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成为一代大侠（9）

月色铺满天台，晚风温柔无声。

　　霍展白的手掌轻轻落在方多病发顶。

　　温度很轻，动作极柔，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与愧疚。

　　像是怕碰碎了这好不容易破冰的温存，怕再惹少年半分委屈。

　　方才一句坦诚认错，一句真心悔过。

　　压在两人心头整整一路、整整十年的隔阂，瞬间消融大半。

　　方多病头顶被他揉着，身子微微一僵。

　　心底最后一点赌气、最后一点别扭的小情绪，彻底软了下来。

　　他眼眶依旧泛红，鼻尖微酸，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没有躲开，没有推开。

　　任由他温柔触碰，任由他小心翼翼哄着自己。

　　夜里风凉，吹动两人衣袂，一黑一清，静静相对。

　　曾经的厮杀、决裂、断笛、冷战，仿佛都被这温柔月色悄悄抚平。

　　良久，方多病才轻轻吸了吸鼻子，垂着眼，声音闷闷的，带着未散的醉意和残存的委屈。

　　“你知道就好……你真的错大了。”

　　一句软乎乎的抱怨，没有怒意，没有疏离。

　　彻底卸下了所有冰冷伪装。

　　不再喊生疏的“霍公子”。

　　不再句句划清界限。

　　只是像闹了一场大别扭、终于等到对方低头认错的小孩。

　　带着傲娇，带着心软，带着藏不住的不舍。

　　霍展白看着他垂眸委屈、眼尾通红的模样，心口软得一塌糊涂。

　　他收回手，微微俯身，视线与少年平齐，眉眼温柔至极。

　　“是，我错大了。”

　　“错在瞒你太久，错在让你独自执念十年，错在让你受尽委屈、独自难过。”

　　“往后，我再也不瞒你分毫。”

　　字字郑重，句句真诚。

　　没有敷衍的安慰，没有含糊的推脱。

　　是认认真真，给他一句承诺。

　　方多病抬眸看他。

　　月光落在霍展白苍白的脸上，照出他未愈的伤、疲惫的眉眼，还有眼底满满当当、毫不掩饰的温柔愧疚。

　　这个人，背负十年血仇，扛着满世黑暗。

　　独自隐忍、独自厮杀、独自熬过无数凶险孤苦的日夜。

　　只为护他一个安稳坦荡、无忧无惧。

　　他笨，他执拗，他不懂温柔讨巧的办法。

　　可他的深情，从来真真切切，从未掺假。

　　方多病看着看着，鼻尖又是一酸。

　　所有的气，彻底烟消云散。

　　只剩下心疼。

　　心疼他独自扛下所有风雨。

　　心疼他十年隐忍、无人知晓。

　　心疼他明明深情至深，却只能伪装陌路、悄悄守护。

　　“你……”

　　方多病张了张嘴，声音轻轻的。

　　“你早就认出我了，对不对？江南第一眼，你就知道我是谁。”

　　霍展白轻轻点头，坦然承认。

　　“是。”

　　“第一眼看见你，我就认出来了。”

　　“是当年那个攥着小木剑，仰着头跟我说，以后要练成大侠、将来找我比武的小宝。”

　　提起十年前的旧事，他眼底温柔渐浓，藏着无人知晓的经年牵挂。

　　“你长大了，长高了，剑法练得很好，性子赤诚依旧，半点没变。”

　　方多病耳尖微微发烫，有点不好意思，却又忍不住追问：

　　“那你每次看我念叨霍七、每次听我说好想再见故人……你心里在想什么？”

　　这句问话，藏了他一路的疑惑。

　　他无数个日夜，在他面前吐露执念、诉说思念。

　　那时的霍展白，心知肚明那个人就是自己。

　　到底是以何种心情，静静听了一路。

　　霍展白垂眸，看着少年亮晶晶、满是认真的眼眸，轻声如实道来。

　　“心疼。”

　　“每一次，都很心疼。”

　　“看着你满心期盼、四处寻觅，看着你求而不得、偶尔迷茫失落。”

　　“我明明就在你眼前，却不能告诉你真相，不能回应你的思念。”

　　“只能看着你一个人，守着一句旧约，苦熬十年。”

　　“我日日想认你，夜夜想坦诚。”

　　“却次次不敢、不能、不许。”

　　十年克制，十年隐忍。

　　看得见摸得着，却偏偏不能相认。

　　世间最磨人的煎熬，莫过于此。

　　方多病听得心口又软又酸。

　　原来不是冷眼旁观。

　　原来不是看他笑话。

　　原来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的执念，比谁都心疼自己的苦等。

　　“那你……有没有一点点开心？”

　　方多病小声嘟囔。

　　“开心我记了你十年，找了你十年，从来没有忘记你。”

