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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成为一代大侠(8)

人间过客尽赴君晞

夜深人静,小镇月色如水。

  街巷灯火渐次阑珊,白日里热闹的市井烟火慢慢褪去,只剩下晚风穿巷,轻轻拂过檐角砖瓦。

  一巷之隔,两处贪杯,两处断肠。

  酒馆内的方多病,早已喝得半醉。

  整整一坛烈酒下肚,烧得他浑身发热,头脑昏沉,四肢发软。

  胸口未愈的伤口被酒气冲撞,隐隐作痛,可这点皮肉之痛,早已被心底翻涌的酸涩盖得干干净净。

  他趴在窗沿上,眼神迷离地望着天边一轮圆月。

  月色温柔皎洁,和当初江南迎客楼、两人对坐饮酒的月色一模一样。

  可人事全非。

  那时他满心欢喜,得遇良友,以为是江湖最美的相逢。

  此刻他孤身醉酒,心口堵满委屈,只剩一场揭穿的隐瞒、一场决绝的决裂。

  “骗子……全是骗子……”

  方多病醉意上头,嘴里反反复复就这一句话,声音轻轻软软,带着浓重的鼻音,半点戾气都没有。

  哪里是在骂人,分明是在撒娇赌气。

  他心里清楚得很。

  自己所谓的决裂、所谓的陌路、所谓的两清。

  全都是气话。

  是被瞒了一路、委屈到极致,一时冲动说出来的狠话。

  他根本舍不得。

  舍不得这一路朝夕相伴的温柔。

  舍不得次次舍命护他的人。

  更舍不得自己执念十年、心心念念的霍七。

  可少年傲气,骨子里的倔强,让他拉不下半点面子。

  他委屈、他难过、他需要一个解释、需要一句真心的道歉和安抚。

  偏偏那个人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辩,只轻飘飘一句对不起,任由他发脾气、任由他斩断羁绊、任由他转身离去。

  越想越闷,越闷越烦。

  方多病撑着发软的身子,摇摇晃晃站起身。

  酒馆掌柜见他醉态迷离,连忙上前劝阻。

  “少侠,夜深了,您喝多了,要不就在小店厢房歇息一晚吧?夜里路滑,不安全。”

  “不用。”

  方多病摆摆手,声音含糊,脚步踉跄。

  “我不睡……我透气……”

  他付了酒钱,摇摇晃晃走出酒馆大门。

  夜风迎面吹来,稍稍吹散了几分浓烈的醉意,却吹不散心底的郁结。

  街巷空空荡荡,四下寂静无声。

  整条街,安安静静,只剩他一个人。

  方才赌气决裂、决绝转身的时候,他意气风发、满心怒气,半点不怕孤身一人。

  可此刻夜深人静、孤身独行,满腔怒气彻底褪去。

  剩下的,全是孤单和后悔。

  偌大江湖,他初出山庄,无亲无故。

  这一路,唯一陪着他、护着他、陪着他谈天说地、闯荡山河的人,被他亲手推开了。

  方多病抬头,望着漆黑夜空,长长叹了一口气。

  “真是……气死我了……”

  他嘟囔一句,脚步不受控制,漫无目的往前乱走。

  脑子晕乎乎的,不想回客栈,不想待在密闭的房间里胡思乱想。

  只想找个高处,吹吹风,看看月。

  视线朦胧间,他看见不远处一栋两层小楼,屋顶平缓,无人寂静,正适合静坐吹风。

  少年心性,醉后更是随性肆意。

  他借着酒劲,提气纵身,脚步轻盈一跃,直接翻上屋顶。

  瓦片微凉,月色铺地。

  整座小镇尽收眼底,灯火点点,晚风徐徐。

  方多病盘腿坐在屋顶中央,抱着膝盖,安安静静看着月色。

  风拂过他的发梢,吹起他破损的衣襟,微凉的夜风稍稍抚平了他心口的烦躁。

  可心底那点酸涩委屈,依旧沉甸甸压着。

  他一边发呆,一边小声碎碎念。

  “笨死了……真的笨死了……”

  “明明只要你好好跟我说一句……我就原谅你了……”

  “偏偏什么都不说……就只会沉默……”

  “霍七也好,霍展白也罢……你这个人,真的又倔又笨……”

