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月色温柔,江南风软如绵。
第二日天光大亮,晨雾薄薄笼罩着水乡河道,炊烟四起,街市渐渐恢复了往日的热闹烟火气。
方多病是被窗外的叫卖声吵醒的。
他在床上翻了个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浑身舒坦。昨晚喝了点米酒,睡得格外沉,一夜无梦。
睁开眼,看着陌生的客栈房顶,才彻底反应过来——
他已经不在天机山庄了。
他在江湖。身边还有一个绝世高手霍展白陪着他。
一想到这,方多病瞬间精神满满,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眉眼都是藏不住的雀跃。
“闯荡江湖的第二天!继续出发!”
他快速洗漱穿衣,推开房门。
隔壁房间的门刚好也应声打开。
霍展白一身素白长衫,长发束得整整齐齐,身姿挺拔,清俊如玉。清晨的微光落在他身上,衬得他眉眼温润,气质出尘。
他早已收拾妥当,手里提着简单行囊,看样子是等了不少时候。
见方多病出来,霍展白淡淡开口:
“醒了?”
“嗯嗯!展白哥早!”方多病快步走上前,一脸活力,“我睡过头啦,让你等我了!”
“无妨。”霍展白轻轻摇头,“江湖行路,随心就好,不必赶时间。”
方多病乐呵呵笑道:
“我发现跟大哥你结伴也太舒服了!不催、不怨、脾气还好,简直是江湖最佳搭档!”
霍展白看着他叽叽喳喳、元气满满的样子,眼底漾开浅浅笑意。
“饿了吗?楼下备好早点,吃完我们启程。”
两人下楼吃了简单的早点,两碗热粥、几碟小菜,清淡暖胃。
吃完饭,结了房钱,正式离开江南闹市。
没有既定路线,没有目的地,真真正正随心所欲,随路而行。
出了城南闹市,前路便是山野官道,两边青山连绵,绿树成荫,远离喧嚣,清静悠然。
方多病背着佩剑,走在前面,东看西看,一路新鲜一路好奇,嘴巴就没停过。
“展白哥,我们接下来去哪啊?前面那座大山是什么山?山里有没有江湖门派?有没有隐世高手?”
“展白哥,你闯荡江湖这么多年,是不是哪里都去过?有没有什么超级好玩的秘境?有没有遇到过特别传奇的江湖故事?”
“展白哥,你武功这么厉害,到底是哪个门派的弟子啊?鼎剑阁吗?我听说鼎剑阁七剑天下无敌!”
一路问东问西,问题五花八门。
前面所有问题,霍展白都会耐心一一解答。
唯独问到门派师承、问到鼎剑阁、问到霍七,他全部淡淡带过,闭口不谈。
刚开始,方多病还天天追问。
“大哥你就说说嘛!你这么强,肯定是名门大派出来的!我保证不乱说!”
“你是不是鼎剑阁的人?江湖上都说鼎剑阁剑法第一!你剑法这么牛,绝对没错!”
不管他怎么软磨硬泡、撒娇追问,霍展白始终只一句话。
“无门无派,闲散江湖人罢了。”
次数多了,方多病也慢慢看出来了。
展白哥是真的不想提自己的过往和师承。
虽然心里超级好奇,但他也懂事,不想逼对方为难。
于是后面,他就再也没有追问过关于霍展白身份的事情。
只是心里越发觉得,这位展白哥,绝对是江湖隐世的顶尖大佬,深藏不露,神秘得很。
两人一路同行,日子过得松弛又畅快。
白日翻山越岭,看山川湖海,赏江湖风月,遇上小镇就停下歇歇,尝各地特色小吃,听茶馆说书讲江湖轶事。
夜里或是宿在山间客栈,或是寻一处古庙歇脚,月下闲谈,对坐饮茶,自在逍遥。
只是行走江湖,从来不可能一路平顺安稳。
江湖之大,鱼龙混杂,恶人随处可见,危机暗藏四方。
自从结伴同行开始,方多病才算真正体会到,什么叫江湖险恶。
他年轻气盛,热血心软,见不得半点欺凌弱小、为非作歹。
每一次遇上不平事,他都是第一个冲上去的。
可他毕竟初出茅庐,江湖经验不足,对手五花八门,有的阴险狡诈,有的招式诡异,有的人数众多。
每每方多病缠斗许久、渐渐吃力、快要招架不住的时候,霍展白永远能第一时间现身。
悄无声息,转瞬即至。
白衣落处,危机尽消。
第一次,遇上拦路劫财的山匪十几人,个个手持大刀,凶悍凶狠。
方多病一腔热血冲上去,以一敌十,打了半刻钟,体力透支,手臂发麻,险些被刀划伤。
就在刀锋逼近脖颈的瞬间,霍展白身影一闪,直接挡在他身前。
剑光轻扫,风声微动。
不过三招,十几个山匪全部兵刃落地,瘫倒在地,哭爹喊娘,再也不敢放肆。
打完之后,方多病摸着自己的脖子,心有余悸。
回头看着一身清白、不染半点尘埃的霍展白,满眼佩服。
“我的天!大哥你也太快了!我刚才差点就中招了!多亏了你!”
