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的地方是厦大白城海滩。
十二月的海边游客稀少,海风凛冽,卷着细沙打在腿上微微刺痛。林听晚到的时候,陆沉舟已经站在那里了,面朝大海,双手插在羽绒服的口袋里,围巾被风吹得往后飘。
她踩着沙子走近,在他身边站定。
他没有回头看她,目光落在远处的海平线上,像是要把那片灰色的海看出一个洞来。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最后还是林听晚先开了口:“你想好了吗?”
陆沉舟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脚下的沙滩,用鞋尖在沙子上画了一个圈,又抹掉。
“我这几天想了很多。”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几乎要被海风吹散,“从我们第一次见面开始想,想到现在。我在想,如果我没有生病,我会怎么做。”
他转过头看她。
“如果没有生病,我会在认识你的第二天就约你出来。我会带你去吃最好吃的东西,去看最好看的风景。我会在你每一个需要帮助的时候出现在你身边。我会追你,追到你觉得烦为止。”
林听晚的眼眶开始发热。
“但是——”他说到这个字的时候停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但是我生病了。这不是一个可以忽略的前提条件。它决定了我们之间所有可能的走向。”
“我不在乎你能不能陪我走完一生。”林听晚的声音有些发抖,“我在乎的是,你愿不愿意让我陪你走剩下的路。”
陆沉舟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近乎破碎的温柔。
“林听晚,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
“你知道我的病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我随时可能倒下。意味着你可能会在某一天接到医院的电话,赶过来见我最后一面。意味着你付出了全部的感情,最后可能什么都留不住。”
“我知道。”
“你真的——”
“我知道!”她大声打断了他,声音在海风中显得有些尖锐,“我都知道!我知道你可能活不久,我知道我们可能没有未来,我知道这段感情从一开始就不公平。这些我都知道!”
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但是陆沉舟,你有没有想过——对我来说,从来没有遇到你,才是最大的遗憾。”
风忽然大了起来,卷起一大片沙尘,迷了眼睛。
陆沉舟闭上了眼睛。
当他再次睁开的时候,他的眼眶是红的。
他往前迈了一步,伸出手,把林听晚拉进了怀里。
他的手臂环过她的后背,收紧。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她能感觉到他在微微颤抖。
“我投降了。”他说,声音沙哑,“林听晚,我投降了。”
林听晚把脸埋进他的胸口,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混合着海风和冬天的冷意。她伸手紧紧抱住他,像是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一样。
他们就这样在海边拥抱了很久。
海浪一次又一次地涌上来,又退下去。
像是时间的潮汐,在为他们计数。
——
在一起之后的日子,和之前并没有什么太大的不同。
陆沉舟依然每天去实验室,林听晚依然到处跑拍摄。他们不会每天见面,但每天晚上都会通电话,有时候聊很久,有时候只是说一句晚安就挂掉。
但有一些细微的东西变了。
比如他会在她出差的时候,提前查好当地的天气,发消息提醒她带伞或者加衣服。比如她会在他加班的时候,做好饭送到他实验室楼下,看着他坐在台阶上吃完。比如周末的时候,他们会一起去菜市场买菜,回家做饭,然后窝在沙发上看一部电影。他看电影的时候很容易睡着,每次都是在电影放到一半的时候就歪着头睡着了。林听晚会把音量调小,给他盖上毯子,然后坐在旁边看着他睡觉的样子。
他睡着的时候眉头是舒展的,呼吸很轻很浅,像是怕打扰到这个世界。
她有时候会想,如果他永远不会醒来就好了。
这样她就可以一直看着他,一直一直。
但这种想法太自私了,她每次都会马上把它赶出脑海。
——
2019年1月,元旦。
陆沉舟的病情突然恶化了。
那天晚上他们本来约好要去海边看新年烟花。林听晚做好了晚饭,等他过来一起吃。但等到七点,他发来一条消息:“来不了医院了。”
她赶到医院的时候,他正躺在急诊观察室的病床上,脸色惨白,嘴唇发紫,鼻子里插着氧气管。监护仪的电极贴片从他的衣领里露出来,绿色的波形在屏幕上跳动。
看到她进来,他费力地扯了一下嘴角。
“对不起,”他说,声音虚弱得像一缕烟,“烟花看不成了。”
林听晚走到床边,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冰凉,骨节突出,像一把枯柴。
“烟花年年都有,”她说,“你好好休息。”
他没有再说话,闭上了眼睛。
林听晚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握着他的手,一整夜没有松开。
第二天早上,主治医生把林听晚叫到了办公室。
医生姓周,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说话很直接。他翻着陆沉舟的病历,眉头紧锁。
“你是他的家属?”
