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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成为一代大侠(7)

人间过客尽赴君晞

山林风冷,残叶飘零。

  方多病决绝转身,一步一步走出满是血腥的密林。

  身后是重伤倒地、满身伤痕的霍展白,是揭穿的真相,是十年隐瞒的骗局。

  身前是空荡荡的江湖前路,是刚刚决裂、一刀两断的羁绊。

  他胸口的伤口还在不停渗血,衣衫黏在皮肉上,又疼又沉。

  可比起身上的刀伤,心里的疼,早已铺天盖地、密密麻麻,压得他快要喘不过气。

  方才在林子里,他句句质问、字字绝情,看着霍展白哑口无言、满眼落寞,看着他重伤虚弱、无力辩驳。

  那一刻,他是真的气疯了,真的失望透顶。

  十年执念,十年奔赴,十年心心念念。

  他把那个人当成毕生信仰、一生榜样。

  谁知道,信仰一直在骗他,榜样一直在瞒他。

  最亲近的兄长,最信任的同伴,从头到尾,全是假话。

  可走出山林,冷风一吹,满腔怒火渐渐褪去,剩下的,全是堵在心口的酸涩和委屈。

  还有一丝丝、藏不住的心疼。

  他明明那么生气,明明被欺骗得彻彻底底。

  可只要一闭眼,脑海里全是霍展白满身是血、虚弱倒地的模样。

  是他为了护自己,硬生生扛下所有致命伤。

  是他一路以来,次次挡在自己身前,替他扛风雨、替他挡凶险、替他扫平所有危机。

  恩情是真的。

  守护是真的。

  温柔是真的。

  唯独身份,是假的。

  欺骗,是真的。

  方多病一边往前走,一边红着眼眶,心里乱得一塌糊涂。

  “混蛋……霍展白你就是个大混蛋……”

  他一边走,一边小声嘟囔,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委屈得不行。

  “你既然这么在乎我,这么护我,为什么非要骗我?”

  “你早说一句,你就是霍七,我能怎么样?我会怪你?我会怨你?我只会开心到疯掉!”

  “我盼了你十年,找了你十年,念了你十年!我做梦都想再见你一面!”

  “结果你就在我身边,陪着我、陪着我闯荡江湖,我天天跟你说我多想念霍七,你就天天看着我演戏!”

  “你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自我感动、自我坚持,你心里是不是特别得意?!”

  越想越委屈,越想越难受。

  眼眶通红,眼泪在眼底打转,差点就要掉下来。

  他活了十八年,从未这么憋屈、这么难过过。

  被陌生人伤害,他不怕。

  被江湖恶人针对,他不怨。

  可偏偏被自己最信任、最依赖、最敬重的人,骗了一路,瞒了一路。

  最可笑的是,哪怕知道了所有真相,哪怕刚刚彻底决裂、斩断情谊。

  他心里,依旧半点恨不起来。

  恨不起那个次次舍命护他的人。

  恨不起那个温柔陪他一路、耐心教他江湖道理的人。

  恨不起那个他仰慕了整整十年的霍七公子。

  可不恨,不代表不委屈,不代表不难过。

  委屈积攒了一路,难过堵了满心。

  方多病捂着胸口的伤口,跌跌撞撞走出山林,走到山下小镇。

  此刻天色已经慢慢暗沉,夜幕降临,小镇灯笼次第亮起。

  街头人来人往,烟火热闹。

  可这份热闹,半点也暖不了他此刻冰凉的心。

  他身上有伤,心里更伤,浑身疲惫,满心憋屈。

  他不想回客栈,不想一个人待着胡思乱想。

  随便找了镇上一家最冷清的小酒馆,推门走了进去。

  酒馆里客人寥寥无几,安安静静。

  掌柜的看见他一身狼狈、衣衫带血,连忙上前询问。

  “少侠,您这是受伤了?要不要给您找个大夫包扎一下?”

  方多病摇摇手,声音沙哑低沉,没半点力气。

  “不用。”

  他随便找了个靠窗的角落位置坐下,抬手扔出一锭银子。

  “拿你们店里最烈的酒,越多越好。”

  掌柜的看他年纪轻轻,神色落寞,满眼心事,也不敢多问,连忙应声,搬来整整一坛烈酒。

  泥封拆开,酒气浓烈凛冽,直冲鼻腔。

  寻常江湖客都未必能扛住这么烈的酒。

  可方多病此刻什么都顾不上了。

  心里太堵、太闷、太疼。

  他只想喝醉。

  喝醉了,就不用想那些糟心事。

  喝醉了,就不用纠结,不用委屈,不用又爱又气。

  喝醉了,就不用记得,自己亲手折断玉笛,和相伴一路的人彻底陌路。

  他抱起酒坛,仰头,大口大口往嘴里灌酒。

  烈酒入喉,灼烧食道,辛辣刺骨。

  呛得他喉咙发疼,眼眶发红。

  可这点疼,和心口的酸涩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

  一口、两口、三口……

  酒水顺着嘴角滑落,打湿衣襟,混着未干的血迹,狼狈不堪。

  方多病一边喝酒,一边红着眼眶,小声碎碎念,满肚子委屈终于忍不住全部吐露出来。

  “霍展白你个骗子……大骗子……”

  “我真的超级想见你……超级超级想……”

  “我苦练十年剑法,不吃不喝拼命练功,就是为了有一天能配得上见你一面……”

  “我以为我初入江湖,机缘巧合认识了一个温柔大哥,是我这辈子最大的运气……”

  “结果到头来,全是假的……全是你装的……”

  “你明明早就认出我了,你明明早就知道我是谁……”

  “你知道我记了你十年,你知道我把你当信仰,你知道我最大的心愿就是再见你……”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非要瞒着我?!”