霍展白转头看他,眉头微蹙,语气带着一丝轻责,却满是担忧:
“莽撞。打斗不知避险,招式太直太刚,极易被人寻破绽。”
方多病摸摸鼻子,嘿嘿一笑:
“我这不是侠义上头嘛!下次我一定小心!”
霍展白无奈叹气,伸手替他拂去肩头的尘土。
“下次再这般冲动,我便不帮你。”
“别别别!”方多病立刻凑上去,嬉皮笑脸,“大哥你最好了!你肯定舍不得看着我被人打!”
霍展白看着他耍赖撒娇的模样,眼底无奈又宠溺,哪里真的舍得不管。
第二次,遇上毒门妖人,暗中施放迷烟毒粉,招式阴毒下作。
方多病光明正大与之交手,压根没防着暗处的毒术,不慎吸入些许毒烟,头脑发晕,手脚发软,瞬间落入下风。
妖人狞笑着手持毒爪,直取他心口要害。
千钧一发之际,又是霍展白及时赶到。
一手快速点了方多病几处穴位封住余毒,一手拔剑迎敌。
剑风凛冽,正气浩然,专克阴邪毒术。
不过片刻,便破了对方毒功,废了妖人招式,将其彻底制服。
事后,霍展白替他逼出体内残毒,指尖触碰到他的手腕,语气沉了几分。
“江湖之人,最擅阴诡暗算。永远不要只用肉眼看对手,要防人心、防暗招、防诡计。”
方多病晕乎乎靠在墙边,乖乖点头:
“记住了记住了!原来江湖坏人这么多,还搞偷袭玩毒的,太不讲武德了!”
霍展白看着他懵懂单纯的样子,心底默默叹气。
这孩子,太干净、太纯粹。
天机山庄护了他十八年,让他不识人心险恶,不懂江湖阴私。
往后他不在的日子,他该如何独自立足这纷杂江湖。
幸好,如今有他在。
他能护一日,便护一日。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一路行来,大大小小的危机,数不胜数。
每一次方多病遇险,霍展白永远第一时间出现。
有的时候是明面上出手解围,护他周全。
有的时候是暗中不动声色,悄悄化解致命危机,不让他受半点重伤。
好几次为了护住莽撞冲动的方多病,霍展白硬生生替他挡下重击、硬接暗器。
衣襟之下,早已添了数道新的伤痕,深浅不一,隐隐作痛。
可他从来不说、不喊疼、不露破绽。
每次打完架,依旧神色淡淡,云淡风轻,仿佛那些伤势无关痛痒。
方多病心思粗,大大咧咧,从来没有发现过他身上的伤。
只知道,有展白大哥在,天塌下来都没事。
有他在,自己永远可以安心行侠仗义,永远可以肆无忌惮、热血莽撞。
这天夜里,两人宿在山野一间破旧山神庙中。
月色透过破旧的窗棂,洒进庙内,清清冷冷。
篝火噼啪燃烧,暖了一室微凉夜风。
方多病靠在柱子上,一边烤火,一边忍不住感慨。
“展白哥,我现在是真的觉得,我运气太好了!”
