
他们踏遍九州山河,寻访无数故地,收集一桩桩尘封已久的证据。
一路锄强扶弱,解救危难百姓。
方多病行走江湖,心怀善意,为人正直仗义。
遇到受欺压的弱小必然出手相助。
他剑法高超,行事光明磊落,从不恃强凌弱。
江湖之中渐渐流传起他的名号。
世人尊称一声,方少侠。
后来,当年覆灭鼎剑阁的幕后主谋野心暴露,意图搅动天下大乱。
一场惊天决战于巍峨山巅爆发。
大战三日三夜,惊天动地。
最终元凶伏诛,陈年血海深仇终于了结。
漫天硝烟散尽,积压在霍展白心底十余年的枷锁终于彻底卸下。
大仇得报。
可江湖并没有就此安宁。
各处祸乱层出不穷,无数百姓深陷危难。
方多病没有选择就此收手归隐。
他心怀侠义,想要守护世间苍生。
霍展白便陪伴在他身侧。
一人奔走四方平息祸乱,一人紧随其后为他兜底护航。
又过数年光阴。
战火平息,四海安定。
经过经年累月行侠仗义,救万民于水火。
方多病的威名传遍五湖四海。
江湖当中无论名门大派,还是山野侠客,无人不敬佩他的风骨与武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