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10月中旬,厦门。
台风“玉兔”正在太平洋上生成,气象台发布了蓝色预警,预计三天后在福建沿海登陆。整个厦门开始进入备战状态——超市里的矿泉水和泡面被抢购一空,便利店门口的沙袋堆成了小山,居民们忙着给窗户贴胶带。
林听晚对这些并不在意。她是北方人,小时候没见过台风,长大了觉得台风天窝在屋里修图也挺好,反正不出门就行了。
但陆沉舟不一样。
10月15日晚上,他给她发了一条消息:“台风要来,这两天别出门。”
林听晚正窝在沙发上修图,看到这条消息笑了一下,回他:“知道了,我又不是小孩子。”
“你住的房子是哪一年的?窗户结实吗?”
她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她租的老小区,房子是九十年代建的,窗户确实是老式的推拉窗,关紧了还是会漏风。
“呃……不算太结实。”
“那台风来的时候你到我这边来住吧。”消息发过来,紧跟着又补了一句,“我这边是新楼盘,窗户是双层真空玻璃,安全一些。而且我有备用钥匙,你要是担心的话,可以把钥匙先给你。”
林听晚盯着屏幕,心跳快了半拍。
她当然知道他是在关心她的安全。但“到你这边来住”这几个字还是让她的脑子短路了两秒钟。
她深呼吸了一下,打字:“不用给我钥匙,台风来的时候如果情况严重,我再过去找你。”
“好。”
过了几分钟,他又发了一条:“囤点吃的喝的。明天我去买,给你带一份。”
“不用,我自己可以——”
“你确定你会去买?你不是说你这几天要赶稿,连门都不想出吗?”
林听晚被噎住了。他说得没错,她确实打算靠外卖撑过这几天。
“……好吧,谢谢你。”
“不客气。”
——
10月17日,台风登陆前一天。
风已经大起来了,行道树被吹得东倒西歪,路面上到处都是落叶和断枝。林听晚趴在窗台上看外面的天色——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天要塌下来了。
门铃响了。
她从猫眼里往外看,是陆沉舟。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手里拎着两大袋东西,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她赶紧开门。
“你怎么过来了?”她接过他手里的袋子,沉甸甸的,里面装满了矿泉水、方便面、面包、罐头、充电宝,甚至还有一包薯片和一盒巧克力。
“顺路买的。”他说,语气淡淡的,好像这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顺路?你家在南边,我家在北边,这叫顺路?”
他没接这个茬,而是环顾了一下她的屋子,目光落在客厅的窗户上。他走过去,伸手推了推窗框,眉头皱了起来。
“这窗户确实不行。”他说,“风大的时候可能会被吹开。你有没有宽胶带?”
“应该有。”林听晚翻了半天抽屉,找到一卷快用完的透明胶带。
陆沉舟接过来看了看,摇了摇头:“太窄了,不够。我车里有宽的,我去拿。”
“你开车来的?”
“嗯。”
“这么大的风,你开车小心点。”
他摆了摆手,已经出了门。
十分钟后他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卷银色的宽胶带,还带了一把剪刀。他脱了冲锋衣挂在门边,挽起袖子,开始给她贴窗户。
林听晚站在旁边看着他干活。他很认真,先把窗框边缘擦干净,然后把胶带裁成合适的长度,一条一条交叉贴上去,贴得整整齐齐,间距均匀,像是做过很多次一样熟练。
“你以前经常贴窗户吗?”她问。
“小时候家在沿海城市,每年暑假都要贴好几次。”他说,“贴习惯了。”
他蹲在地上剪胶带的时候,林听晚注意到他的后颈上有一颗很小的痣,藏在衣领边缘。他的手腕很细,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
她忽然觉得心里软软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化开了。
“陆沉舟。”
“嗯?”
“谢谢你。”
他头也没抬,继续贴窗户。“不客气。”
四个窗户,他贴了将近一个小时。贴完之后他检查了一遍,确认每一扇都贴牢固了,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了。”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应该没问题了。”
“你留下来吃饭吧。”林听晚说,“我煮面。”
陆沉舟看了她一眼,似乎在犹豫。
“就当是感谢费。”她补充道。
他笑了一下:“好。”
——
她煮了两碗西红柿鸡蛋面,加了青菜和火腿肠,算是她能拿出的最高规格了。陆沉舟坐在她的小餐桌前,低头吃面,吃得很安静,但速度不慢。
“好吃吗?”她问。
“好吃。”他说,“比我做的好吃。”
“你平时都吃什么?”
“食堂,或者外卖。”他说,“偶尔自己煮速冻饺子。”
“你这样不行,”林听晚说,“营养跟不上。”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带着一点笑意:“你在关心我?”