　　霍展白闻言，眼底漾开浅浅笑意，温柔得月色都为之失色。

　　“有。”

　　“是我这十年血腥风雨里，唯一值得庆幸、唯一值得温柔以待的事。”

　　“何其有幸，当年随手一救、随口一约。”

　　“能被你惦记十年、期盼十年、追逐十年。”

　　一句话，温柔落进心底。

　　方多病的心，彻底彻底软透了。

　　所有隔阂、所有误会、所有委屈，尽数消散无踪。

　　他抿了抿唇，傲娇别过头，嘴硬道：

　　“那我勉强原谅你好了。”

　　“看在你这么可怜、又次次拼命护我的份上。”

　　“下次不许再瞒我了，半点都不行。”

　　“不管什么血海深仇、什么江湖凶险，我都要和你一起知道、一起面对。”

　　“我方多病虽然不算天下第一厉害，但也不是拖油瓶！我能跟你并肩！”

　　少年眼神明亮，认真坚定。

　　不再是懵懂依赖、只会躲在人身后的小孩。

　　是想和他共担风雨、共渡难关、并肩江湖的少年少侠。

　　霍展白静静看着他，眼底盛满动容与温柔。

　　“好。”

　　“以后所有事，尽数与你说，尽数不瞒你。”

　　“你我并肩，不分彼此。”

　　一句并肩，敲定余生所有江湖路。

　　屋顶晚风温柔，月色皎洁无瑕。

　　两人之间紧绷了数日的气氛，终于彻底松弛、彻底温柔。

　　僵持、决裂、冷战、误会。

　　尽数翻篇。

　　这时，霍展白缓缓抬起手。

　　掌心摊开，静静躺着那两段断裂的白玉笛。

　　断口整齐，裂痕清晰。

　　是那日他心灰意冷、决绝决裂，亲手折断的羁绊。

　　也是两人一路温柔相伴、无数日夜相依的念想。

　　霍展白指尖轻轻拂过笛身裂痕，声音低柔。

　　“笛碎了。”

　　方多病目光落在断笛上，心头轻轻一揪。

　　那日气急断笛，是一时冲动。

　　可断了之后，他无时无刻不在后悔。

　　这根玉笛陪他初入江湖，陪他月下闲谈，陪他和霍展白相伴朝夕。

　　碎了，像碎了一段最温柔的时光。

　　方多病小声道：“碎都碎了……没办法了。”

　　语气带着淡淡的失落。

　　却见霍展白轻轻摇头。

　　他从随身贴身的小小锦袋里，取出一支细银线，色泽莹白，柔韧细腻。

　　是鼎剑阁独有、坚韧无比、可补玉碎的冰蚕丝。

　　他轻声道：

　　“碎笛可修。”

　　“碎过的痕迹，可补。”

　　“错过的时光，可追。”

　　“误会过的你我，可重新来过。”

　　话音落，他抬眸看向方多病，眼神认真温柔。

　　“小宝，我帮你修笛，好不好？”

　　方多病心头一颤，瞬间抬头看向他。

　　眼里瞬间亮起细碎光亮。

　　修笛。

　　重修断笛，重圆旧梦。

　　重修他们被误会击碎的羁绊。

　　方多病用力点头，眼眶微热：“好。”

　　月色之下，天台之上。

　　霍展白席地而坐，伤势沉重却依旧身姿端正。

　　他将两段断笛对齐，指尖稳而轻，动作细致温柔到极致。

　　常年握剑、杀伐果断的手，此刻温柔如玉，一针一线，细细缝合碎笛裂痕。

　　银线穿梭，细细密密，一点点将破碎的玉笛重新连在一起。

　　他动作很慢，很稳。

　　每一线，都像是在弥补这十年错过、十年隐瞒、十年亏欠。

　　方多病静静坐在他对面，不说话，不打扰。

　　安安静静看着他。

　　看着他垂眸认真的侧脸，看着月色落在他纤长的睫毛上。

　　看着他满身伤痕，却依旧温柔待他如初。

　　从前总觉得，霍七公子是遥不可及的天上月。

　　清冷、孤傲、绝世、遥远。

　　直到相伴一路，直到误会解开，他才真正明白。

　　这轮明月，从来不属于万里长空。

　　只属于他一人。

　　只默默为他温柔，为他牵挂，为他隐忍，为他满身风霜。

　　半柱香后。

　　最后一缕银线收尾、打结。

　　原本彻底断裂、一分为二的玉笛，完完整整重回原貌。

　　笛身光洁，银线如纹，细细一道银丝痕迹，横贯笛身。

　　不丑、不破败。

　　反而像是独一无二的印记。

　　是风雨过后、误会过后、决裂过后，依旧不离不弃、重归于好的证明。

　　碎过，却更坚韧。

　　痛过，才更珍惜。

　　霍展白将修好的玉笛，轻轻递到方多病掌心。

　　“修好了。”