  “如果你不想认我,当年为什么要救我?为什么要给我小木剑?为什么要跟我约定?!”

  “你既然不想见我,为什么一路拼命护我?!为什么一次次为我受伤?!”

  “霍展白,你就是个混蛋!彻彻底底的大混蛋!”

  他越喝越醉,越说越委屈。

  少年压抑了一整天的情绪,在此刻彻底崩塌。

  旁人失恋、失友、失意,尚且痛哭流涕。

  而他,是失去了执念十年的信仰,失去了朝夕相伴的知己兄长,被最信任的人瞒骗一路。

  满心赤诚,喂了隐瞒。

  一腔真心,换了套路。

  可偏偏,对方所有的温柔和守护,又真实得无可辩驳。

  爱恨纠缠,委屈两难,最是磨人。

  酒坛渐渐见底,醉意翻涌上头。

  方多病脸颊通红,眼神迷离,身子微微摇晃。

  他趴在窗边,看着窗外灯火零星的小镇夜景,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霍展白的模样。

  是江南初见,白衣温润、温柔浅笑的模样。

  是月下饮酒,耐心听他诉说心事、温柔安慰他的模样。

  是次次危难,挺身而出、挡在他身前、杀伐盖世的模样。

  也是方才林中,满身鲜血、虚弱苍白、满眼愧疚无奈的模样。

  “你哄哄我怎么了……”

  方多病醉意朦胧,小声嘟囔,带着浓浓的赌气和委屈。

  “我都生气这么久了……你就不能来找我……说两句软话……哄哄我吗……”

  “我很好哄的……真的很好哄的……”

  “只要你好好跟我解释一句,好好哄哄我……我早就不生气了……”

  “偏偏什么都不说……偏偏任由我生气、任由我决裂、任由我跟你一刀两断……”

  “你就是木头……死木头……又倔又笨的老东西……”

  少年醉语呢喃,满口抱怨,字字句句,却全是舍不得、放不下。

  嘴上说着决裂,说着陌路,心里却早已经原谅大半。

  只是拉不下面子,只是委屈没处撒,只是等着那个人主动低头、主动解释、主动哄他。

  另一边。

  血色密林。

  晚风萧瑟,落叶纷飞。

  偌大的林子里,只剩霍展白一人。

  他依旧静静躺在原地,浑身伤势沉重,伤口撕裂剧痛,每动一下,都牵扯全身经脉,疼得他冷汗直流。

  方才方多病决绝离去之后,他就一直维持着躺卧的姿势,一动不动。

  目光呆滞地落在手里两段断裂的玉笛上。

  玉笛断口整齐,冰凉刺骨,就像方才少年决绝冰冷的眼神。

  一刀两断。

  山水陌路。

  这八个字,像八把利刃,狠狠扎进他的心口,寸寸剜肉,字字诛心。

  身上所有刀伤剑伤,尽数麻木,早已感受不到疼痛。

  唯有心口,剧痛不止,翻涌着无尽的悔恨、落寞与酸涩。

  他缓缓抬手,指尖小心翼翼、轻轻拂过断裂的玉笛,动作温柔得像是在触碰稀世珍宝。

  这一路,方多病时常坐在月下吹笛,笛声清脆温柔,悠悠扬扬。

  无数个山间夜晚、客栈灯下,他静静听着笛声,看着少年明媚鲜活的侧脸,心底安稳又温暖。

  那是他行走江湖十几年,满身风霜、血海深仇里,唯一的一点温柔暖意。

  如今,笛碎情断,暖意全无。

  只剩满目冰凉,满心空落。

  良久,霍展白才撑着残破虚弱的身体,慢慢侧过身,艰难坐起身。

  动作牵扯伤口,鲜血再次渗出黑衣,触目惊心。

  可他毫不在意。

  他靠着大树,缓缓低头,看着断裂玉笛,低声自语,嗓音沙哑破碎,带着无尽的无奈与隐忍。

  “小宝,别怪我……”

  “我不是故意骗你……更不是故意瞒你……”

  “我是霍七,我手上沾满仇杀,身上背负血海深仇,江湖仇敌遍布四海八方。”

  “人人都想杀我,人人都想除我而后快。”

  “我仇家阴狠毒辣、不择手段,一旦让他们知道,我护着天机山庄少主方多病,一旦知道你是我的软肋。”