  他絮絮叨叨,像个受了天大委屈、无人倾诉的小孩,独自对着月色发牢骚。

  却全然没有察觉。

  这片屋顶的另一端,阴影之下,早已静静坐了一个人。

  黑衣染血,身姿孤挺。

  霍展白独坐檐角,手里握着半坛冷酒,静静望着月色。

  也静静望着,不远处那个醉酒呢喃的少年。

  他比方多病先一步来到这里。

  独自在小院饮尽冷酒,心绪繁杂,无处可去,便纵身跃上屋顶。

  只想静静吹吹风,平复满心悔恨。

  却没想到,会在这里,再次遇见方多病。

  他下意识想要躲闪,想要避开。

  方才少年那般决绝、那般冰冷,句句斩断所有情谊。

  他怕自己的出现,会再次惹他生气、惹他厌烦。

  可双脚像是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目光,更是无法从少年单薄落寞的身影上移开。

  月色温柔,落在少年青涩的侧脸上。

  他眼底通红、醉意朦胧,委屈巴巴、独自呢喃的模样,脆弱又可怜。

  看得霍展白心口阵阵发酸。

  他一身重伤未愈,伤口依旧撕裂剧痛,可此刻所有的疼,都抵不过心底的酸涩。

  他就静静坐在阴影里,不说话、不出声、不打扰。

  默默看着他,陪着他。

  看着他独自赌气,看着他独自委屈,看着他独自难过。

  听着他小声抱怨自己笨拙、倔强、不懂温柔。

  听着他字字句句,看似埋怨,实则全是舍不得、放不下。

  霍展白握着酒坛的手指,微微收紧。

  指节泛白,心口滚烫又酸涩。

  他以为,少年是真的恨他、真的想断干净、真的不愿再与他相见。

  原来所有的狠话、所有的决裂、所有的决绝。

  全是口是心非。

  他的小宝,从来就没真正怪过他。

  只是太委屈,太需要被哄,太需要一个坦诚的解释。

  是他太笨、太固执、太自以为是。

  自以为沉默守护是温柔,自以为独自扛下所有风雨是周全。

  却硬生生,把最在乎的人,逼到独自醉酒、独自难过、独自赌气。

  屋顶寂静无声,唯有晚风轻拂。

  两人一左一右,隔着数丈距离。

  一个在月光之下,醉酒呢喃,满心委屈。

  一个在暗影之中,默然凝望,满心悔恨。

  良久。

  方多病发完牢骚,心情稍稍平复了些许。

  他晕乎乎转头,随意扫视屋顶四周。

  视线扫过角落阴影处,隐约看见一道熟悉的黑色身影。

  方多病瞳孔微微一缩。

  醉意都醒了大半!

  他瞬间僵住身子,整个人愣住。

  那个身形、那个坐姿、那周身清冷孤寂的气质……

  就算蒙着眼,他都认得!

  是霍展白!

  方多病心里瞬间“噌”的一下,火气又上来了!

  刚刚压下去的委屈、赌气、酸涩,瞬间尽数翻涌上来!

  好啊!

  他居然敢跟着自己!

  居然敢躲在这里偷看自己!

  方才决裂的时候不解释、不挽留、不说话!

  现在偷偷摸摸跟过来、躲在这里看他狼狈醉酒、看他委屈难过!

  有意思吗?!

  方多病瞬间敛去所有脆弱,撑起一脸冷漠倔强。

  他端坐身子,扭过头,冷冷看向那片阴影,语气带着醉酒后的慵懒和毫不掩饰的疏离。

  “躲那里干什么?看戏?”

  声音清冷,带着赌气的冷淡,打破屋顶所有寂静。

  霍展白身形微顿。

  知道自己再也藏不住了。

  他缓缓从阴影里站起身。

  月色落在他身上,照亮他染血的黑衣、苍白的面容,还有眉眼间化不开的落寞。

  他身上伤势未愈,脸色惨白,唇无血色,整个人虚弱至极。

  却依旧身姿挺拔,静静立在原地。

  他没有上前,不敢靠近,只是隔着距离,轻声开口。

  声音沙哑低沉,带着酒后的微哑,也带着极致的小心翼翼。

  “只是……上来吹风。”

  “吹风?”

  方多病闻言,瞬间嗤笑一声,眼底满是不信和嘲讽。

  “这么巧?我上来吹风,你也上来吹风?”

  “霍公子倒是好闲情,刚骗完我、刚被我决裂断交,转头就跟着我偷看我狼狈模样?”

  “是不是觉得我方多病特别可笑?执念十年、被你骗得团团转,最后还傻乎乎独自买醉,很好看是吗?”