“我是他女朋友。”林听晚说。
周医生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见惯了生死的疲惫。
“他的情况不太好。左心室射血分数已经降到35%以下,药物治疗的效果越来越差。按照目前的进展速度,如果不做心脏移植,他可能撑不过今年。”
林听晚感觉自己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冻结了。
“那……移植呢?有合适的供体吗?”
“我们在全国器官分配系统里登记了,但他的血型是AB型,本来就稀缺,加上他的体内有较高水平的群体反应性抗体,匹配难度非常大。”周医生合上病历,“我只能说,我们会尽力。但你们也要做好心理准备。”
林听晚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医生办公室的。
她靠在走廊的墙上,双腿发软,慢慢地滑坐到地上。
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药车经过,家属拎着保温桶匆匆走过,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有一个女孩正在无声地哭泣。
她哭了很久,然后用袖子擦干眼泪,站起来,去洗手间洗了一把脸。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你不能哭。你哭了,他会更难过。”
然后她回到病房,脸上带着笑容。
“医生说情况还算稳定,”她说,“住院观察几天就可以出院了。”
陆沉舟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当然知道她在撒谎。他从她的眼睛里看出了真相。
但他没有拆穿她。
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林听晚。”
“嗯?”
“如果有一天我走了,你不要难过太久。”
她的眼泪差点又要掉下来,但她忍住了。
“你不会走的。”她说。
“人都会走的。”他说,“只是早晚的问题。”
“那你走慢一点。”她说,声音哽咽,“等我准备好了再走。”
陆沉舟看着她,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是冬日里最后一片叶子落在雪地上。
“好。”他说,“我尽量。”
——
那次住院之后,陆沉舟的身体明显不如以前了。
他不再去实验室,改为在家办公,整理数据和写论文。他的体重掉了将近十斤,原本就清瘦的身材变得更加单薄,衣服穿在身上空空荡荡的。
林听晚减少了外出拍摄的工作,尽可能多地陪在他身边。她学会了煲汤,学会了做一些清淡又有营养的饭菜。她会在天气好的时候扶他到阳台上晒太阳,会在他失眠的夜里给他读诗,会在他疼得睡不着的时候握着他的手,一整夜不睡。
有一天晚上,他忽然说想吃她做的西红柿鸡蛋面。
她去做的时候,他扶着厨房的门框站在后面看她。她回头看了他一眼,笑着说:“你回去躺着,马上就好。”
他没有动。
“林听晚。”
“嗯?”
“如果有下辈子,我想当一个健康的普通人。”
林听晚切西红柿的手顿住了。
“然后我要在人群中第一眼就看到你,”他继续说,“走到你面前,跟你说——你好,我叫陆沉舟。可以认识你吗?”
她低着头,眼泪掉进了锅里,溅起细小的油花。
“好。”她说,声音颤抖,“那时候我一定说好。”
——
2019年2月14日,情人节。
陆沉舟送了她一份礼物。
是一个小小的玻璃瓶,里面装着干燥的蓝色粉末。瓶口用软木塞封着,系着一根细细的麻绳。
“这是什么?”林听晚问。
“蓝眼泪的干粉。”他说,“我去年夏天收集的,烘干磨碎了。你把它撒在水里,轻轻搅一下,它就会发光。”
林听晚把玻璃瓶捧在手心里,看着里面那些细碎的蓝色粉末,想象着它们在水中重新绽放光芒的样子。
“它会亮多久?”她问。
“几十秒。”他说,“然后就熄灭了。”
她抬起头看他。
他的眼睛在灯光下很亮,像是盛着一片海。
“但它亮过。”她说。
“嗯。”他笑了,“它亮过。”
她把玻璃瓶贴在胸口,感受着它微凉的触感。
这是她收到过的最好的礼物。
也是最后一份。
——
2019年3月初,陆沉舟再次入院。
这一次,他没有再出院。
林听晚几乎住在了医院里。她每天给他擦身、翻身、喂他吃饭、陪他说话。他的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清醒的时候会对她笑,模糊的时候会抓着她的手叫她的名字。
“林听晚。”
“我在。”
“林听晚。”
“我在。”
“林听晚。”
“我一直都在。”
3月15日,凌晨。
陆沉舟忽然清醒了。
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里映着病房里昏黄的灯光。他转过头,看着趴在床边睡着的林听晚,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头发。
林听晚一下子惊醒了。
“你醒了?”她揉了揉眼睛,“渴不渴?要不要喝水?”
