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小镇月色如水。
街巷灯火渐次阑珊,白日里热闹的市井烟火慢慢褪去,只剩下晚风穿巷,轻轻拂过檐角砖瓦。
一巷之隔,两处贪杯,两处断肠。
酒馆内的方多病,早已喝得半醉。
整整一坛烈酒下肚,烧得他浑身发热,头脑昏沉,四肢发软。
胸口未愈的伤口被酒气冲撞,隐隐作痛,可这点皮肉之痛,早已被心底翻涌的酸涩盖得干干净净。
他趴在窗沿上,眼神迷离地望着天边一轮圆月。
月色温柔皎洁,和当初江南迎客楼、两人对坐饮酒的月色一模一样。
可人事全非。
那时他满心欢喜,得遇良友,以为是江湖最美的相逢。
此刻他孤身醉酒,心口堵满委屈,只剩一场揭穿的隐瞒、一场决绝的决裂。
“骗子……全是骗子……”
方多病醉意上头,嘴里反反复复就这一句话,声音轻轻软软,带着浓重的鼻音,半点戾气都没有。
哪里是在骂人,分明是在撒娇赌气。
他心里清楚得很。
自己所谓的决裂、所谓的陌路、所谓的两清。
全都是气话。
是被瞒了一路、委屈到极致,一时冲动说出来的狠话。
他根本舍不得。
舍不得这一路朝夕相伴的温柔。
舍不得次次舍命护他的人。
更舍不得自己执念十年、心心念念的霍七。
可少年傲气,骨子里的倔强,让他拉不下半点面子。
他委屈、他难过、他需要一个解释、需要一句真心的道歉和安抚。
偏偏那个人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辩,只轻飘飘一句对不起,任由他发脾气、任由他斩断羁绊、任由他转身离去。
越想越闷,越闷越烦。
方多病撑着发软的身子,摇摇晃晃站起身。
酒馆掌柜见他醉态迷离,连忙上前劝阻。
“少侠,夜深了,您喝多了,要不就在小店厢房歇息一晚吧?夜里路滑,不安全。”
“不用。”
方多病摆摆手,声音含糊,脚步踉跄。
“我不睡……我透气……”
他付了酒钱,摇摇晃晃走出酒馆大门。
夜风迎面吹来,稍稍吹散了几分浓烈的醉意,却吹不散心底的郁结。
街巷空空荡荡,四下寂静无声。
整条街,安安静静,只剩他一个人。
方才赌气决裂、决绝转身的时候,他意气风发、满心怒气,半点不怕孤身一人。
可此刻夜深人静、孤身独行,满腔怒气彻底褪去。
剩下的,全是孤单和后悔。
偌大江湖,他初出山庄,无亲无故。
这一路,唯一陪着他、护着他、陪着他谈天说地、闯荡山河的人,被他亲手推开了。
方多病抬头,望着漆黑夜空,长长叹了一口气。
“真是……气死我了……”
他嘟囔一句,脚步不受控制,漫无目的往前乱走。
脑子晕乎乎的,不想回客栈,不想待在密闭的房间里胡思乱想。
只想找个高处,吹吹风,看看月。
视线朦胧间,他看见不远处一栋两层小楼,屋顶平缓,无人寂静,正适合静坐吹风。
少年心性,醉后更是随性肆意。
他借着酒劲,提气纵身,脚步轻盈一跃,直接翻上屋顶。
瓦片微凉,月色铺地。
整座小镇尽收眼底,灯火点点,晚风徐徐。
方多病盘腿坐在屋顶中央,抱着膝盖,安安静静看着月色。
风拂过他的发梢,吹起他破损的衣襟,微凉的夜风稍稍抚平了他心口的烦躁。
可心底那点酸涩委屈,依旧沉甸甸压着。
他一边发呆,一边小声碎碎念。
“笨死了……真的笨死了……”
“明明只要你好好跟我说一句……我就原谅你了……”
“偏偏什么都不说……就只会沉默……”
“霍七也好,霍展白也罢……你这个人,真的又倔又笨……”
他絮絮叨叨,像个受了天大委屈、无人倾诉的小孩,独自对着月色发牢骚。
却全然没有察觉。