  句句带刺,字字疏离。

  看似咄咄逼人,实则全是委屈撒娇。

  霍展白心口一疼,连忙轻轻摇头,语气诚恳又无力。

  “我没有想看你笑话。”

  “我从来没有觉得你可笑。”

  “我只是……放心不下你。”

  放心不下。

  短短四个字,温柔又沉重。

  一路生死相伴,早已刻入心底。

  哪怕刚刚决裂陌路,哪怕被他斩断情谊,他依旧做不到放下、做不到不管、做不到视而不见。

  方多病闻言,心头微微一颤。

  嘴上的硬气,瞬间松动半分。

  可少年傲气依旧不肯低头。

  他别过头,不去看他苍白虚弱的脸,语气依旧冰冷倔强。

  “不必。”

  “霍公子身份尊贵,江湖第一剑客,身负大事,不必挂心我这种无名小辈。”

  “你我早已陌路,两不相干,我的死活、我的狼狈、我的喜怒哀乐,都与你无关。”

  “你不必假好心,我也不稀罕你的放心不下。”

  每一句话,都在刻意划清界限。

  每一个字,都在刻意拉开距离。

  霍展白静静听着,眼底落寞更甚,心口酸涩难言。

  他知道,他活该。

  所有的疏离、所有的冷淡、所有的口是心非,都是他亲手造成的。

  他沉默片刻,看着少年泛红的眼眶、强装坚强的模样,轻声问了一句。

  “你……伤口还疼吗?”

  没有争辩,没有辩解,没有反驳。

  第一句话,问的,依旧是他的伤势、他的安危。

  方才密林厮杀,他胸口重伤流血,伤势不轻。

  又烈酒入腹,肆意伤身。

  霍展白满心担忧,再也克制不住。

  这一句温柔至极的问话,瞬间击溃了方多病所有伪装的坚强。

  他绷了一整晚的情绪,险些瞬间崩盘。

  眼眶猛地一热,差点当场落泪。

  他死死咬住下唇,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依旧嘴硬。

  “疼不疼,也不关你的事。”

  “霍公子还是好好顾着你自己满身的伤吧。”

  “毕竟方才为了护我,你可是拼命得很。”

  “怎么?霍七公子武功盖世、天下无双,也会受伤?也会流血?也会疼?”

  话语带着浓浓的讽刺和赌气。

  可眼底,藏不住的心疼,早已泛滥成灾。

  他清清楚楚记得,方才林子里,他为了护自己,硬生生扛下数道致命重伤。

  明明可以自保脱身,明明可以不必那般拼命。

  可他硬是用身躯,替他挡下所有杀招。

  满身鲜血,重伤昏迷。

  霍展白垂眸,看着自己掌心残留的血迹,看着手中紧紧攥着的两段断笛。

  他轻轻开口,声音低哑温柔。

  “皮肉伤,无妨。”

  “比起你的伤,不算什么。”

  他一身纵横伤痕,十年血海风霜,早已习惯刀光剑影、血肉淋漓。

  可少年自小锦衣玉食、被山庄呵护长大,从未受过这般重伤、这般委屈。

  他舍不得他疼,舍不得他难过。

  方多病听到这话,心头更是酸涩难忍。

  他猛地转头,直直看向霍展白,眼底又气又疼,语气带着压抑的颤抖。

  “那你当初为什么要骗我?!”

  “你既然这么在乎我的伤势、这么放心不下我、这么护着我!”

  “为什么偏偏要瞒着我所有真相?!”

  “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十年!念了你十年!期待了你十年!”

  “我把你当成毕生信仰!当成最遥不可及、最温柔善良的大侠!”

  “结果你就在我身边!陪着我、护着我、看着我日日念你!”

  “霍展白!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积压了整整一路、整整一天的疑惑和委屈,在此刻彻底爆发。

  没有决裂时的暴怒失控,只剩酒后的哽咽、委屈、不甘。

  霍展白看着他通红的眼眶、摇摇欲坠的模样,再也撑不住心底的隐忍。

  他缓步上前,不顾自身重伤体虚,一步步走到少年面前。

  月色之下,两人相距咫尺。

  一个满眼委屈、倔强含泪。

  一个满身伤痕、满心愧疚。

  霍展白垂眸看着他,眼底是十年未说的深情、隐忍、无奈和悔恨。

  他终于,第一次放下所有顾虑、所有伪装、所有自持。

  声音沙哑,字字真诚,缓缓道出所有苦衷。

  “小宝,我骗你,从来不是故意欺瞒。”

