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的风很大。
林听晚站在洱海边,举着相机等了半个小时,就为拍一朵云从苍山那边翻过来的瞬间。风灌进她的防晒衣里,衣服鼓成一个球,她也不管,眼睛始终盯着取景器。
云过来了。
她按下快门,连拍五张,低头查看——构图还行,光线差了点,下午两点的太阳太硬了,阴影部分缺乏层次感。
她把相机放下,在路边的石头上坐下来,拧开水杯喝了口水。
手机震了一下。
她以为是编辑催稿,解锁一看,是一条微信好友申请。头像是一片深蓝色的海,看不出是哪里的海,昵称只有一个字母:L。
验证消息写着:“我是陆沉舟。照片收到了,想当面谢谢你。”
林听晚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从平潭回来已经一个月零三天。她发完那封邮件之后,偶尔会想起那个站在蓝色海浪里的人,但也仅仅是想起而已。她以为那只是一次偶然的相遇,和旅途中遇到的无数陌生人一样,擦肩而过,后会无期。
可他现在发来了好友申请。
她点了“通过”。
几乎是下一秒,对面就发来了一条消息:“你现在在哪?”
林听晚愣了一下,打字回过去:“大理,工作。”
“巧了,”他说,“我也在大理。”
林听晚差点把手机摔了。
她抬头环顾四周——洱海边,下午两点,烈日当空,周围除了几个骑行的游客和一个卖烤土豆的大爷,没有别人。
她低头打字:“你也在洱海?”
“不在。我在古城的一家咖啡馆,叫‘深海’。如果你方便的话,可以过来坐坐。不方便就算了。”
林听晚想了想,回了一句:“给我一个小时。”
她把相机装进包里,扫了一辆共享电动车,沿着环海路往古城的方向骑。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阳光晒得手臂发烫,但她骑得很快,像是怕去晚了人就走了。
——
“深海”咖啡馆藏在古城一条僻静的巷子里,招牌很小,木质的,上面画了一条鲸鱼的剪影。门口种了一大丛三角梅,紫红色的花开得正盛,垂下来挡住了半扇窗户。
林听晚推门进去,风铃响了一声。
店里没什么人,空调开得很足,空气里飘着咖啡豆的焦香。角落里坐着一个穿白色衬衫的男人,面前放着一杯美式,手里拿着一本书。
是陆沉舟。
他比一个月前更瘦了。衬衫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荡的,锁骨凸出明显的弧度。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看起来还不错,至少比那天晚上要好得多。
他听到风铃声抬起头,看到林听晚,嘴角弯了一下。
“你来了。”他说。
语气很平静,像是早就知道她会来。
林听晚在他对面坐下,把相机包放在脚边。“你怎么会在大理?”
“复查。”他说得很随意,“昆明有家医院的心内科不错,顺便过来这边待几天。”
“复查什么?”
他沉默了一秒,然后合上书,把它放到一边。“林听晚,我不想骗你。但你确定要听实话吗?”
他的语气很轻,甚至带着一丝笑意,但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笑的意思。他是认真的。
林听晚没有躲开他的目光。“你说。”
陆沉舟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
“遗传性心肌病,”他说,“通俗点讲,就是我的心脏在慢慢坏掉。目前没有有效的药物治疗,唯一的办法是做心脏移植。但合适的供体很难等,而且我的身体状况能不能撑到那一天,也不好说。”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就像在描述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常。
林听晚没有说话。
她想起那张照片背景里的病历单,想起那几个她刻意不去深想的字。现在他亲口说出来了,比她想象的更直接,也更残忍。
“多久了?”她问。
“确诊是两年前。”他说,“但症状出现得更早。大三那年有一次在实验室晕倒了,送到医院查了一圈,没查出什么问题。后来工作了,体检的时候才发现的。”
“那你……”
“还在做研究,”他打断了她的话,“只不过从野外调查为主,变成了数据分析为主。蓝眼泪的研究不需要我亲自下水,坐在办公室里也能做。”
他说得很轻松,像是在安慰她。
林听晚低下头,看着桌面上咖啡渍干涸后留下的痕迹。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说:“那你为什么要当面谢我?”
陆沉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他真正笑的样子。不是礼貌性的扯一下嘴角,而是眼睛也跟着弯了起来,原本冷淡的五官因为这个笑容变得柔和了许多。
“因为那张照片很好看。”他说,“我把洗出来的那张贴在病房里,每天早上醒来第一眼就能看到。护士说我最近心情变好了,大概就是因为这个。”
“那你还想要更多吗?”林听晚问。
“什么?”