　　方多病低头看着掌心玉笛。

　　熟悉的触感，熟悉的模样。

　　唯独多了一道温柔银纹，刻在笛身中央。

　　他指尖轻轻抚过那道细细银丝，心口滚烫温热。

　　“有痕迹了。”

　　他轻声呢喃。

　　霍展白望着他，温柔应声：

　　“有痕迹，才是我们。”

　　“无波澜的圆满太浅。”

　　“经过失联、隐瞒、误会、决裂、重修。”

　　“才是十年牵挂、失而复得。”

　　方多病抬眸看向他，眼底光亮清澈，带着少年最纯粹的温柔。

　　“那……修好的笛子，是不是代表，我们也和好了？”

　　霍展白微微俯身，目光温柔锁着他的眉眼，字字郑重。

　　“是。”

　　“笛归你，我归你。”

　　“从今往后。”

　　“霍七是你年少执念。”

　　“霍展白是你江湖归途。”

　　“二者皆是我，此生唯你而已。”

　　一句话，落尽温柔，定尽余生。

　　方多病心口轰然一暖，所有委屈酸涩尽数化为滚烫暖意。

　　十年追逐，十年期盼，十年念念不忘。

　　终于。

　　他的明月，不再遥遥挂天边。

　　终于稳稳落进他肩头，落进他余生岁岁年年。

　　晚风轻轻拂过屋顶，吹起少年青丝，吹动两人交叠的影子。

　　方多病握着修好的玉笛，低头，轻轻放在唇边。

　　气息轻吐。

　　熟悉温柔的笛声，缓缓流淌而出。

　　不再有迷茫、不再有孤独、不再有落寞。

　　曲调温柔轻快，干净明亮。

　　是释然，是圆满，是得偿所愿。

　　月下笛声悠悠，铺满整座寂静小镇。

　　霍展白静静坐在一旁，伤势沉重，满身疲惫。

　　却微微垂眸，唇角轻扬，静静聆听。

　　听他的少年，吹尽十年相思、十年等待、十年圆满。

　　一曲终毕。

　　余音袅袅，消散晚风之中。

　　方多病放下玉笛，抬眸看向身旁的人。

　　看着他苍白虚弱、伤势未愈，却依旧温柔含笑的模样。

　　忽然想起林中那满地鲜血、满身重伤。

　　瞬间心头一紧，收敛所有温柔，皱起眉。

　　“对了！你伤还没好！”

　　“一身刀口剑伤，流那么多血，你还在这里陪我吹风、帮我修笛！”

　　“你不要命了？！”

　　少年瞬间变回操心模样，又气又心疼，伸手想去查看他的伤口。

　　语气是嗔怪，动作是关切。

　　霍展白任由他伸手触碰衣襟，眼底笑意温柔更深。

　　“无妨。”

　　“只要你不气我、不怨我、不理我，这点伤，不算什么。”

　　方多病听得心头一软，狠狠瞪他一眼。

　　“胡说！伤在你身上怎么不算！”

　　“以后不许这样！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不准拿自己性命开玩笑！”

　　“你要是出事了……我……”

　　话说一半，戛然而止。

　　他忽然不敢想。

　　不敢想若是那日林中，他真的重伤不治。

　　若是他十年执念、十年奔赴，最后只剩一场生死离别、阴阳两隔。

　　光是想想，心口便窒息般的疼。

　　霍展白看懂他眼底后怕，轻轻抬手，稳稳握住他的手腕。

　　力道温柔，安稳有力。

　　“我不会出事。”

　　“我还要陪你闯荡江湖，陪你看遍山河。”

　　“还要弥补你所有错过的岁月。”

　　“我会好好活着，只为你而活。”

　　夜色温柔，誓言无声。

　　无需轰轰烈烈，无需海誓山盟。

　　一句陪你岁岁年年，便是此生最重承诺。

　　方多病被他握着手腕，静静看着他。

　　良久，轻轻开口，声音温柔认真。

　　“霍展白。”

　　“嗯。”

　　“以后，换我护你。”

　　“你护我十年安稳。”

　　“余生江湖风雨，我陪你并肩，我护你无忧。”

　　少年目光澄澈，字字赤诚，一诺千金。

　　不再是需要被庇护的小孩。

　　是能与他共担血海深仇、共渡世间凶险、共赴余生山河的知己与归途。

　　霍展白眼底动容，温柔漾满眸光。

　　“好。”

　　夜色渐深，月色温柔正好。

　　破碎的羁绊重圆。

　　十年的隐瞒揭穿。

　　所有的误会消散。

　　所有的思念落地。

　　从此江湖逢君，风月不负。

　　前路漫漫，山河万里。

　　你我并肩，再无别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