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彼岸的重逢（1）

九月的大学，是一年里最温柔的时候。

　　金色的太阳挂在天上，不晒人，暖融融的阳光穿过道路两旁茂密的梧桐树叶，碎成星星点点的光斑，密密麻麻铺在青石板小路上。微风一吹，树叶沙沙作响，光斑也跟着轻轻晃动，满校园都是清爽的草木香气。

　　这是国立大学最热闹的时节，新生老生交织在校园各处，抱着书本赶路的学生、三三两两聊天说笑的同窗，处处都是朝气蓬勃的模样，满是青春飞扬的气息。

　　陆昭西抱着满满一摞厚重的专业书籍，低着头快步往前走。

　　书本堆得很高，快挡住了他大半张脸，只剩下一双清亮的眼睛露在外面。他脚步匆匆，眉眼间带着几分急切，今天下午有一堂重要的专业课，教授点名严格，他生怕自己迟到。

　　他走得又快又急，只顾着盯着脚下的路，完全没留意迎面同样快步走来的人影。

　　“砰——”

　　两声轻微的碰撞声同时响起。

　　陆昭西只觉得肩膀猛地一撞，怀里沉甸甸的书本瞬间失去支撑，哗啦啦全部散落在青石板路上，厚厚的书本摊了一地，有的书页都被摔得微微卷起。

　　“哎呀！”

　　陆昭西下意识低呼一声，连忙停下脚步。

　　对面的顾易中也被撞得后退了两步，手里的笔记本掉在地上，他顾不上揉一揉被撞疼的胳膊，第一时间弯腰蹲了下去。

　　“抱歉抱歉！实在对不起，我走太急了，没看路！”

　　顾易中的声音清朗干净，带着满满的歉意，语速飞快，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快速去捡地上散落的书本。

　　他手指修长利落，动作麻利，一本本厚重的教科书被他整齐叠好。

　　陆昭西也赶紧蹲下身，笑着摆手：“没事没事，不怪你，是我的问题！我赶时间走得太匆忙，压根没看前面，跟你没关系。”

　　两人低头捡书的动作同时顿住，不约而同地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周遭所有的喧嚣好像瞬间被按下了暂停键。

　　路边的风声、远处同学的说笑声、树梢的蝉鸣，全都消失不见。整个世界安安静静的，只剩下眼前彼此的模样。

　　陆昭西生得清俊温和，眉眼干净澄澈，皮肤是白皙的模样，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看着格外舒服。

　　而顾易中身姿挺拔，眉眼深邃，眼神清亮又坚定，浑身透着一股沉稳利落的气质，少年意气十足。

　　两个人就这么静静看着对方，谁都没有先说话。

　　短短几秒钟，却像是漫长的一个世纪。

　　良久，陆昭西率先回过神，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主动开口打破了这份安静：“同学，我叫陆昭西，中文系的。你是哪个专业的？”

　　顾易中闻言，眼底也漾开一抹温柔的笑意，手里捧着叠好的书本，站起身，同时伸手扶起了地上的笔记本。

　　“我叫顾易中，物理系的。”

　　他看着地上收拾整齐的书本，又看向陆昭西，笑着调侃了一句：“看来咱们俩真是有缘，妥妥的不撞不相识。”

　　“可不是嘛。”陆昭西接过顾易中递过来的书本，稳稳抱在怀里，语气轻松，“要是今天没这一撞，咱们说不定在一个校园里读四年书，都未必能认识。”

　　“那倒是，今天这一撞，算是撞对了。”顾易中笑起来眉眼舒展，格外真诚。

　　阳光落在两人身上，镀上了一层暖暖的金边，两个朝气蓬勃的少年，就这么在梧桐树下，简简单单认识了彼此。

　　谁也没想到，这场猝不及防的意外相撞，会牵绊他们一生，跨越生死，跨越时空，岁岁年年，从未断绝。

　　“你也是赶去上课吗？”陆昭西抱着书，随口问道。

　　“对，下午有节专业课，快到点了。”顾易中点点头，看了一眼天上的太阳，“再晚两分钟，估计就要迟到了。”

　　“巧了，我也是！”陆昭西眼睛一亮，“那咱们快走，别真被教授抓到迟到，那就麻烦了。”

　　“走！”

　　两人并肩迈开脚步，顺着铺满光斑的梧桐小路往前走去。

　　少年的脚步轻快利落，并肩而行的身影被阳光拉得修长，紧紧靠在一起，透着说不出的默契。

　　从这天起，陆昭西和顾易中彻底熟络了起来，成了整所大学里人人都知道的好朋友，形影不离，寸步不分。

　　明明一个是温文尔雅的中文系学子，一个是理性沉稳的物理系学子，专业不同，性格却格外合拍，三观契合，理想一致，仿佛天生就该是最好的伙伴。

　　课堂之上，两人是互不相让的辩友。

　　只要课堂上老师抛出讨论课题，两人总能第一时间接上话头，为了一个学术观点，争得热火朝天，面红耳赤。

　　这天下午，文史课堂上，教授正在讲解近代家国思潮，抛出问题让大家自由讨论。

　　班里同学大多安安静静，没人敢主动发言，只有陆昭西和顾易中，第一时间举起了手。

　　教授笑着点头：“陆昭西，顾易中，你们两个来说说自己的看法。”