林听晚的脸一下子红了。她低下头假装吃面,含糊地说:“随便问问而已。”
陆沉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但嘴角的笑意没有消失。
——
吃完饭后,外面的风更大了。树枝抽打着窗户,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林听晚站在窗前看了看天色,黑压压的,路灯已经亮了,在风中摇晃不定。
“你今晚别回去了。”她说。
陆沉舟正在洗碗的手顿了一下。
“风太大了,开车不安全。”她赶紧解释,“我家沙发可以睡人,我给你拿一床毯子。”
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把最后一个碗冲干净,放进沥水架里。
“好。”
林听晚去卧室抱了一床毯子和一个枕头出来,在沙发上铺好。她的沙发不大,他个子高,躺上去腿估计要伸到外面去。
“委屈你了,”她说,“我家太小了。”
“没关系。”陆沉舟在沙发上坐下来,伸手按了按毯子的厚度,“够暖和就行。”
林听晚给他倒了杯热水,然后自己也坐在旁边的单人椅上。两个人一时之间都没说话,只有窗外呼啸的风声填满了沉默。
“你要看电视吗?”她问。
“不用。”他说,“就这样坐着也挺好。”
于是他们就那样坐着。她刷手机,他看着窗外出神。偶尔她会跟他说网上看到的台风段子,他会轻轻笑一声。偶尔他会问她最近在拍什么,她会跟他讲新疆的胡杨林有多壮观。
不知不觉就到了十一点。
“早点睡吧。”陆沉舟说,“台风明天上午登陆,到时候会很吵,可能睡不好。”
“你也早点睡。”林听晚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靠在沙发上,毯子盖到胸口,闭着眼睛,呼吸平稳。
她轻手轻脚地关上卧室的门。
躺在床上,她听着外面的风声,心跳得很快。他就在客厅里,隔着一扇门,隔着不到三米的距离。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强迫自己不要再想。
——
半夜,她被一声巨响惊醒。
是风把什么东西吹倒了,砸在阳台上的声音。林听晚吓得坐起来,心脏狂跳。她打开床头灯,披了一件外套走出去。
客厅里亮着一盏小夜灯。陆沉舟也醒了,正站在阳台上,把一盆被吹倒的绿萝扶起来。
“吵醒你了?”他回过头,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什么东西倒了?”
“花盆。风太大了,我把它搬到墙角去。”
他端着花盆走进来,顺手关上了阳台的门。风被隔绝在外面,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林听晚注意到他只穿了一件短袖T恤,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你不冷吗?”她问。
“还好。”他说,但话音刚落就打了一个喷嚏。
林听晚叹了口气,转身回卧室拿了一件自己的厚卫衣递给他。“穿上。”
他接过来看了看——粉色的,胸前印着一只卡通兔子。
“……这是你的衣服。”
“我知道。你先穿着,别感冒了。”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套上了。卫衣对他来说有点小,袖子短了一截,但好歹是加绒的,保暖效果不错。
林听晚看着他穿着自己的粉色兔子卫衣,忍不住笑了出来。
“笑什么?”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也有些无奈,“我知道很滑稽。”
“不滑稽,”她说,“挺可爱的。”
陆沉舟难得地露出了一个窘迫的表情,耳根有点发红。
那一刻林听晚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她想永远留住这个画面。穿着粉色卫衣的他,头发乱糟糟的,耳根发红,站在她家昏暗的小夜灯下。
她想永远留住他。
这个念头来得太突然,也太沉重,把她自己吓了一跳。
“怎么了?”他看到她的表情变了,问道。
“没什么。”她垂下眼睛,“我去睡了,你也早点睡。”
她快步走回卧室,关上门。
背靠着门板,她捂住嘴巴,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
她喜欢他。
这件事她已经没有办法再否认了。
——
第二天,台风正式登陆。
风大到整栋楼都在微微震动,雨像是从天上倒下来的一样,打在窗户上发出密集的响声。林听晚站在窗前看着外面,世界变成了一片灰白色的混沌,能见度不到十米。
“这台风真猛。”她说。
“嗯。”陆沉舟站在她旁边,手里端着一杯热水,“中心风力十四级,算是强台风了。”
“你今天肯定走不了了。”
“嗯。”他说,“可能要在这里待到明天。”
林听晚的心跳又快了一拍。她赶紧转身走向厨房:“早饭想吃什么?还有面包和牛奶。”
“随便,都可以。”
吃完早饭后,外面的风雨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两个人被困在小小的出租屋里,各自找事情做。林听晚打开电脑修图,陆沉舟坐在沙发上看书——是她书架上的《百年孤独》,他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键盘敲击声和翻书声交替响起。
中午的时候,停电了。
电脑屏幕啪地黑掉,房间里陷入一片昏暗。林听晚哀嚎一声:“我的图还没保存!”
“自动保存了吗?”陆沉舟问。
“应该……有吧。”她不确定地打开笔记本电脑,发现电量还剩百分之六十,松了口气。
陆沉舟从包里拿出一个充电宝递给她:“备着。”
“你随身带充电宝?”
“习惯了。”他说,“手机没电会让我很焦虑。”
林听晚接过充电宝,心里想着这个人到底还有多少让她意外的地方。
停电之后,网络也断了。手机信号时有时无,彻底进入了与世隔绝的状态。外面的风雨声越来越大,像是整个世界都在咆哮。
“无聊吗?”陆沉舟问。
“有点。”林听晚抱着膝盖坐在沙发上,“你有什么不插电的活动推荐吗?”
