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成为一代大侠（3）

暮色彻底落下来的时候，江南的夜景也彻底活了。

　　街边灯笼一盏接着一盏亮起，暖黄的灯光铺在青石板路上，河水映着灯影，晃得人眼睛发软。晚风带着水乡独有的温润水汽，吹走了白日的燥热，也吹得整条街道温柔无比。

　　迎客楼二楼雅座里，酒菜已经上齐。

　　满桌的精致小菜，一壶温热的江南米酒，香气悠悠袅袅，漫满了整间屋子。

　　方多病端着酒杯，屁股往凳子上一坐，整个人舒坦得不行。

　　他长这么大，在天机山庄锦衣玉食什么好东西没吃过，可偏偏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自由自在、心里痛快。

　　以前在山庄里，一举一动都有人管着，练武要管、作息要管、出门更想都别想，活得规规矩矩，半点少年恣意都没有。

　　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身在江湖，身边没有长辈管束，还认识了霍展白这么厉害又温柔的大哥，往后一路结伴同行，想想都觉得过瘾。

　　方多病美滋滋地给自己倒满一杯酒，又殷勤地给对面的霍展白满上。

　　“展白哥，来！我敬你一杯！今天要是没有你出手，我今天铁定要被那五个地痞耗得够呛！”

　　霍展白看着他忙前忙后、活力满满的样子，眼底带着淡淡的笑意，端起酒杯。

　　“举手之劳，不必放在心上。”

　　“那可不行！对展白哥你来说是举手之劳，对我来说可是救命之恩！”方多病一本正经，仰头就把杯中米酒一饮而尽。

　　酒水温温的，不辣喉咙，带着淡淡的清甜，特别适合初尝酒水的少年。

　　一杯下肚，方多病咂了咂嘴，眼睛亮晶晶的。

　　“哇，这江南米酒也太好喝了！比我山庄里珍藏的好酒还顺口！”

　　霍展白浅浅抿了一口，看着他一副没见过世面的可爱模样，轻声道：

　　“你从前很少喝酒？”

　　“那可不！”方多病点点头，一脸无奈，“我爹娘管得严，山庄规矩多，不许小辈贪杯，平日里最多让我喝点果子酒，这种正宗的江湖米酒，我今天是第一次喝！”

　　说着，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捧着酒杯晃了晃。

　　“说实话，我今天真的太开心了！第一次出山庄，第一次真正行侠仗义，还认识了展白哥你！我感觉我的江湖路直接圆满了！”

　　霍展白看着他眼底纯粹的欢喜，心底软得一塌糊涂。

　　十年前那个攥着小木剑、一脸倔强要当大侠的小屁孩，如今真的背着剑、闯江湖、敢为人先了。

　　这一路的成长，他没参与，却每一步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你心性极好，初入江湖便有这般侠义，往后定然能走得长远。”霍展白缓缓开口。

　　方多病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挠挠头笑道：

　　“嘿嘿，我也就一般般吧！就是打不过硬刚有点莽撞，今天要不是展白哥你及时出现，我铁定要吃亏了。以后闯荡江湖，我可得多跟着展白哥你学学！”

　　霍展白淡淡应声：

　　“你根基扎实，招式稳健，只是江湖阅历太浅，不懂市井泼皮的无赖打法。多历练一阵子，自然就好了。”

　　两人一边喝酒，一边闲聊。

　　从江南风景聊到江湖趣闻，从各门各派聊到江湖规矩。

　　方多病话多，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什么都好奇，什么都想问。

　　霍展白性子沉稳话少，却极有耐心。不管方多病问什么稀奇古怪的问题，他都一一解答，从不敷衍。

　　不知不觉，夜色越来越深。

　　楼下的街市渐渐安静下来，喧闹的人声慢慢褪去，只剩下晚风流水的轻响。

　　雅座的窗户开着，窗外不远处正好有一片盛放的梅林。

　　此刻虽是初秋，梅树无花，枝叶舒展，月下树影婆娑，景致清幽雅致。

　　方多病无意间转头看见窗外梅树，忽然微微失神，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霍展白敏锐察觉到他情绪变化，轻声问道：

　　“怎么了？突然不说话了？”

　　方多病端着酒杯，轻轻叹了口气，抬头望着天上一轮明月，眼底盛满了淡淡的失落。

　　“没什么，就是突然有点感慨。”

　　他沉默片刻，转过头看向霍展白，语气带着一丝无人诉说的执念。

　　“展白哥，我跟你说句心里话吧。我今天虽然玩得开心，可我心里一直惦记着一件事，惦记了整整十年。”