  “我隐姓埋名,不以霍七身份见你,从来不是不想认你。”

  “是我不敢。”

  他抬眸,眼底盛满风霜与无奈,缓缓诉说。

  “我是鼎剑阁霍七,半生厮杀,满身血仇。”

  “我行走江湖十几年,杀恶人、平祸乱,也结下四海仇敌、无数血怨。”

  “觊觎我性命、想要我死、想要折我羽翼、辱我名节的人,数不胜数。”

  “我的所有仇敌,阴狠歹毒、不择手段。”

  “他们不敢正面与我抗衡,便只会挑我软肋下手。”

  “十年前我救你的那一刻,我便知晓,我护不住你一辈子安稳。”

  “可我又舍不得、放不下、不忍心,让当年那个攥着小木剑、满眼赤诚的小孩,卷入我半生黑暗血腥。”

  “我若以霍七之名认你、近你、护你。”

  “所有人都会知晓,你是我的软肋,是我唯一的牵挂。”

  “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抓你、伤你、杀你,用来胁迫我、折磨我。”

  “你天性赤诚、纯粹温柔、心怀侠义、干净坦荡。”

  “你该走光明坦荡的江湖路,该平安顺遂、肆意热烈。”

  “不该被我一身污秽、满身血腥、无尽追杀拖累半生。”

  霍展白一字一句,坦诚所有隐忍,道出所有无人知晓的苦衷。

  眼底盛满无尽温柔与愧疚。

  “我不敢认你,不是不想。”

  “是我太怕。”

  “太怕我一身风雨,最终尽数淋在你身上。”

  “太怕我半生厮杀,最终连累你万劫不复。”

  “太怕我护了你十年安稳,最后亲手把你推入深渊。”

  一席真心话,缓缓落地。

  温柔、沉重、心酸、无奈。

  藏了十年的秘密,忍了十年的苦衷,终于在此刻,全盘托出。

  屋顶晚风寂静,月色温柔洒落。

  方多病怔怔站在原地,整个人彻底愣住。

  所有的怒气、所有的埋怨、所有的委屈,在这一刻,尽数僵在心底。

  他呆呆看着眼前满身伤痕、眼底沧桑愧疚的男人。

  原来……是这样。

  原来不是不想认。

  不是玩弄他的执念。

  不是看他笑话。

  是不敢。

  是怕连累他。

  是想用最笨拙、最沉默的方式,护他一世安稳无忧。

  方多病心口瞬间又酸又涩,眼眶彻底红透。

  他忽然就不气了。

  一点都不气了。

  只剩下满心的心疼和酸涩。

  他看着霍展白苍白虚弱的脸,看着他满身未愈的伤,看着他眼底十年隐忍的深情。

  喉咙哽咽发紧,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原来这个男人,默默为他考虑了这么多、隐忍了这么多、背负了这么多。

  原来他所有的隐瞒,全是守护。

  所有的沉默,全是深情。

  所有的不敢相认,全是极致的温柔和周全。

  只是这份温柔,太笨拙、太隐忍、太让人委屈。

  让人误会、让人难过、让人独自执念十年、迷茫十年。

  良久。

  方多病吸了吸泛红的眼眶,声音依旧带着醉酒的微哑,带着几分赌气,却早已没了半分怒意。

  “那……那你也可以告诉我啊。”

  “我又不是小孩子……我不怕连累……我也能保护自己……我也能保护你啊……”

  霍展白看着他嘴硬心软、委屈巴巴的模样,眼底终于漾开一丝极浅极温柔的笑意。

  他轻轻抬手,动作小心翼翼,犹豫许久。

  最终,轻轻落在少年的发顶,极轻地揉了揉。

  温柔至极,珍惜至极。

  “是我不好。”

  “是我太自以为是,是我太笨拙。”

  “我护了你一路安稳,却忘了护你的心意。”

  “让你委屈了这么久,是我的错。”

  一句坦诚认错,一句温柔安抚。

  积压了数日的隔阂、误会、委屈,在此刻,悄然破冰。

  月下屋顶,晚风温柔。

  断笛虽碎,误会已解。

  情根深种,从未断绝。

  只是少年的傲气还在,心底的委屈还没彻底散。

  和好不会立刻和好。

  原谅却早已悄悄原谅。

  往后的路,误会解开,苦衷道明。

  他们的羁绊,终于可以不用再藏、不用再瞒、不用再隐忍。

  只是所有温柔和并肩,还要等少年亲口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