他想了一下,说:“我给你讲讲蓝眼泪吧。”
“你上次不是讲过了吗?”
“上次讲的是基础版,”他说,“这次讲进阶版。”
林听晚被逗笑了:“好,你讲。”
于是他开始讲。从夜光藻的分类学地位讲到它的生态习性,从荧光素酶的化学反应机理讲到全球气候变暖对蓝眼泪爆发频率的影响。他讲得很认真,偶尔会用手比划,偶尔会停下来确认她有没有听懂。
林听晚其实听不太懂那些专业术语,但她喜欢听他讲话。他讲话的时候,眼睛里会有光,语气会比平时生动,整个人像是被点亮了一样。
“……所以,蓝眼泪的爆发其实是海洋富营养化的一个指标,”他说,“虽然很美,但背后反映的是生态系统的失衡。”
“也就是说,”林听晚总结道,“美丽的东西往往伴随着某种危险?”
陆沉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可以这么说。”
“就像你一样。”这四个字差点脱口而出,林听晚及时咬住了舌头。
“怎么了?”他看她表情古怪,问道。
“没事,”她赶紧摇头,“你继续讲。”
——
傍晚的时候,风雨终于小了一些。电力还没有恢复,林听晚点了几根蜡烛,烛光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他们面对面坐在餐桌旁,中间摆着两碗泡面和两根蜡烛,像是一场简陋的烛光晚餐。
“这算不算患难与共?”林听晚开玩笑地说。
“算吧。”陆沉舟低头吃面,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吃完面,林听晚去洗碗。水龙头流出来的水冰凉凉的,她缩了一下手。
“我来洗吧。”陆沉舟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碗,“水太凉了,你手冷。”
“没事——”
但他已经把碗拿走了,站在水槽前开始冲洗。他的手浸在冷水里,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林听晚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洗碗的背影。
他穿着她那件不合身的粉色兔子卫衣,袖子挽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他的动作很轻柔,像是怕把碗打碎了一样。
她忽然很想从背后抱住他。
这个冲动太过强烈,以至于她不得不后退一步,退到安全的距离之外。
“洗好了。”他把碗放进沥水架,转过身来,“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没有了。”她说,“你去休息吧。”
他点点头,走回沙发坐下。
林听晚靠在厨房的门框上,看着烛光里他的轮廓,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
林听晚,你完了。
——
夜深了,风雨声渐渐远去。
林听晚躺在卧室的床上,听着客厅里传来的均匀呼吸声。他睡着了。
她轻手轻脚地爬起来,走到卧室门口,把门开了一条缝。
客厅里,月光透过没有被窗帘完全遮住的窗户照进来,落在沙发上。他侧躺着,一只手枕在脑袋下面,呼吸平稳。月光勾勒出他的轮廓,清瘦而安静。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关上门,回到床上,闭上眼睛。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片蓝色的海上,脚下是透明的海水,可以看到海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发光。她低头看去,看到一头巨大的鲸鱼正缓缓沉入海底,它的身上覆盖着发光的微生物,像披着一件星辰做的斗篷。
鲸落。
她想叫陆沉舟来看,但转头发现他不在身边。
她四处寻找,海面上空无一人。
只有她自己,和那头正在沉入深渊的鲸。
——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台风已经过去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明亮得刺眼。林听晚揉着眼睛走出卧室,看到陆沉舟已经把毯子叠好放在沙发上,正站在阳台上看外面的天空。
“早。”她走过去。
“早。”他转过头,晨光里他的眼睛很亮,“台风过去了,天晴了。”
“是啊,”林听晚看着外面的蓝天白云,一夜的风雨过后,世界干净得像被洗过一样,“天晴了。”
陆沉舟看着她,忽然说了一句:“林听晚,谢谢你收留我。”
“你别这么说,”她笑了笑,“是你照顾我才对。要不是你来帮我贴窗户,我家可能已经被台风掀翻了。”
他也笑了,没有再说什么。
吃过早饭后,他换上自己的衣服,把那件粉色兔子卫衣叠好还给她。
“洗干净了再还我就行。”她说。
“好。”他把卫衣放进包里,“那我走了。”
“嗯。”
他走到门口,换了鞋,拉开门。外面的空气涌进来,带着雨后泥土和植物的清新气息。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
“林听晚。”
“嗯?”
“下次台风来的时候,我还可以来帮你贴窗户吗?”
林听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可以。”她说。
他也笑了,然后转身走进了阳光里。
林听晚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处。
她低下头,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留下几道浅浅的白痕。
她松开手,深呼吸了一口气。
——
那天晚上,她收到了他发来的一条消息。
很短,只有五个字:
“卫衣洗好了。”
她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回了两个字:
“好的。”
然后她把手机放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风已经停了,世界恢复了平静。
但她的心里,一场台风刚刚登陆。
——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