　　霍展白指尖微顿，面上不动声色：

　　“你说，我听着。”

　　方多病缓缓开口，一字一句，皆是真心。

　　“我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再见一次霍七公子。”

　　“十年前他救了我，送了我一把小木剑，跟我约定，等我剑法和他一样厉害，我们就能重逢。”

　　“这十年我一天都不敢偷懒，别人休息我练武，别人玩耍我练剑，春夏秋冬从未间断，就是拼命想变强，想早点达到他的标准，早点见到他。”

　　说到这里，方多病声音微微低落，带着少年独有的迷茫和委屈。

　　“可江湖这么大，人海茫茫，我根本不知道他在哪里。我甚至不知道他是不是还记得当年的约定，还记得我这个不起眼的小孩。”

　　“我每天都在盼，盼着哪天能偶遇他，能亲口跟他说一句谢谢，能让他看看，当年的小屁孩，真的努力练剑、真的快要成为大侠了。”

　　“可我出来这么久，四处打听，没人知道霍七公子的踪迹。有人说他常年隐于江湖，有人说他行踪不定，神龙见首不见尾。”

　　方多病轻轻抿了一口酒，眼底满是怅然。

　　“有时候我真的挺迷茫的，我不知道我还要练多久，还要等多久，才能再见到他。万一我一辈子都追不上他的剑法，是不是一辈子都见不到他了？”

　　这番话，藏着他十年所有的执念、坚持和忐忑。

　　从未有人听他细说这些心事。

　　在所有人眼里，他是天机山庄娇生惯养的小少主，是随心所欲闯荡江湖的少年少侠，没人知道他拼命习武的初衷，没人知道他心里藏着一个念了十年的故人。

　　霍展白静静听着，心口又暖又酸。

　　暖的是，十年岁月磋磨，这少年初心未改，执念未消，始终记得当年一句随口之约。

　　酸的是，他明明就在他眼前，日日相对，夜夜相伴，却不能相认，只能看着他满心惆怅、独自迷茫。

　　他沉默良久，缓缓开口，声音温柔得像是晚风月色。

　　“小宝，你不必妄自菲薄。”

　　这一声小宝，脱口而出，自然又亲昵。

　　方多病瞬间愣住，眨巴眨巴大眼睛，疑惑地看着他：

　　“啊？展白哥，你刚刚喊我什么？小宝？”

　　霍展白心头微滞，随即从容掩饰，淡淡解释：

　　“随口喊的。看你年纪小，性子纯粹，像个小弟弟，便随口叫了一句，若是你不喜欢，我便不叫了。”

　　“喜欢喜欢！”方多病立刻摆手，笑得眉眼弯弯，“我小时候家里人都喊我小宝，好久没人这么喊我了，听着特别亲切！展白哥你以后随便喊！”

　　看着他毫无防备、全然信任的模样，霍展白心底软得一塌糊涂。

　　他继续轻声安慰：

　　“你十年日夜苦修，心性、剑法、侠义，皆远超常人。你如今的本事，早已不负当年的期许。”

　　“你们的约定，从来不是一句空话。你这么努力，这么执着，总有一天，一定会如愿重逢。”

　　方多病看着他认真的眼神，原本低落的心情瞬间好了大半。

　　“真的吗？”他眼睛重新亮了起来，满怀期待地看着霍展白，“展白哥，你真的觉得我还能见到他？”

　　“自然能。”霍展白点头，字字笃定，“念念不忘，必有回响。你满心赤诚，从未负约，岁月定然不会负你。”

　　有了他这句话，方多病心里瞬间踏实了很多。

　　他嘿嘿一笑，重新端起酒杯：

　　“那就借展白哥吉言！我继续努力练剑，早晚有一天，我要堂堂正正站在霍七公子面前，让他夸我一句长进！”

　　霍展白看着他朝气蓬勃的模样，唇角扬起温柔笑意：

　　“好，我等着看那一天。”

　　两人再次举杯，轻轻一碰。

　　清脆的杯响落在寂静夜色里，格外清晰。

　　酒过三巡，月色更浓。

　　方多病喝得脸颊微微泛红，眼神带着一点淡淡的迷糊，话也越来越多。

　　他盯着霍展白看了许久，越看越觉得眼熟，越看越觉得亲切。

　　那种感觉说不清道不明。

　　不是长相一模一样，是气质、是眼神、是出手的姿态、是待人的温柔，处处都有重叠的影子。

　　方多病皱着眉头，认真打量着眼前的人，喃喃开口：

　　“展白哥，我真的越看越觉得你像我的霍七公子。”