这片屋顶的另一端,阴影之下,早已静静坐了一个人。
黑衣染血,身姿孤挺。
霍展白独坐檐角,手里握着半坛冷酒,静静望着月色。
也静静望着,不远处那个醉酒呢喃的少年。
他比方多病先一步来到这里。
独自在小院饮尽冷酒,心绪繁杂,无处可去,便纵身跃上屋顶。
只想静静吹吹风,平复满心悔恨。
却没想到,会在这里,再次遇见方多病。
他下意识想要躲闪,想要避开。
方才少年那般决绝、那般冰冷,句句斩断所有情谊。
他怕自己的出现,会再次惹他生气、惹他厌烦。
可双脚像是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目光,更是无法从少年单薄落寞的身影上移开。
月色温柔,落在少年青涩的侧脸上。
他眼底通红、醉意朦胧,委屈巴巴、独自呢喃的模样,脆弱又可怜。
看得霍展白心口阵阵发酸。
他一身重伤未愈,伤口依旧撕裂剧痛,可此刻所有的疼,都抵不过心底的酸涩。
他就静静坐在阴影里,不说话、不出声、不打扰。
默默看着他,陪着他。
看着他独自赌气,看着他独自委屈,看着他独自难过。
听着他小声抱怨自己笨拙、倔强、不懂温柔。
听着他字字句句,看似埋怨,实则全是舍不得、放不下。
霍展白握着酒坛的手指,微微收紧。
指节泛白,心口滚烫又酸涩。
他以为,少年是真的恨他、真的想断干净、真的不愿再与他相见。
原来所有的狠话、所有的决裂、所有的决绝。
全是口是心非。
他的小宝,从来就没真正怪过他。
只是太委屈,太需要被哄,太需要一个坦诚的解释。
是他太笨、太固执、太自以为是。
自以为沉默守护是温柔,自以为独自扛下所有风雨是周全。
却硬生生,把最在乎的人,逼到独自醉酒、独自难过、独自赌气。
屋顶寂静无声,唯有晚风轻拂。
两人一左一右,隔着数丈距离。
一个在月光之下,醉酒呢喃,满心委屈。
一个在暗影之中,默然凝望,满心悔恨。
良久。
方多病发完牢骚,心情稍稍平复了些许。
他晕乎乎转头,随意扫视屋顶四周。
视线扫过角落阴影处,隐约看见一道熟悉的黑色身影。
方多病瞳孔微微一缩。
醉意都醒了大半!
他瞬间僵住身子,整个人愣住。
那个身形、那个坐姿、那周身清冷孤寂的气质……
就算蒙着眼,他都认得!
是霍展白!
方多病心里瞬间“噌”的一下,火气又上来了!
刚刚压下去的委屈、赌气、酸涩,瞬间尽数翻涌上来!
好啊!
他居然敢跟着自己!
居然敢躲在这里偷看自己!
方才决裂的时候不解释、不挽留、不说话!
现在偷偷摸摸跟过来、躲在这里看他狼狈醉酒、看他委屈难过!
有意思吗?!
方多病瞬间敛去所有脆弱,撑起一脸冷漠倔强。
他端坐身子,扭过头,冷冷看向那片阴影,语气带着醉酒后的慵懒和毫不掩饰的疏离。
“躲那里干什么?看戏?”
声音清冷,带着赌气的冷淡,打破屋顶所有寂静。
霍展白身形微顿。
知道自己再也藏不住了。
他缓缓从阴影里站起身。
月色落在他身上,照亮他染血的黑衣、苍白的面容,还有眉眼间化不开的落寞。
他身上伤势未愈,脸色惨白,唇无血色,整个人虚弱至极。
却依旧身姿挺拔,静静立在原地。
他没有上前,不敢靠近,只是隔着距离,轻声开口。
声音沙哑低沉,带着酒后的微哑,也带着极致的小心翼翼。
“只是……上来吹风。”
“吹风?”
方多病闻言,瞬间嗤笑一声,眼底满是不信和嘲讽。
“这么巧?我上来吹风,你也上来吹风?”
“霍公子倒是好闲情,刚骗完我、刚被我决裂断交,转头就跟着我偷看我狼狈模样?”
“是不是觉得我方多病特别可笑?执念十年、被你骗得团团转,最后还傻乎乎独自买醉,很好看是吗?”