“照片。”她说,“我拍了很多海,不止蓝眼泪。如果你喜欢,我可以发给你。”
陆沉舟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
“好啊。”他说。
——
那天下午他们在咖啡馆坐了很久。
陆沉舟给她看他手机里存的一些海洋生物的照片——不是专业的那种标本照,而是他自己用手机拍的。有在潮间带找到的透明海葵,有退潮后困在礁石水洼里的小鱼,有一只在沙滩上搁浅又被放回海里的小章鱼。
“这张最好看。”林听晚指着其中一张——夕阳下的海滩上,一只巴掌大的水母搁浅在沙子上,透明的伞体被落日染成了橙粉色,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它死了吗?”她问。
“死了。”陆沉舟说,“我到的时候它已经不行了。水母离开水很快就会脱水死亡,救不回来的。”
“那你为什么还要拍它?”
他想了想,说:“因为它活着的时候一定很好看。我想记住它最好看的样子。”
林听晚没有接话。
她忽然觉得,他拍的也许不只是那只水母。
——
傍晚的时候,林听晚说要请他吃饭,感谢他上次帮她把三脚架垫稳。陆沉舟没有推辞,两个人找了一家巷子深处的砂锅米线店,店面很小,苍蝇馆子的做派,但味道出奇的好。
吃饭的时候陆沉舟的话不多,但也没有刻意沉默。他会问她去过哪些地方拍照,会给她推荐云南一些冷门但风景很好的拍摄点。偶尔说到有趣的事情,他会笑,笑声很低很短,像是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不太习惯。
吃完饭走出来,天已经黑了。古城里的灯笼亮起来,石板路上游人如织,热闹得很。
他们并肩走在人群里,谁都没有说话。
走到路口的时候,陆沉舟停下脚步。
“我往那边走。”他指了指左边的巷子,“民宿在那个方向。”
“好。”林听晚说。
他看着她,欲言又止。
“怎么了?”
“没什么。”他摇了摇头,“就是想说,谢谢你今天愿意过来。”
“我也谢谢你,”林听晚笑了笑,“请我喝了好喝的咖啡,还让我蹭了一顿饭。”
陆沉舟被她逗笑了,嘴角弯了一下。
“那我走了。”他说。
“嗯。”
他转身走进巷子里,背影很快就被人群淹没了。
林听晚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忽然想起一件事。她掏出手机,给他发了条消息:
“你在大理待几天?”
过了大概两分钟,他回了:“后天走。”
“那明天有空吗?我想去你说的那个冷门拍摄点看看,一个人去有点害怕。”
这次他回得很快:“有。几点?”
“早上六点,古城南门见。”
“好。”
林听晚收起手机,抬头看了一眼夜空。大理的星星很亮,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空。
她忽然觉得,明天的日出一定会很好看。
——
第二天早上五点四十,林听晚背着器材到了古城南门。
陆沉舟已经到了。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背着一个小双肩包,手里拿着两杯豆浆。
“给你。”他把其中一杯递过来,“趁热喝。”
林听晚接过来,豆浆的温度透过纸杯传到手心里,暖洋洋的。
“你这么早?”她说。
“习惯了。”他说,“以前做野外调查的时候经常凌晨出海,生物钟改不过来。”
他们沿着古城外的公路走了大概二十分钟,拐进一条土路,穿过一片农田,最后爬上一座不高的小山包。
山顶上视野开阔,可以看到整个洱海和远处的苍山。太阳还没出来,天边泛着鱼肚白,湖面上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这里是我无意中发现的,”陆沉舟说,“很少有人知道。日出的时候特别好看。”
林听晚架好相机,调好参数,等着第一缕阳光照到苍山的雪顶上。
“你经常一个人来这种地方吗?”她问。
“嗯。”他说,“一个人比较安静。”
“不会觉得孤独吗?”
陆沉舟沉默了一会儿。
“有时候会。”他说,“但孤独这件事,习惯了也就还好。”
林听晚转头看了他一眼。晨光里,他的侧脸轮廓清晰,睫毛很长,鼻梁很高。他的表情很平静,但那种平静里有一种让人心疼的东西。
“以后可以叫我一起来。”她说。
陆沉舟转过头看她,眼睛里有一点意外。
“你不怕麻烦?”他问。
“我本来就是个到处跑的人,”林听晚笑着说,“多一个伴挺好的。”
他没有回答,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这时候,第一缕阳光越过山脊,照在苍山的雪顶上,雪山被染成了金色。紧接着,金色的光洒满了整个洱海,湖面上的雾气被驱散,露出湛蓝的水面。
林听晚按下快门。
但她没有注意到的是,在取景器的角落里,那个站在她身边的男人的影子,被晨光拉得很长很长。
——
后来的日子,他们的联系渐渐多了起来。
林听晚结束了大理的拍摄,又去了重庆、成都、西安,最后回到厦门。每到一个新的地方,她都会给陆沉舟发一张当地的照片。有时候是著名的景点,有时候是路边的一只猫,有时候是她在街角发现的一家小店。
陆沉舟每次都会回复,话不多,但每条都认真。他会告诉她这张照片的光线处理得怎么样,那个角度是不是可以更好,偶尔也会跟她分享他在实验室里拍到的一些微观世界——一滴海水在显微镜下的样子,竟然像一个缩小版的星空。
他们之间从来没有说过什么暧昧的话,甚至连朋友之间的亲密称呼都没有。他叫她“林听晚”,她叫他“陆沉舟”,客客气气的,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但林听晚知道,有些事情正在悄悄改变。
比如她开始在意手机有没有新消息提醒。
比如她修图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把色调调成他喜欢的冷蓝色调。
比如有一天晚上,她翻到他们第一次见面那天的照片,盯着他站在蓝色海浪里的背影看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自动锁屏,她在黑色的屏幕里看到了自己的脸——嘴角是微微上扬的。
她吓了一跳,赶紧把手机扣在床上。
然后她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又快又乱。
——
2018年10月,国庆假期。
林听晚刚从新疆回来,累得半死,在家里瘫了两天。第三天晚上,她收到陆沉舟的消息:
“明天有空吗?想请你帮个忙。”
“什么忙?”