　　霍展白握着酒杯的手指轻轻收紧，面上依旧从容淡定。

　　“是吗？何处像？”

　　“我说不上来！”方多病挠挠头，一脸纠结，“就是感觉！特别熟悉！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有这种感觉，好像很久以前就认识你了，不是今天刚认识的样子。”

　　“而且你的武功路数也超级像！都是干净利落、四两拨千斤，潇洒得不像话！”

　　“还有你说话的声音、安慰我的语气，都特别特别熟悉！”

　　方多病百思不得其解，盯着他追问：

　　“展白哥，你真的、真的不认识霍七公子吗？江湖上姓霍的本来就不多，你武功这么高，不可能没听过中原第一剑客霍七吧？”

　　霍展白抬眸，目光坦然，神色没有半点破绽，缓缓摇头。

　　“听闻过名声，却从未相识。”

　　“江湖辽阔，同姓之人千千万，武功相似之人亦千千万，不过是你先入为主，心生错觉罢了。”

　　方多病盯着他看了半天，见他神色坦荡，眼神淡然，实在看不出半点撒谎的痕迹。

　　他不由得喃喃自语：

　　“真的是错觉吗……可是我感觉真的太像了……”

　　霍展白顺势岔开话题，不让他继续纠结这件事。

　　“江湖游历，不必执着过往执念。前路风景万千，处处皆是新意。”

　　他抬眸看向方多病，轻声邀约：

　　“你我既然结伴同行，便不必局限江南一地。接下来你想去何处？山川、古镇、险峰、江湖门派，我都可陪你一去。”

　　提到游历江湖，方多病瞬间把心里那点疑惑抛到了九霄云外，立马来了兴致。

　　“真的随便去哪？！”

　　“嗯。”霍展白点头。

　　“太好了！”方多病瞬间眼睛放光，激动得不行，“我没有固定目的地！我就是想到处走走，看看江湖百态，路见不平就出手，好好体验一把江湖少侠的日子！”

　　“那我们就随心所欲，走到哪算哪！遇上趣事就看热闹，遇上恶人就行侠仗义，自由自在，多潇洒！”

　　看着少年满心憧憬、肆意坦荡的模样，霍展白眼底盛满温柔。

　　“好，都依你。”

　　只要是你想去的地方，我都陪你。

　　只要是你想做的事，我都陪你。

　　哪怕永远隐在身份之后，默默守护，也心甘情愿。

　　方多病越想越开心，忍不住感慨：

　　“我真的太幸运了！第一次闯江湖，就能遇上展白哥你这么好的人！武功高、人品好、脾气还好，还愿意陪着我到处乱跑！”

　　“以后我闯荡江湖就有靠山了！谁要是敢欺负我方多病，我就报展白哥的名号！”

　　霍展白被他逗得低笑出声：

　　“不可仗势欺人，可保自己无忧。”

　　“嘿嘿，我知道！我只欺负坏人，不欺负好人！”方多病咧嘴笑得灿烂。

　　夜色渐深，杯中酒慢慢饮尽。

　　晚风轻轻吹过梅林，枝叶轻晃，落影斑驳。

　　方多病靠在窗边，看着窗外皎洁月色，心里前所未有的安稳踏实。

　　以前孤身一人，总觉得江湖太大、前路未知，心里多多少少带着一点忐忑不安。

　　可自从遇上霍展白，他心里那点不安彻底消失了。

　　只要这个人在身边，他就觉得不管遇上什么危险、什么难事，都能迎刃而解。

　　这种莫名的安心感，来得莫名其妙，却无比真切。

　　方多病再次偷偷看向身旁静静坐着的白衣男子，心底暗暗嘀咕：

　　真的太像了……

　　无论是气质还是感觉，真的和我记忆里的霍七哥哥一模一样。

　　可展白哥明明说了不认识霍七。

　　应该真的是我太执念、太想他了，所以看谁都像他吧。

　　他摇摇头，不再多想。

　　算了，不想了！

　　反正现在有展白大哥陪着我闯荡江湖，已经超级幸福了！

　　来日方长，说不定走着走着，哪天就真的遇上霍七公子了！

　　一旁的霍展白看着他一会皱眉、一会傻笑的模样，一眼看穿他的心思，却始终沉默不语。

　　他不说破，不解释，不揭穿。

　　有些隐瞒，从不是欺骗，只是为了……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