句句带刺,字字疏离。
看似咄咄逼人,实则全是委屈撒娇。
霍展白心口一疼,连忙轻轻摇头,语气诚恳又无力。
“我没有想看你笑话。”
“我从来没有觉得你可笑。”
“我只是……放心不下你。”
放心不下。
短短四个字,温柔又沉重。
一路生死相伴,早已刻入心底。
哪怕刚刚决裂陌路,哪怕被他斩断情谊,他依旧做不到放下、做不到不管、做不到视而不见。
方多病闻言,心头微微一颤。
嘴上的硬气,瞬间松动半分。
可少年傲气依旧不肯低头。
他别过头,不去看他苍白虚弱的脸,语气依旧冰冷倔强。
“不必。”
“霍公子身份尊贵,江湖第一剑客,身负大事,不必挂心我这种无名小辈。”
“你我早已陌路,两不相干,我的死活、我的狼狈、我的喜怒哀乐,都与你无关。”
“你不必假好心,我也不稀罕你的放心不下。”
每一句话,都在刻意划清界限。
每一个字,都在刻意拉开距离。
霍展白静静听着,眼底落寞更甚,心口酸涩难言。
他知道,他活该。
所有的疏离、所有的冷淡、所有的口是心非,都是他亲手造成的。
他沉默片刻,看着少年泛红的眼眶、强装坚强的模样,轻声问了一句。
“你……伤口还疼吗?”
没有争辩,没有辩解,没有反驳。
第一句话,问的,依旧是他的伤势、他的安危。
方才密林厮杀,他胸口重伤流血,伤势不轻。
又烈酒入腹,肆意伤身。
霍展白满心担忧,再也克制不住。
这一句温柔至极的问话,瞬间击溃了方多病所有伪装的坚强。
他绷了一整晚的情绪,险些瞬间崩盘。
眼眶猛地一热,差点当场落泪。
他死死咬住下唇,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依旧嘴硬。
“疼不疼,也不关你的事。”
“霍公子还是好好顾着你自己满身的伤吧。”
“毕竟方才为了护我,你可是拼命得很。”
“怎么?霍七公子武功盖世、天下无双,也会受伤?也会流血?也会疼?”
话语带着浓浓的讽刺和赌气。
可眼底,藏不住的心疼,早已泛滥成灾。
他清清楚楚记得,方才林子里,他为了护自己,硬生生扛下数道致命重伤。
明明可以自保脱身,明明可以不必那般拼命。
可他硬是用身躯,替他挡下所有杀招。
满身鲜血,重伤昏迷。
霍展白垂眸,看着自己掌心残留的血迹,看着手中紧紧攥着的两段断笛。
他轻轻开口,声音低哑温柔。
“皮肉伤,无妨。”
“比起你的伤,不算什么。”
他一身纵横伤痕,十年血海风霜,早已习惯刀光剑影、血肉淋漓。
可少年自小锦衣玉食、被山庄呵护长大,从未受过这般重伤、这般委屈。
他舍不得他疼,舍不得他难过。
方多病听到这话,心头更是酸涩难忍。
他猛地转头,直直看向霍展白,眼底又气又疼,语气带着压抑的颤抖。
“那你当初为什么要骗我?!”
“你既然这么在乎我的伤势、这么放心不下我、这么护着我!”
“为什么偏偏要瞒着我所有真相?!”
“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十年!念了你十年!期待了你十年!”
“我把你当成毕生信仰!当成最遥不可及、最温柔善良的大侠!”
“结果你就在我身边!陪着我、护着我、看着我日日念你!”