　　陆昭西率先开口，声音清晰有力：“老师，我认为近代文人的核心思想，是以笔墨为刃，唤醒国人的家国意识，用文字撑起民族的底气。乱世之中，笔墨亦可救国。”

　　话音刚落，一旁的顾易中立刻接话，带着不同的观点：“我不完全认同。文人笔墨是精神支撑，但乱世救国，更需要实业、需要科技、需要实打实的力量。空有思想没有实力，根本护不住家国。”

　　“但没有思想觉醒，国人浑浑噩噩，再强的科技实业也无人可用！”陆昭西立刻反驳。

　　“没有硬核实力，思想再先进，也只会任人欺凌，终究是纸上谈兵！”顾易中寸步不让。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语速飞快，逻辑清晰，从课堂思潮争到家国未来，越辩越激烈，脸蛋都微微泛红，引得全班同学全都转头看向他们，安安静静听着两人辩论。

　　教授非但没有制止，反而一脸欣慰，频频点头。

　　等到两人辩论完毕，教授笑着总结：“你们二人的观点都没有错，文以铸魂，技以强国，文武相济，才是救国正道。你们年纪轻轻，能有这样的家国认知，很难得。”

　　下课铃响起，课堂结束。

　　走出教室的时候，陆昭西还不忘回头跟顾易中掰扯：“我刚刚说得没错吧？思想觉醒永远是第一位的。”

　　顾易中侧头看着他，无奈失笑：“好好好，你说得对。但昭西，你不能否认，科技强国才是根本。”

　　“本来就是相辅相成的！”陆昭西挑眉。

　　“行行行，相辅相成。”顾易中顺着他的话妥协，语气宠溺，“不跟你争了，争不过你。”

　　看着顾易中认输的样子，陆昭西忍不住笑出了声。

　　课后闲暇的时光，是两人最放松的时候。

　　夕阳西下，晚霞染红了半边天，校园的人工湖波光粼粼，晚风轻轻拂过湖面，带着淡淡的水汽，温柔又惬意。

　　两人总是并肩沿着湖边的小路慢慢散步，不用赶课，不用争论学术，就慢悠悠走着，聊着心事，聊着未来，聊着藏在心底的滚烫理想。

　　这天傍晚，两人又像往常一样漫步湖边。

　　湖面晚风温柔，吹散了白日的燥热，也抚平了上课辩论的疲惫。

　　顾易中停下脚步，站在湖边，望着远方朦胧的天际，眼神格外坚定，语气郑重又认真。

　　“昭西，我们现在好好读书，拼命学本事，不是为了自己以后出人头地，是为了咱们的国家。”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陆昭西，字字铿锵：“咱们一定要好好学，学有所成，以后回去报效祖国！”

　　现在的时局动荡不安，列强环伺，国内风雨飘摇，百姓日子过得苦不堪言。每一个心怀家国的青年，心里都憋着一股劲，想要改变现状。

　　陆昭西看着顾易中坚定的侧脸，心里同样热血沸腾，他用力重重地点头，眼神无比认真。

　　“那是自然！”

　　他语气清亮，带着少年独有的赤诚与热忱：“我们读书、求学、钻研学问，就是为了救国救民。咱们一定要好好努力，让咱们的祖国摆脱屈辱，变得越来越强大，再也不受外人欺负！”

　　“一言为定。”顾易中伸出手。

　　“一言为定！”

　　陆昭西抬手，重重和他击掌。

　　清脆的掌声落在晚风里，简单的两个字，是两个少年一生的约定，是他们坚定不移、从未动摇过的毕生理想。

　　从这天起，这句话就刻在了两人的心底，成了他们前行路上最坚定的信念。

　　日复一日，春夏秋冬，校园里的梧桐叶落了又生，湖水涨了又落。

　　整整四年的大学时光，两人朝夕相伴，一起早读，一起晚修，一起泡图书馆，一起熬夜刷题，一起畅谈家国理想。

　　别人的大学时光，充斥着玩乐、消遣、虚度光阴。

　　而陆昭西和顾易中的四年，全部用来沉淀自己，积蓄力量，只为了那句报效祖国的约定。

　　大四毕业前夕，校园里到处都是离别的氛围，同学们要么忙着找工作，要么忙着回乡，各奔前程。

　　宿舍里，灯光温暖。

　　陆昭西收拾着书本，抬头看向坐在桌边的顾易中，主动开口问道：“易中，毕业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顾易中放下手里的书本，抬眸看向他，语气早已做好决定，没有丝毫犹豫：“我打算出国留学。”

　　陆昭西愣了一下，随即眼底亮起光芒：“真的？我也是这么想的！”

