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林风冷,残叶飘零。
方多病决绝转身,一步一步走出满是血腥的密林。
身后是重伤倒地、满身伤痕的霍展白,是揭穿的真相,是十年隐瞒的骗局。
身前是空荡荡的江湖前路,是刚刚决裂、一刀两断的羁绊。
他胸口的伤口还在不停渗血,衣衫黏在皮肉上,又疼又沉。
可比起身上的刀伤,心里的疼,早已铺天盖地、密密麻麻,压得他快要喘不过气。
方才在林子里,他句句质问、字字绝情,看着霍展白哑口无言、满眼落寞,看着他重伤虚弱、无力辩驳。
那一刻,他是真的气疯了,真的失望透顶。
十年执念,十年奔赴,十年心心念念。
他把那个人当成毕生信仰、一生榜样。
谁知道,信仰一直在骗他,榜样一直在瞒他。
最亲近的兄长,最信任的同伴,从头到尾,全是假话。
可走出山林,冷风一吹,满腔怒火渐渐褪去,剩下的,全是堵在心口的酸涩和委屈。
还有一丝丝、藏不住的心疼。
他明明那么生气,明明被欺骗得彻彻底底。
可只要一闭眼,脑海里全是霍展白满身是血、虚弱倒地的模样。
是他为了护自己,硬生生扛下所有致命伤。
是他一路以来,次次挡在自己身前,替他扛风雨、替他挡凶险、替他扫平所有危机。
恩情是真的。
守护是真的。
温柔是真的。
唯独身份,是假的。
欺骗,是真的。
方多病一边往前走,一边红着眼眶,心里乱得一塌糊涂。
“混蛋……霍展白你就是个大混蛋……”
他一边走,一边小声嘟囔,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委屈得不行。
“你既然这么在乎我,这么护我,为什么非要骗我?”
“你早说一句,你就是霍七,我能怎么样?我会怪你?我会怨你?我只会开心到疯掉!”
“我盼了你十年,找了你十年,念了你十年!我做梦都想再见你一面!”
“结果你就在我身边,陪着我、陪着我闯荡江湖,我天天跟你说我多想念霍七,你就天天看着我演戏!”
“你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自我感动、自我坚持,你心里是不是特别得意?!”
越想越委屈,越想越难受。
眼眶通红,眼泪在眼底打转,差点就要掉下来。
他活了十八年,从未这么憋屈、这么难过过。
被陌生人伤害,他不怕。
被江湖恶人针对,他不怨。
可偏偏被自己最信任、最依赖、最敬重的人,骗了一路,瞒了一路。
最可笑的是,哪怕知道了所有真相,哪怕刚刚彻底决裂、斩断情谊。
他心里,依旧半点恨不起来。
恨不起那个次次舍命护他的人。
恨不起那个温柔陪他一路、耐心教他江湖道理的人。
恨不起那个他仰慕了整整十年的霍七公子。
可不恨,不代表不委屈,不代表不难过。
委屈积攒了一路,难过堵了满心。
方多病捂着胸口的伤口,跌跌撞撞走出山林,走到山下小镇。
此刻天色已经慢慢暗沉,夜幕降临,小镇灯笼次第亮起。
街头人来人往,烟火热闹。
可这份热闹,半点也暖不了他此刻冰凉的心。
他身上有伤,心里更伤,浑身疲惫,满心憋屈。
他不想回客栈,不想一个人待着胡思乱想。
随便找了镇上一家最冷清的小酒馆,推门走了进去。
酒馆里客人寥寥无几,安安静静。
掌柜的看见他一身狼狈、衣衫带血,连忙上前询问。
“少侠,您这是受伤了?要不要给您找个大夫包扎一下?”
方多病摇摇手,声音沙哑低沉,没半点力气。
“不用。”
他随便找了个靠窗的角落位置坐下,抬手扔出一锭银子。
“拿你们店里最烈的酒,越多越好。”
掌柜的看他年纪轻轻,神色落寞,满眼心事,也不敢多问,连忙应声,搬来整整一坛烈酒。
泥封拆开,酒气浓烈凛冽,直冲鼻腔。
寻常江湖客都未必能扛住这么烈的酒。
可方多病此刻什么都顾不上了。
心里太堵、太闷、太疼。
他只想喝醉。
喝醉了,就不用想那些糟心事。
喝醉了,就不用纠结,不用委屈,不用又爱又气。
喝醉了,就不用记得,自己亲手折断玉笛,和相伴一路的人彻底陌路。
他抱起酒坛,仰头,大口大口往嘴里灌酒。
烈酒入喉,灼烧食道,辛辣刺骨。
呛得他喉咙发疼,眼眶发红。
可这点疼,和心口的酸涩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
一口、两口、三口……
酒水顺着嘴角滑落,打湿衣襟,混着未干的血迹,狼狈不堪。
方多病一边喝酒,一边红着眼眶,小声碎碎念,满肚子委屈终于忍不住全部吐露出来。
“霍展白你个骗子……大骗子……”
“我真的超级想见你……超级超级想……”
“我苦练十年剑法,不吃不喝拼命练功,就是为了有一天能配得上见你一面……”
“我以为我初入江湖,机缘巧合认识了一个温柔大哥,是我这辈子最大的运气……”
“结果到头来,全是假的……全是你装的……”
“你明明早就认出我了,你明明早就知道我是谁……”
“你知道我记了你十年,你知道我把你当信仰,你知道我最大的心愿就是再见你……”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非要瞒着我?!”