“不用。”他说,声音出乎意料地清晰,“林听晚,我想看看海。”
林听晚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她去护士站借了一辆轮椅,把他从病床上扶下来,给他穿上外套,裹上厚厚的毯子。护士拦了一下,说病人现在的状况不适合外出。林听晚说:“他就想看一次海。就看一次。”
护士沉默了一会儿,最终让开了路。
她推着他出了住院楼,穿过医院的花园,走到附近的滨海步道上。
凌晨三点的海是黑色的。远处有零星的渔火,天边有一线灰白色的光,那是黎明将至的征兆。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涩的气息。陆沉舟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这味道永远留在肺里。
“冷吗?”林听晚问。
“不冷。”他说,“刚刚好。”
她在他身边蹲下来,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但手心是温热的。
“林听晚。”
“嗯。”
“我这一生,没有什么遗憾了。”
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
“唯一遗憾的是,”他说,“没能和你一起去看鲸落。”
“以后还有机会的。”她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他笑了笑,没有反驳。
“你记得我跟你说过的那个传说吗?”他问。
“什么传说?”
“关于蓝眼泪的。渔民们相信,蓝眼泪是大海在为逝去的生命流泪。每亮一次,就代表有一个灵魂回到了海里。”
林听晚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那我以后每次看到蓝眼泪,”她说,“都会想起你。”
陆沉舟转过头,看着她。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很亮,像是最后一点星光。
“林听晚。”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知道,被一个人全心全意地爱着,是什么样的感觉。”
林听晚再也说不出话来。她只能握紧他的手,把额头抵在他的手背上,无声地哭泣。
东方渐渐发白。
海面上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光。
陆沉舟看着那片光,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他的呼吸很轻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片即将到来的黎明。
然后,它停止了。
监护仪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林听晚抬起头,看到他的脸上带着一抹淡淡的微笑。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还是温的。
“陆沉舟,”她轻声说,“天亮了。”
他没有回答。
海浪拍打着堤岸,一下,又一下。
远处,一艘早起的渔船正缓缓驶出港口,船头的灯在晨曦中渐渐黯淡。
世界照常运转。
只是有一个人,永远停留在了这个黎明。
——
2019年3月15日,早晨6点47分。
陆沉舟去世。
死因:心力衰竭。
享年二十七岁。
——
葬礼在一个阴天举行。
来的人不多——实验室的几个同事,大学的导师,房东阿姨,还有林听晚。
墓碑上刻着他的名字,和一行小字:
“这里安睡着一个爱海的人。”
林听晚把那个装着蓝眼泪干粉的玻璃瓶放在了墓碑前。
她没有哭。
从那天早上到现在,她没有再流过一滴眼泪。
不是不难过,而是她答应过他——不要难过太久。
她要替他好好活着,替他去看那些他没有来得及看的风景。
替他去看一次鲸落。
——
三个月后,林听晚收到了一封快递。
寄件人是陆沉舟的名字,寄出日期是2019年3月14日——他去世的前一天。
信封里有一封信,和一个U盘。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林听晚:
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
U盘里是一些视频,是我偷偷录的。本来想留着给自己看,后来想想,还是留给你吧。
你总说我是你镜头里的人。但在我的镜头里,你一直都是唯一的光。
别哭。
我只是变成了一颗蓝眼泪。
——陆沉舟”
林听晚把信纸贴在胸口,终于哭了出来。
她哭了很久很久,哭到嗓子哑了,眼睛肿了,哭到再也没有力气了。
然后她擦干眼泪,把U盘插进电脑。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文件夹,名字叫:
“给我的光”。
她点开第一个视频。
画面里,陆沉舟坐在病床上,穿着病号服,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带着一个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
“咳,第一次录这种东西,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挠了挠头,“那就……先说一句吧。”
他看着镜头,眼睛弯了起来。
“林听晚,你今天真好看。”
林听晚捂着嘴,泪流满面地笑了。
窗外,夏天的风正吹过树梢。
远处的大海,正在酝酿下一场蓝眼泪。
——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