　　顾易中笑了：“我就知道你会这么选。现在国内的学识有限，国外有更先进的技术、更前沿的知识。我们出去多学点真本事，学完立刻回国，才能真正帮到国家。”

　　“没错！”陆昭西格外赞同，“现在国家积贫积弱，就是因为技术落后、思想闭塞。我们出去深造，把最好的学问、最好的技术带回来，才能真正实现我们的理想。”

　　“那我们一起去。”顾易中看着他，语气笃定。

　　“好！一起去！”陆昭西立刻答应。

　　没有丝毫犹豫，没有半分迟疑。

　　四年同窗，四年知己，他们早已默契万分，人生的每一个重要选择，都想并肩同行。

　　就这样，毕业之后，两人拒绝了所有安稳的机会，毅然决然收拾行囊，结伴远赴异国他乡，开启了艰难的留学之路。

　　异国的土地，陌生的城市，陌生的语言，陌生的风土人情，一切都是全新且陌生的。

　　没有熟悉的梧桐小道，没有温柔的湖边晚风，没有志同道合的同窗挚友，只有无尽的陌生和扑面而来的压力。

　　国外的求学之路，远比他们想象的还要艰难百倍。

　　洋人的学问晦涩难懂，课本全是外文，课程节奏极快，教授授课风格严苛，知识点深奥复杂，稍有松懈就会跟不上进度。

　　无数个深夜，偌大的图书馆灯火通明，只有寥寥几个留学生还在埋头苦读。

　　凌晨两点，图书馆里安静得只剩下笔尖写字的沙沙声和翻书的轻响。

　　陆昭西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厚厚的外文专业书，密密麻麻的文字看得人头晕眼花。他揉了揉酸涩疲惫的眼睛，眼底布满红血丝，整个人疲惫到了极点。

　　他侧头看向身边的顾易中，低声开口，带着几分疲惫：“易中，说实话，这洋人的学问，是真的不好学。”

　　顾易中手上的动作没停，依旧认真演算着复杂的公式，闻言轻轻点头，语气沉稳：“我知道，很难。”

　　“太难了。”陆昭西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语言不通，知识体系不一样，每天熬夜苦读，还是觉得吃力。有时候真的觉得快撑不住了。”

　　但他下一秒就抬起头，眼底重新燃起坚定的光，语气郑重：“但是我们不能放弃，更不能给国人丢脸。”

　　“我们千里迢迢来到这里，不是来享福的，是来求学救国的。再难，我们也得咬牙坚持。”

　　顾易中放下笔，侧过头，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陆昭西的肩膀，眼神温柔又坚定，字字有力。

　　“昭西，我知道你累，我也累。”

　　“但我们再咬咬牙，再坚持几年。等我们把所有知识学透、把技术学精，我们就立刻回国。”

　　他看着陆昭西，语气铿锵：“咱们一定能学成归来，一定能实现我们的理想。”

　　昏暗的灯光下，两个少年相互支撑，彼此慰藉。

　　身体再疲惫，心里的信念也从未动摇。

　　除了学业上的压力，异国的生活，更是无比拮据艰难。

　　为了省下学费和开支，把所有钱财都用来购置书籍、钻研学业，两人没有租住宽敞干净的公寓，而是找了城市最偏僻角落的一间狭小地下室。

　　地下室阴暗潮湿，不见阳光，通风极差，一年四季都闷不透风。

　　夏天闷热难耐，狭小的空间像个密不透风的蒸笼，浑身燥热，满身潮湿的霉味，让人喘不过气。

　　冬天更是难熬，寒风顺着缝隙往里灌，地下室冰冷刺骨，没有暖气，没有厚被褥，冷得人浑身发抖，彻夜难眠。

　　深夜，寒冬的地下室温度低得吓人。

　　薄薄的被子根本抵挡不住刺骨的寒意。

　　顾易中裹着单薄的被褥，蜷缩在床上，浑身止不住的瑟瑟发抖，牙齿都微微打颤。

　　即便冻得浑身僵硬，他依旧睁着眼睛，望着漆黑的天花板，轻声开口，声音带着冬日的微凉，却满是期许。

　　“昭西，再熬一熬。”

　　“等我们学成回国，等国家安稳下来，我们一定要努力，让所有老百姓都吃饱穿暖，让更多的人过上安稳富足的好日子。”

　　这是他们最初的心愿，也是支撑他们熬过所有苦难的唯一力量。

　　隔壁床的陆昭西，同样冻得手脚冰凉。

　　他握紧了单薄的拳头，指尖冰凉，眼神却滚烫无比，一字一句，无比坚定。

　　“一定！”

　　“我们一定会做到的。”

　　“所有的苦，所有的难，都是暂时的。总有一天，我们的祖国会山河无恙，国泰民安。”

　　漆黑狭小的地下室里，两个少年的轻声承诺，掷地有声。

　　无人知晓，无人见证。

　　但这份跨越岁月、历经苦难的约定，早已深深烙印在两人的灵魂深处，注定牵绊一生，至死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