  “他们会用尽一切手段,对你下手、对你暗算、对你百般折磨,逼我自废武功、自投死路。”

  “十年前,我救你的那一刻,我就只想护你一世安稳、一生纯粹。”

  “我舍不得你卷入我一身的黑暗纷争、血腥恩怨。”

  “你该闯荡坦荡江湖,看山河风月,行侠义之事,活的明媚热烈、无忧无虑。”

  “不该被我一身污秽、满身血仇拖累,不该困在无尽追杀、无尽纷争里。”

  “我以为,我隐去霍七身份,以霍展白陪在你身边,默默护你一路,就是最好的守护。”

  “我以为,等你足够强大、足够独当一面,我再告诉你所有真相。”

  “我万万没想到……我的小心翼翼、我的万般顾虑……最后反而伤你最深。”

  霍展白轻轻闭眼,眼底盛满无尽悔恨。

  他护了他一路风雨,避了他一路凶险。

  最后,亲手给了他最痛的一刀。

  让他十年执念,一朝落空。

  让他满心赤诚,尽数落空。

  让他最信任的陪伴,变成一场彻头彻尾的欺骗。

  是他太自以为是,是他太过偏执。

  以为默默守护就是温柔,却忘了少年想要的,从来不是悄无声息的庇护。

  而是坦诚相待,毫无隐瞒。

  夜色越来越深,林间寒意刺骨。

  霍展白勉强调息片刻,压住体内翻腾的气血,撑着剧痛的身体,缓缓起身。

  他步履踉跄,身姿单薄,满身是伤,却依旧紧紧攥着那两段断笛,死死握在掌心,不肯松开分毫。

  这是小宝的东西。

  是他们唯一的羁绊。

  笛断了。

  可他舍不得放手。

  哪怕他说陌路,说决裂。

  他也做不到真的放手、真的远离。

  他调息稳住伤势,一步步拖着残躯,慢慢走出密林。

  山下小镇灯火通明,人声热闹。

  他漫无目的走在街头,身上黑衣染血,气质孤冷落寞,与周遭烟火格格不入。

  心口空落落的,整个人疲惫到了极致。

  他心里清楚,小宝此刻定然在气头上,定然委屈至极。

  他不敢贸然上前打扰,不敢再惹他厌烦。

  只能远远跟着,默默看着。

  一路循着淡淡的气息,找到镇上一间偏僻的酒肆。

  隔着遥遥街巷,隔着屋顶月色。

  他一眼就看见了窗边那个熟悉的青色身影。

  方多病趴在窗边,满脸通红,醉意沉沉,手里还抱着半坛酒,时不时小声嘟囔,委屈又赌气。

  看着少年明明难过至极、明明满心委屈,却死撑着不落泪、死撑着装作无所谓的模样。

  霍展白心口又是一酸。

  这孩子,永远嘴硬心软。

  气的是欺骗,怨的是隐瞒。

  可心里,从来没真正怪过他。

  霍展白静静立在街巷暗处,看了许久许久。

  最后转身,走进了隔壁一间无人的冷清小院。

  院中石桌石凳,几株老树,月下冷清无人。

  他寻了个石凳坐下,从行囊里取出自带的烈酒,仰头缓缓饮下。

  他常年不贪酒,不爱醉。

  今日,却只想借酒消愁。

  烈酒入喉,冰冷刺骨。

  可再烈的酒,也压不下心底的悔恨与酸涩。

  一杯一杯,独饮独醉,无人相伴,无人倾听。

  晚风拂动他染血的衣袍,月色落在他清冷孤寂的眉眼上。

  他一边饮酒,一边轻声呢喃,字字皆是心声。

  “小宝,我知道你委屈。”

  “我知道你难过。”

  “是我不好,是我错了。”

  “我不该瞒你这么久,不该让你一个人执念十年、迷茫十年。”

  “若是从头再来一次……”

  话说一半,戛然而止。

  重来一次,他依旧不敢以霍七的身份靠近他。

  依旧不敢让他沾染半分自己的黑暗血仇。

  他能做的,依旧只有隐瞒和守护。

  只是这一次,他定然会温柔告知,定然不会让他这般委屈、这般心碎。

  院中酒尽,夜色深沉。

  两人一巷之隔,两两对饮,各自买醉。

  一个在酒馆,赌气抱怨,满心不舍,嘴上决裂,心里全是原谅。

  一个在小院,独自悔恨,满心愧疚,明知有错,却万般苦衷难言。

  江湖路远,人心最软。

  最伤人的,从来不是刀剑厮杀、血海深仇。

  而是我护你万般,却瞒你所有。

  是我满心深情,却无从言说。

  是你一腔赤诚,却被我亲手辜负。

  月下两杯酒,两地断肠人。

  情谊未断,缘分未尽。

  只是一口气、一份委屈、一层隔阂,堵在两人中间。

  就差一句低头,一句解释,一句软话。

  就差一个人,主动回头。1

段评

写得太会拿捏情绪了,看的人好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