“我要搬家,从学校宿舍搬到外面租的房子。东西不多,但有一个书架我一个人搬不动。”
林听晚看着这条消息,忍不住笑了。
这还是他第一次主动向她求助。
“没问题,几点?”
“上午十点,厦大白城校门见。”
“好。”
第二天她准时到了。陆沉舟已经在门口等她,穿着简单的T恤短裤,头发好像刚洗过,还有点湿。
他的宿舍在一栋旧楼的四楼,没有电梯。房间很小,东西也确实不多,几个纸箱,一个行李箱,一台台式电脑,还有一个实木的书架——就是他说搬不动的那个。
“你这书架确实挺沉的,”林听晚试了一下,“你怎么不找个搬家公司?”
“舍不得花钱。”陆沉舟说得很诚实。
林听晚被他逗笑了。
两个人合力把书架搬下楼,又叫了一辆货拉拉,折腾了一个多小时才到他租的新住处。是一个一居室的小公寓,在顶楼,有一个不大不小的阳台,能看到海。
“这房子不错啊,”林听晚站在阳台上,海风吹过来,舒服得她眯起了眼睛,“视野真好。”
“就是为了这个阳台才租的。”陆沉舟走过来,双手撑在栏杆上,“晚上可以在阳台上看星星。”
林听晚转头看他,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他的气色比夏天的时候好了一些,但还是瘦。
“你最近身体怎么样?”她问。
“还行。”他说,“按时吃药,定期复查,暂时还死不了。”
他说“死不了”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太随意了,随意到林听晚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别说这种话。”她说。
陆沉舟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好,不说了。”
——
搬家结束后,陆沉舟说要请她吃饭表示感谢。他们去了学校附近一家海鲜大排档,点了几个菜,要了两瓶啤酒。
林听晚喝酒上脸,一瓶下去脸就红透了。陆沉舟不怎么喝,大部分时候都是端着杯子陪她碰一下,然后抿一小口。
“你是不是不能喝酒?”林听晚问。
“心脏不好的人最好不要喝酒。”他说。
“那你还点?”
“你想喝嘛。”他说,“我陪你。”
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林听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低下头假装吃菜,不敢让他看到自己的表情。
吃完饭回去的路上,两个人沿着海边慢慢走。晚上的海是黑色的,只有远处的灯塔一明一灭地闪着光。海浪的声音很有节奏,一下一下地拍打着堤岸。
走到一个观景台的时候,林听晚停下来,趴在栏杆上看海。
“陆沉舟。”她叫他的名字。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是说如果……你没有生病的话,你最想做什么?”
陆沉舟沉默了很久。
“我想去看一次鲸落。”他说。
“鲸落?”
“嗯。鲸鱼死后,尸体沉入海底,形成一个微型的生态系统,可以养活深海里的生物几十年。这个过程叫鲸落。”他说,“我学海洋生物的,但从来没有亲眼看过一次真正的鲸落。”
“那就去看啊。”林听晚说。
“哪有那么容易。”他笑了笑,“鲸落发生的深度通常在一千米以上,需要专业的深潜设备。而且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发生,在哪里发生。可能你花了一辈子去找,也找不到。”
“那也要找啊。”林听晚转过身,背靠着栏杆,仰头看着星空,“万一找到了呢?”
陆沉舟看着她。
月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很亮,比天上的星星还亮。
“你说得对,”他说,“万一找到了呢。”
——
那天晚上回到家,林听晚洗完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
“想和陆沉舟一起去看鲸落。”
然后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又把它删掉了。
她重新打了一行字:
“我喜欢陆沉舟。”
这次她没有删。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锁屏,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心跳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咚咚,咚咚,咚咚。
像海浪。
像倒计时。
——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