霍展白坐在篝火对面,闭目调息,闻言缓缓睁眼:
“何以见得?”
方多病一脸真诚,认认真真说道:
“我初入江湖,什么都不懂,经验浅、阅历少,还冲动爱管闲事。换做别人,怕是早就栽无数次跟头了。”
“可我一路走到现在,一点大伤没受,一点大亏没吃,全靠你处处护着我。”
他看着霍展白,眼底满是感激和亲近。
“你明明跟我才认识没多久,跟我非亲非故,却一次次救我,次次护我周全,换谁都做不到你这么好。”
霍展白静静看着他,眸色温柔深沉,轻声道:
“结伴同行,本该相互照拂。”
“话是这么说!”方多病摆摆手,“可江湖上大多都是锦上添花,谁愿意次次为陌生人冒险?很多人遇到危险只顾自己逃命,哪里会管旁人死活!”
“我真的越来越庆幸,刚入江湖就遇上你了。”
说到这里,方多病微微歪头,盯着霍展白看了许久,忍不住再次冒出心底的疑惑。
“展白哥,说真的,我总觉得我们绝对不是第一次认识。”
“我总感觉,很久以前,我就见过你、认识你,甚至跟你很熟很熟。不然我不可能对你这么信任,这么心安。”
霍展白心头微动,面上依旧平静无波。
“只是你的错觉。”
又是错觉。
方多病听到这熟悉的回答,忍不住皱了皱眉,有点不甘心地追问:
“那你说,为什么我每次遇险,你都能刚刚好出现?每次都是刚刚好!一秒不差!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霍展白淡淡解释:
“我耳力目力稍好,行走警惕,感知异动自然更快。”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挑不出半点毛病。
可方多病心里,就是隐隐觉得不对劲。
他再次盯着霍展白,认真发问:
“展白哥,你老实告诉我,你真的不是霍七吗?”
这是他第无数次问出这句话。
从江南相遇,一路走到现在,他隔三差五就会忍不住问一次。
每一次,都抱着一点点微弱的期待。
期待他点头,期待他说一句“是,我就是你找了十年的人”。
可每一次,都是同样的答案。
霍展白看着他执着执拗的眼神,心头酸涩难言,却依旧只能硬起心肠,轻轻摇头。
“我不是霍七。我是霍展白。”
一字一句,清晰笃定。
方多病眼里那点微弱的期待,再次一点点熄灭。
他长长叹了口气,垮下肩膀,有点闷闷不乐。
“好吧……我知道了。”
也是。
霍七是天上明月,是江湖神话,是遥不可及的顶尖剑客。
怎么可能这么巧,刚好就陪在自己身边,一路护着自己、陪着自己闯荡江湖。
是自己太贪心、太执念,太想再见故人,所以才一次次自我欺骗。
方多病摇摇头,强行把心底那点失落压下去,很快又恢复了往日的活泼模样。
“算了!不是就不是!反正展白哥你比霍七公子还靠谱!霍七公子远在天边,我见都见不到,展白哥就在我身边,天天陪着我!”
“有你陪着我闯荡江湖,我已经超级满足了!”