“如果你不想认我,当年为什么要救我?为什么要给我小木剑?为什么要跟我约定?!”
“你既然不想见我,为什么一路拼命护我?!为什么一次次为我受伤?!”
“霍展白,你就是个混蛋!彻彻底底的大混蛋!”
他越喝越醉,越说越委屈。
少年压抑了一整天的情绪,在此刻彻底崩塌。
旁人失恋、失友、失意,尚且痛哭流涕。
而他,是失去了执念十年的信仰,失去了朝夕相伴的知己兄长,被最信任的人瞒骗一路。
满心赤诚,喂了隐瞒。
一腔真心,换了套路。
可偏偏,对方所有的温柔和守护,又真实得无可辩驳。
爱恨纠缠,委屈两难,最是磨人。
酒坛渐渐见底,醉意翻涌上头。
方多病脸颊通红,眼神迷离,身子微微摇晃。
他趴在窗边,看着窗外灯火零星的小镇夜景,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霍展白的模样。
是江南初见,白衣温润、温柔浅笑的模样。
是月下饮酒,耐心听他诉说心事、温柔安慰他的模样。
是次次危难,挺身而出、挡在他身前、杀伐盖世的模样。
也是方才林中,满身鲜血、虚弱苍白、满眼愧疚无奈的模样。
“你哄哄我怎么了……”
方多病醉意朦胧,小声嘟囔,带着浓浓的赌气和委屈。
“我都生气这么久了……你就不能来找我……说两句软话……哄哄我吗……”
“我很好哄的……真的很好哄的……”
“只要你好好跟我解释一句,好好哄哄我……我早就不生气了……”
“偏偏什么都不说……偏偏任由我生气、任由我决裂、任由我跟你一刀两断……”
“你就是木头……死木头……又倔又笨的老东西……”
少年醉语呢喃,满口抱怨,字字句句,却全是舍不得、放不下。
嘴上说着决裂,说着陌路,心里却早已经原谅大半。
只是拉不下面子,只是委屈没处撒,只是等着那个人主动低头、主动解释、主动哄他。
另一边。
血色密林。
晚风萧瑟,落叶纷飞。
偌大的林子里,只剩霍展白一人。
他依旧静静躺在原地,浑身伤势沉重,伤口撕裂剧痛,每动一下,都牵扯全身经脉,疼得他冷汗直流。
方才方多病决绝离去之后,他就一直维持着躺卧的姿势,一动不动。
目光呆滞地落在手里两段断裂的玉笛上。
玉笛断口整齐,冰凉刺骨,就像方才少年决绝冰冷的眼神。
一刀两断。
山水陌路。
这八个字,像八把利刃,狠狠扎进他的心口,寸寸剜肉,字字诛心。
身上所有刀伤剑伤,尽数麻木,早已感受不到疼痛。
唯有心口,剧痛不止,翻涌着无尽的悔恨、落寞与酸涩。
他缓缓抬手,指尖小心翼翼、轻轻拂过断裂的玉笛,动作温柔得像是在触碰稀世珍宝。
这一路,方多病时常坐在月下吹笛,笛声清脆温柔,悠悠扬扬。
无数个山间夜晚、客栈灯下,他静静听着笛声,看着少年明媚鲜活的侧脸,心底安稳又温暖。
那是他行走江湖十几年,满身风霜、血海深仇里,唯一的一点温柔暖意。
如今,笛碎情断,暖意全无。
只剩满目冰凉,满心空落。
良久,霍展白才撑着残破虚弱的身体,慢慢侧过身,艰难坐起身。
动作牵扯伤口,鲜血再次渗出黑衣,触目惊心。
可他毫不在意。
他靠着大树,缓缓低头,看着断裂玉笛,低声自语,嗓音沙哑破碎,带着无尽的无奈与隐忍。
“小宝,别怪我……”
“我不是故意骗你……更不是故意瞒你……”
“我是霍七,我手上沾满仇杀,身上背负血海深仇,江湖仇敌遍布四海八方。”
“人人都想杀我,人人都想除我而后快。”
“我仇家阴狠毒辣、不择手段,一旦让他们知道,我护着天机山庄少主方多病,一旦知道你是我的软肋。”
“他们会用尽一切手段,对你下手、对你暗算、对你百般折磨,逼我自废武功、自投死路。”
“十年前,我救你的那一刻,我就只想护你一世安稳、一生纯粹。”
“我舍不得你卷入我一身的黑暗纷争、血腥恩怨。”
