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11月底,厦门终于有了几分凉意。
林听晚从重庆拍完一组山城夜景回来,整个人瘦了一圈,黑眼圈重得像是被人打了两拳。她把行李箱往门口一丢,整个人瘫在沙发上,感觉自己能睡三天三夜。
手机响了。
她懒洋洋地摸过来看了一眼——陆沉舟。
“回来了吗?”
她打字:“刚到家,累死了。”
“晚上有空吗?请你吃饭,补上之前的。”
林听晚盯着屏幕,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她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她以最快的速度洗了澡、吹了头发、换了三套衣服才决定穿哪一件。出门前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觉得气色还行,就是黑眼圈遮不住。
算了,反正他也见过她最狼狈的样子。
陆沉舟订的是一家藏在老社区里的闽菜馆,店面不大,但生意很好,门口排着队。他已经到了,占了一个靠窗的位置,看到她进来招了招手。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毛衣,领口露出白色衬衫的领子,头发好像剪短了一点,整个人看起来清爽了不少。气色也比之前好一些,脸颊上总算有了点肉。
“你瘦了。”他看着她坐下,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拍摄太累了,”林听晚倒了杯茶一口喝完,“每天凌晨四点起床赶光线,晚上八九点才能收工。你呢?最近怎么样?”
“还行。”他说,“上周去做了复查,指标稳定。”
“那就好。”
服务员拿来菜单,陆沉舟接过去,没有问她想吃什么,直接开始点。姜母鸭、同安封肉、海蛎煎、炒米粉、杂鱼酱油水——全是闽南特色菜,分量都不小。
“你点这么多,我们两个人吃得完吗?”林听晚看着满满一桌子菜,有点发愁。
“吃不完打包。”他说,“你瘦了,多吃点。”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但林听晚的心还是被轻轻地撞了一下。
吃饭的时候,他给她讲最近实验室的事。他的研究项目有了新进展,一篇关于夜光藻季节性分布的论文被核心期刊接收了,再过几个月就能发表。
“恭喜你啊。”林听晚举起茶杯,“以茶代酒,敬你。”
他端起杯子跟她碰了一下,嘴角带着笑意。
“对了,”他放下杯子,“下周你有空吗?”
“下周?应该没什么事,怎么了?”
“我想去一趟漳州那边的海边,采集一些冬季的样本。一个人去有点无聊,想问你要不要一起去。”
林听晚愣了一下。
这是陆沉舟第一次主动邀请她一起出行。
“好啊。”她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要太兴奋,“正好我也想拍拍冬天的海。”
——
出发那天是个阴天,气温不高,海风很大。
陆沉舟开着他那辆旧得不能再旧的丰田卡罗拉,载着林听晚沿着沿海公路往漳州方向走。车里放着一首英文老歌,旋律舒缓,和窗外的灰色海面相得益彰。
林听晚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成片的木麻黄防护林、废弃的渔船、晾在岸边渔网、远处灰蓝色的海平线。
“你平时做野外调查都是一个人吗?”她问。
“大部分时候是。”他说,“偶尔会带学生一起,但学生要上课,不能总跟着我跑。”
“那不是很孤独?”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习惯就好。”
林听晚没有再说话。她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男人身上有一种很深的孤独感,像是刻在骨头里的,不管他怎么努力掩饰都藏不住。
——
目的地是一个叫“镇海角”的地方,位于漳州龙海市的沿海突出部,被称为“福建的小垦丁”。这里还没有被过度开发,保留了比较原始的海岸风貌——黑色的火山岩礁石、绿色的草坡、红白相间的灯塔,以及一望无际的大海。
陆沉舟把车停在村口的空地上,背上采样设备,带着林听晚沿着小路往海边走。风很大,吹得林听晚的头发糊了一脸,她不得不从包里翻出一根皮筋把头发扎起来。
“这边!”陆沉舟已经走到了礁石区,蹲下来,从防水背包里拿出采样瓶和镊子。
林听晚跟过去,在他旁边找了个平整的石头坐下来,架好相机。
“你要采什么?”她问。
“底栖硅藻和一些小型甲壳动物。”他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翻开一块潮湿的礁石,用镊子夹起附着在下面的褐色藻类,放进采样瓶里,“冬天物种多样性会比夏天低,但有一些种类是冬季特有的。”
林听晚举起相机,透过取景器看他工作的样子。他蹲在礁石上的姿势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的动作精准而轻柔,像是在对待什么珍贵的宝物。
她按下快门。
他抬起头:“你在拍我?”
“嗯。”她大方承认,“工作照。”
他无奈地笑了一下,没有阻止她,继续低头采样。
林听晚又拍了几张,然后放下相机,纯粹用眼睛看他。
海风吹动他的头发,他的侧脸在灰色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清瘦。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防风夹克,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子立起来挡住脖子。他的耳朵被风吹得通红,但他似乎完全不在意,全部的注意力都在那块礁石下面藏着的小小世界里。
“陆沉舟。”她叫他。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不做海洋生物研究,你会做什么?”
他停下手里的动作,认真地想了一会儿。
“可能会去当一个图书管理员。”他说。
“图书管理员?”林听晚笑了,“为什么?”
“因为安静。”他说,“书不会说话,也不会问你问题。你可以一整天不跟任何人交流,就坐在那里看书。”
“你真的很喜欢独处。”
“也不是喜欢,”他说,“只是觉得和人打交道很累。人类太复杂了,不如海洋生物简单。你给它合适的温度、盐度、光照,它就好好活着。你不给它,它就死。很直接,不用猜。”
林听晚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楚。
“那我和你打交道,”她轻声问,“你觉得累吗?”