“霍展白!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积压了整整一路、整整一天的疑惑和委屈,在此刻彻底爆发。
没有决裂时的暴怒失控,只剩酒后的哽咽、委屈、不甘。
霍展白看着他通红的眼眶、摇摇欲坠的模样,再也撑不住心底的隐忍。
他缓步上前,不顾自身重伤体虚,一步步走到少年面前。
月色之下,两人相距咫尺。
一个满眼委屈、倔强含泪。
一个满身伤痕、满心愧疚。
霍展白垂眸看着他,眼底是十年未说的深情、隐忍、无奈和悔恨。
他终于,第一次放下所有顾虑、所有伪装、所有自持。
声音沙哑,字字真诚,缓缓道出所有苦衷。
“小宝,我骗你,从来不是故意欺瞒。”
“我隐姓埋名,不以霍七身份见你,从来不是不想认你。”
“是我不敢。”
他抬眸,眼底盛满风霜与无奈,缓缓诉说。
“我是鼎剑阁霍七,半生厮杀,满身血仇。”
“我行走江湖十几年,杀恶人、平祸乱,也结下四海仇敌、无数血怨。”
“觊觎我性命、想要我死、想要折我羽翼、辱我名节的人,数不胜数。”
“我的所有仇敌,阴狠歹毒、不择手段。”
“他们不敢正面与我抗衡,便只会挑我软肋下手。”
“十年前我救你的那一刻,我便知晓,我护不住你一辈子安稳。”
“可我又舍不得、放不下、不忍心,让当年那个攥着小木剑、满眼赤诚的小孩,卷入我半生黑暗血腥。”
“我若以霍七之名认你、近你、护你。”
“所有人都会知晓,你是我的软肋,是我唯一的牵挂。”
“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抓你、伤你、杀你,用来胁迫我、折磨我。”
“你天性赤诚、纯粹温柔、心怀侠义、干净坦荡。”
“你该走光明坦荡的江湖路,该平安顺遂、肆意热烈。”
“不该被我一身污秽、满身血腥、无尽追杀拖累半生。”
霍展白一字一句,坦诚所有隐忍,道出所有无人知晓的苦衷。
眼底盛满无尽温柔与愧疚。
“我不敢认你,不是不想。”
“是我太怕。”
“太怕我一身风雨,最终尽数淋在你身上。”
“太怕我半生厮杀,最终连累你万劫不复。”
“太怕我护了你十年安稳,最后亲手把你推入深渊。”
一席真心话,缓缓落地。
温柔、沉重、心酸、无奈。
藏了十年的秘密,忍了十年的苦衷,终于在此刻,全盘托出。
屋顶晚风寂静,月色温柔洒落。
方多病怔怔站在原地,整个人彻底愣住。
所有的怒气、所有的埋怨、所有的委屈,在这一刻,尽数僵在心底。
他呆呆看着眼前满身伤痕、眼底沧桑愧疚的男人。
原来……是这样。
原来不是不想认。
不是玩弄他的执念。
不是看他笑话。
是不敢。
是怕连累他。
是想用最笨拙、最沉默的方式,护他一世安稳无忧。
方多病心口瞬间又酸又涩,眼眶彻底红透。
他忽然就不气了。
一点都不气了。
只剩下满心的心疼和酸涩。
他看着霍展白苍白虚弱的脸,看着他满身未愈的伤,看着他眼底十年隐忍的深情。
喉咙哽咽发紧,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原来这个男人,默默为他考虑了这么多、隐忍了这么多、背负了这么多。
原来他所有的隐瞒,全是守护。
所有的沉默,全是深情。
所有的不敢相认,全是极致的温柔和周全。
只是这份温柔,太笨拙、太隐忍、太让人委屈。
让人误会、让人难过、让人独自执念十年、迷茫十年。
良久。
方多病吸了吸泛红的眼眶,声音依旧带着醉酒的微哑,带着几分赌气,却早已没了半分怒意。
“那……那你也可以告诉我啊。”
“我又不是小孩子……我不怕连累……我也能保护自己……我也能保护你啊……”
霍展白看着他嘴硬心软、委屈巴巴的模样,眼底终于漾开一丝极浅极温柔的笑意。
他轻轻抬手,动作小心翼翼,犹豫许久。
最终,轻轻落在少年的发顶,极轻地揉了揉。
温柔至极,珍惜至极。
“是我不好。”
“是我太自以为是,是我太笨拙。”
“我护了你一路安稳,却忘了护你的心意。”
“让你委屈了这么久,是我的错。”
一句坦诚认错,一句温柔安抚。
积压了数日的隔阂、误会、委屈,在此刻,悄然破冰。
月下屋顶,晚风温柔。
断笛虽碎,误会已解。
情根深种,从未断绝。
只是少年的傲气还在,心底的委屈还没彻底散。
和好不会立刻和好。
原谅却早已悄悄原谅。
往后的路,误会解开,苦衷道明。
他们的羁绊,终于可以不用再藏、不用再瞒、不用再隐忍。
只是所有温柔和并肩,还要等少年亲口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