看着少年强颜欢笑、自我宽慰的模样,霍展白心口微堵,五味杂陈。
他多想告诉他真相。
多想告诉他,我就是你心心念念找了十年的人。
多想告诉他,我从来没有忘记约定,从来没有忘记你。
多想告诉他,我护你一路,不是巧合,不是顺路,是心甘情愿,是十年牵挂,是执念不改。
可他不能。
霍七一生树敌无数,血海深仇遍布江湖。
那些仇敌,个个阴狠毒辣、不择手段。
若是让人知道,中原第一剑客霍七,心心念念护着天机山庄少主方多病。
若是让人知道,霍七的软肋,就是这个干干净净、赤诚纯粹的少年。
那么方多病,必将卷入无尽纷争、无尽追杀、无尽血海深仇之中。
他拼了十年,护他安稳无忧。
怎么可能亲手把他拉入地狱泥潭。
他宁愿让他一辈子误会,一辈子只当他是初识的路人霍展白。
宁愿自己独自背负所有隐秘、所有牵挂、所有遗憾。
也要护他一世平安,一生坦荡无忧。
夜色渐深,篝火渐渐微弱。
山神庙里安静下来,只剩风吹枯枝的轻响。
两人轮流守夜。
前半夜方多病守,后半夜霍展白守。
方多病靠着柱子,一开始还撑着眼皮硬撑。
可连日赶路奔波,早已疲惫。
没一会儿,眼皮越来越重,不知不觉就靠着柱子沉沉睡了过去。
少年呼吸均匀,眉眼安稳,睡得毫无防备。
霍展白静静看着他熟睡的侧脸,缓缓起身,轻轻走过去。
小心翼翼脱下自己的外衫,轻轻盖在他身上,生怕他深夜着凉。
他就站在篝火旁,静静看着少年。
月色落在他眼底,藏着无尽温柔与隐忍。
“小宝,别怪我瞒你。”
他低声轻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我是霍七,亦是霍展白。”
“霍七身负血仇,满身风霜,不敢近你分毫。”
“唯有霍展白,孑然一身,无牵无挂,可以安心陪你走这漫漫江湖路。”
“等你真正足够强大,足够独当一面,不用任何人庇护,能护得住自己的时候。”
“我便不再瞒你。”
“届时,我自会以霍七之名,堂堂正正站在你面前,与你并肩江湖,共览山河。”
夜风悠悠,无人回应。
唯有少年安稳熟睡,一无所知。
自这一夜之后,两人依旧一路同行,江湖路远,朝夕相伴。
只是霍展白的行踪,渐渐开始变得飘忽不定。
有时候,夜里两人明明还在同一家客栈歇息。
第二天方多病睡醒,身旁的床铺早已冰凉,人早已不见踪影。
桌上只会留下一张简简单单的纸条,字迹清隽潇洒,寥寥数语。
【临时有事,去去便回,勿乱跑。】
【处理一点琐事,速归,安心待在此地。】
【江湖凶险,切勿独自外出惹事,等我回来。】
一开始,方多病还能乖乖听话,待在客栈等他。
可次数多了,他就忍不住郁闷、忍不住吐槽。
他们明明说好结伴闯荡江湖,同行相伴。
可霍展白总是动不动就消失,来无影去无踪,神秘兮兮。
每次问他去做什么事、去何处、为何不能带着他。
霍展白永远只有一句回答。
“事务凶险,你去不得。我处理完即刻归来。”
每一次,都拒绝得干脆利落,半点商量余地都没有。
次数越来越多,方多病心里的小情绪也越来越多。
这天清晨。
方多病一觉醒来,身旁又是空无一人。
桌上依旧放着一张简短字条:【急事处理,晚点归,勿外出。】
方多病盯着那张字条,忍不住长长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满脸憋屈。
“真是的!又走了!”
“说是结伴闯荡江湖,结果天天失踪!什么破事这么多?次次都不带我!”
他扒拉着桌上的茶杯,嘟嘟囔囔小声抱怨。
“总把我当小孩子看!什么凶险不让我去!我都十八岁了!我也是江湖少侠!我也能打!我也能帮忙!”
“次次都让我等!次次都神神秘秘!问也不说,讲也不讲,真的太让人郁闷了!”
“霍展白这家伙,真是天底下最奇怪的江湖人!”
满心委屈,满心吐槽。
他在客栈待得无聊至极,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憋了半天,实在闲不住了。
“不让我乱跑?我偏要出去走走!”
“就在附近山林逛逛,不远走,肯定没事!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方多病打定主意,揣好佩剑,直接推开客栈房门,独自往城外的山林走去。
他心里还暗暗赌气。
我就随便走走,等我逛一圈回来,看他还敢天天丢下我!
可他万万没想到。
这一次私自外出,没有霍展白护在身边。
真正的灭顶危机,悄然将至。
一场足以致命的凶险,正在山林深处,静静等着他。
也正是这场危机,会彻底撕开霍展白隐瞒十年的身份,捅破所有伪装,揭开所有真相。
隐瞒已久的秘密,马上就要藏不住了。1
蹲蹲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