陆沉舟转过头,看着她。
他的眼睛里有某种她读不懂的情绪,像是有很多话想说,但最终只汇成了一句话:“你和别人不一样。”
他没有说哪里不一样,也没有再说更多。
但林听晚觉得,光是这句话,就足够她开心一整天了。
——
中午的时候,他们在灯塔下面的草地上坐下来吃午饭。
陆沉舟带了饭团和三明治,还有一壶热茶。林听晚带了一包零食和水果。两个人把食物摊在野餐垫上,面对着大海,一边吃一边聊天。
“你看那边。”陆沉舟指着远处的海面。
林听晚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海面上有几只白色的鸟在低飞,翅膀几乎贴着浪尖。
“那是白海鸥吗?”她问。
“不是,那是中华凤头燕鸥,”他说,“很稀有的一种海鸟,全球种群数量不到一百只。能在野外看到它们,运气很好。”
林听晚举起相机,拉长焦段,对准那些白色的身影按下快门。
“你知道吗,”陆沉舟说,“这种鸟曾经被认为已经灭绝了。1937年之后就没有人再见过它们,直到2000年才在马祖列岛重新被发现。”
“失而复得。”林听晚说。
“嗯。”他看着那些远去的鸟,“有些东西你以为永远失去了,但它们其实还在某个角落活着。”
林听晚放下相机,转头看他。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的海面上,表情平静,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深很远的东西。
她忽然很想问他一个问题。
“陆沉舟,你害怕吗?”
他转过头看她。
“害怕什么?”
“害怕……没有时间了。”
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野餐垫的一角翻起来,茶杯差点倒了。陆沉舟伸手按住杯盖,沉默了很久。
“怕。”他说。
这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承认自己害怕。
“但我更怕的是,”他继续说,“在有限的时间里,什么都没有留下。”
“你已经留下了很多,”林听晚说,“你的论文,你的研究数据,你对蓝眼泪的了解……”
“那些不够。”他打断了她的话,目光直直地看着她,“那些是留给科学的。我想留一些东西,是留给一个人的。”
空气忽然静止了。
海浪声、风声、远处的鸟鸣声,所有的声音都像是被抽离了。林听晚只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重重地敲在胸腔里。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堵住了。
陆沉舟移开了目光,低头拧上茶杯的盖子,站起身来。
“走吧,”他说,“潮水快涨上来了,我们去另一边看看。”
他先走了出去。
林听晚坐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的背影,海风吹着他的衣摆,他的步子不快不慢,背影笔直而孤单。
她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追了上去。
——
傍晚回程的时候,车里很安静。
音响里放着一首林听晚没听过的中文歌,男声低沉温柔,唱的是关于大海和离别的事。
她靠在座椅上,侧头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夕阳把云层染成了橘红色,海面上铺了一层碎金,美得不真实。
“今天开心吗?”陆沉舟忽然问。
“开心。”她说,“很久没有这么开心了。”
“那就好。”
她转头看他。夕阳的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在他的脸上镀了一层暖色。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修长而干净,骨节分明。
“陆沉舟。”
“嗯?”
“下次再去别的地方吧。”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好。”
“去哪里?”
“你想去哪里?”
林听晚想了想,说:“去看鲸落。”
他笑了一下:“那个太难了。”
“那就换个容易一点的。”她说,“去看日出吧。找一个最高的地方,看最早的日出。”
“好。”他说,“我记下了。”
——
那天晚上回到家,林听晚洗完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拿起手机,打开相册,翻看今天拍的照片。礁石上的陆沉舟、灯塔下的陆沉舟、蹲在潮间带里专注工作的陆沉舟、坐在草地上眺望远方的陆沉舟……
每一张都好看。
她翻到其中一张,停了下来。
那张照片里,他正转头看向镜头,手里还捏着一片褐色的海藻,嘴角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他的眼睛在逆光中显得格外清澈,眼底有一点点光,像是把整个黄昏都收了进去。
她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打开微信,找到和他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
“陆沉舟,我有一件事想告诉你。”
发送。
她紧张地盯着屏幕,手心开始出汗。
不到一分钟,他回了:“什么事?”
林听晚深吸一口气,手指悬在屏幕上方,颤抖着打下那四个字。
“我喜欢你。”
发送。
她把手机扣在床上,不敢看屏幕。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过了大概一个世纪那么久,她鼓起勇气翻过手机。
他回了。
只有一句话。
“我知道。”
林听晚愣住了。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好几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然后他又发来了一条:
“我也喜欢你。但从我的立场来说,我没有资格说这句话。所以,抱歉。”
林听晚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不是不喜欢她。正是因为太喜欢了,所以才不敢靠近。因为他知道自己给不了她未来。
她拿起手机,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发了四个字:
“我不在乎。”
“我在乎。”他回得很快。
“陆沉舟——”
“听我说。你值得一个健康的、能陪你走完一生的人。不是我。”
林听晚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手机屏幕上,模糊了那行字。
她擦了擦眼泪,打字:“如果我说,我只想要你呢?”
这一次,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她以为他不会回复了。
然后屏幕上出现了一行字:
“给我一点时间想想。”
林听晚把手机放在胸口,闭上眼睛。
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渗进枕头里。
窗外,冬天的海在远处无声地涌动。
——
那之后的三天,他们没有联系。
第四天晚上,林听晚收到了他的一条消息。
很短。
“明天有空吗?我们谈谈。”
林听晚盯着那行字,心跳如擂鼓。
她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她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的夜色,深呼吸了一口气。
不管明天是什么结果,她都准备好了。
——
【第四章·完】1
(•̀ᴗ•́)و 好上头,不够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