“你该闯荡坦荡江湖,看山河风月,行侠义之事,活的明媚热烈、无忧无虑。”
“不该被我一身污秽、满身血仇拖累,不该困在无尽追杀、无尽纷争里。”
“我以为,我隐去霍七身份,以霍展白陪在你身边,默默护你一路,就是最好的守护。”
“我以为,等你足够强大、足够独当一面,我再告诉你所有真相。”
“我万万没想到……我的小心翼翼、我的万般顾虑……最后反而伤你最深。”
霍展白轻轻闭眼,眼底盛满无尽悔恨。
他护了他一路风雨,避了他一路凶险。
最后,亲手给了他最痛的一刀。
让他十年执念,一朝落空。
让他满心赤诚,尽数落空。
让他最信任的陪伴,变成一场彻头彻尾的欺骗。
是他太自以为是,是他太过偏执。
以为默默守护就是温柔,却忘了少年想要的,从来不是悄无声息的庇护。
而是坦诚相待,毫无隐瞒。
夜色越来越深,林间寒意刺骨。
霍展白勉强调息片刻,压住体内翻腾的气血,撑着剧痛的身体,缓缓起身。
他步履踉跄,身姿单薄,满身是伤,却依旧紧紧攥着那两段断笛,死死握在掌心,不肯松开分毫。
这是小宝的东西。
是他们唯一的羁绊。
笛断了。
可他舍不得放手。
哪怕他说陌路,说决裂。
他也做不到真的放手、真的远离。
他调息稳住伤势,一步步拖着残躯,慢慢走出密林。
山下小镇灯火通明,人声热闹。
他漫无目的走在街头,身上黑衣染血,气质孤冷落寞,与周遭烟火格格不入。
心口空落落的,整个人疲惫到了极致。
他心里清楚,小宝此刻定然在气头上,定然委屈至极。
他不敢贸然上前打扰,不敢再惹他厌烦。
只能远远跟着,默默看着。
一路循着淡淡的气息,找到镇上一间偏僻的酒肆。
隔着遥遥街巷,隔着屋顶月色。
他一眼就看见了窗边那个熟悉的青色身影。
方多病趴在窗边,满脸通红,醉意沉沉,手里还抱着半坛酒,时不时小声嘟囔,委屈又赌气。
看着少年明明难过至极、明明满心委屈,却死撑着不落泪、死撑着装作无所谓的模样。
霍展白心口又是一酸。
这孩子,永远嘴硬心软。
气的是欺骗,怨的是隐瞒。
可心里,从来没真正怪过他。
霍展白静静立在街巷暗处,看了许久许久。
最后转身,走进了隔壁一间无人的冷清小院。
院中石桌石凳,几株老树,月下冷清无人。
他寻了个石凳坐下,从行囊里取出自带的烈酒,仰头缓缓饮下。
他常年不贪酒,不爱醉。
今日,却只想借酒消愁。
烈酒入喉,冰冷刺骨。
可再烈的酒,也压不下心底的悔恨与酸涩。
一杯一杯,独饮独醉,无人相伴,无人倾听。
晚风拂动他染血的衣袍,月色落在他清冷孤寂的眉眼上。
他一边饮酒,一边轻声呢喃,字字皆是心声。
“小宝,我知道你委屈。”
“我知道你难过。”
“是我不好,是我错了。”
“我不该瞒你这么久,不该让你一个人执念十年、迷茫十年。”
“若是从头再来一次……”
话说一半,戛然而止。
重来一次,他依旧不敢以霍七的身份靠近他。
依旧不敢让他沾染半分自己的黑暗血仇。
他能做的,依旧只有隐瞒和守护。
只是这一次,他定然会温柔告知,定然不会让他这般委屈、这般心碎。
院中酒尽,夜色深沉。
两人一巷之隔,两两对饮,各自买醉。
一个在酒馆,赌气抱怨,满心不舍,嘴上决裂,心里全是原谅。
一个在小院,独自悔恨,满心愧疚,明知有错,却万般苦衷难言。
江湖路远,人心最软。
最伤人的,从来不是刀剑厮杀、血海深仇。
而是我护你万般,却瞒你所有。
是我满心深情,却无从言说。
是你一腔赤诚,却被我亲手辜负。
月下两杯酒,两地断肠人。
情谊未断,缘分未尽。
只是一口气、一份委屈、一层隔阂,堵在两人中间。
就差一句低头,一句解释,一句软话。
就差一个人,主动回头。1
写得太会拿捏情绪了,看的人好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