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7月,平潭岛。
林听晚蹲在湿冷的礁石上,已经等了三个小时。
海风裹着咸腥的水汽扑过来,她的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发尾黏在嘴角,她也懒得拨开。三脚架插在沙砾里,相机镜头对准远处的海平面,参数调了一遍又一遍——光圈开到最大,ISO拉到三千二,快门线握在手心攥出了汗。
天气预报说今晚有蓝眼泪爆发。
她已经连续蹲守了四天。第一天来早了,天没黑透就回了民宿;第二天起雾,海面一片模糊;第三天倒是出现了,但稀稀拉拉几颗,拍出来像是噪点,根本没法用。
今天是最后一晚。明天她就要离开平潭,回厦门修图、交稿、赶下一个拍摄计划。
“要是今晚还拍不到……”她自言自语,又咽了回去。不能说这种话,说出来就真的拍不到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
林听晚没有回头。这片海滩不算热门景点,但这个季节来看蓝眼泪的人不少,偶尔会有游客摸黑走过来,看到她架着相机,通常会安静地绕开。
脚步声却没有绕开,反而越来越近,最后在她斜后方停住了。
“你的三脚架陷进沙子里了,往左边挪一点会更稳。”
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沙哑,像是很少开口说话的人。语气平淡,没有搭讪的热络,也没有打扰别人的歉意,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林听晚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三脚架的脚钉——果然,右侧那只已经歪进了松软的沙坑里,整个架子微微倾斜。
她赶紧伸手去扶,那人已经蹲下来,单手握住脚架底部往上提了提,又从旁边捡了一块扁平的石片垫在下面。
“好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子,转身就走。
林听晚这才看清他的样子。个子很高,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T恤,裤腿卷到小腿肚,赤着脚踩在沙滩上。肤色偏白,五官轮廓很深,像是长期待在室内不见阳光的那种白。眼睛很黑,在夜色里几乎看不清瞳仁和虹膜的界限。
看起来大概二十七八岁。
“谢谢。”她说。
他已经走出几步远,听到这句谢谢,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抬了抬手算是回应。
林听晚重新看向取景器,确实稳了很多。
她以为这就是一段微不足道的插曲。
——
凌晨一点十七分。
蓝眼泪来了。
先是远处海面上出现几点微弱的蓝光,像是有人在水底划燃了火柴,一闪即灭。紧接着第二波涌上来,比第一波更密,星星点点连成一片,随着海浪翻涌,整条海岸线开始发光。
林听晚屏住呼吸,手指按下快门线。
一张,两张,三张。
长曝光模式下,那些转瞬即逝的蓝色光点被拉成细长的光轨,像是海面下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她不敢眨眼,不敢大口呼吸,怕错过最完美的那一波浪。
“来了。”那个声音又在身后响起。
她吓了一跳,手一抖按错了快门。回头一看,那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站在她身后两米的地方,手里拎着一双拖鞋,赤脚站在水里,海浪没过他的脚踝。
“什么?”她问。
“蓝眼泪。”他说,“今年最大的一次爆发。”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她,目光落在海面上,神情认真得像在看一份实验数据。蓝色的荧光映在他的瞳孔里,一闪一闪的。
林听晚忽然觉得,这个人站在那里的画面本身就很值得拍。
但她没有举起相机。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如果现在按下快门,会打扰到什么。
“你是本地人?”她问。
“不是。”他说,“来这里做研究。”
“研究蓝眼泪?”
“嗯。”
他顿了顿,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多说几句,最后还是开口了:“蓝眼泪其实不是眼泪,是一种甲藻,学名叫夜光藻。受到海浪冲击或者外界刺激的时候,体内的荧光素酶会发生反应,发出蓝光。”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给学生上课,但语气里没有卖弄的意思,只是单纯地想解释清楚这件事。
“所以它们为什么会发光?”林听晚问。
“为了自保。”他说,“受到攻击的时候发光,用来吓唬捕食者。”
“那它们会死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
“会。发光的过程消耗大量能量,很多个体发光之后就会死亡。所以你能看到的每一次蓝眼泪爆发,都是它们在生命尽头最后的挣扎。”
海浪又涌上来,这一次比之前更大,整片海滩都被染成了幽蓝色。林听晚下意识地举起相机,疯狂按下快门。
她拍了十几张才停下来,转头看向身边的人。
他还在看海。
蓝色的光照着他的侧脸,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淡漠,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悲伤,更像是一种提前知晓结局之后的坦然。
“你每年都来吗?”她问。
“不一定。”他说,“看身体情况。”
这句话说得太自然了,以至于林听晚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哪里不对。她想追问,但他已经迈步往前走,走进那片蓝色的海浪里,海水漫过他的膝盖。
“喂!”她喊了一声,“水里有礁石,小心——”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晃了一下,像是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石头,身体猛地往一侧倾倒。
林听晚扔下相机就跑过去。
海水比她想象的要凉,七月末的夜晚,水温却冷得刺骨。她蹚着水跑到他身边,一把抓住他的手臂。他的皮肤冰凉,湿漉漉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你没事吧?”
他站直身体,甩了甩头,额前的碎发滴着水。“没事,踩滑了。”
但他的脸色在蓝光里显得格外苍白,嘴唇几乎没有血色。林听晚注意到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按在胸口的位置,指节泛白。
“你确定?”她盯着他的脸,“你脸色很差。”
他避开她的目光,往岸上走了一步,拉开距离。“低血糖,老毛病了。”
这个借口很敷衍,但林听晚没有拆穿。她只是松开手,看着他一步一步走回沙滩上,弯腰捡起刚才扔在地上的拖鞋。
“我先走了。”他说,“你继续拍吧,后面应该还有几波。”
“等等。”她叫住他。
他回过头。
“我叫林听晚,是个摄影师。你呢?”
他沉默了两秒钟,像是在权衡要不要告诉一个陌生人自己的名字。最终他还是说了。
“陆沉舟。”
然后他转身走了,背影很快消失在黑暗里。
林听晚站在原地,海水退下去又涌上来,脚底的沙子随着水流一点点流失。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刚才抓过他手臂的那只手——指尖还残留着他皮肤的温度,冰凉得不像是活人该有的体温。
她回到相机前,检查刚才拍的照片。
前面几张都很完美,蓝眼泪的光轨铺满画面,构图干净利落。但最后一张——她在他快要摔倒时下意识按下的那一张——画面里是他侧身站在蓝色海浪中的背影,半边脸被荧光照亮,表情模糊不清。
她放大照片,看到了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惊讶,甚至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一种她从未在任何人的眼睛里见过的东西——那种东西,她想了很久才找到一个词来形容。
认命。
好像他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体会在某个时刻背叛自己,好像他一直在等待这一刻的到来。
林听晚关掉相机,抬头望向那片逐渐暗淡的海面。蓝眼泪的高峰已经过去了,剩下的零星几点蓝光在海面上苟延残喘,闪几下就灭了。
她忽然想起他说的那句话——“发光的过程消耗大量能量,很多个体发光之后就会死亡。”
那也够了,至少它亮过。
她当时是这么想的。但现在回想起来,这句话放在他身上,似乎也成立。
——
回到民宿已经是凌晨三点。
林听晚冲了个热水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片蓝色的海,和那个站在海里的人。
陆沉舟。
她在手机上搜了这个名字,跳出来的结果大多是学术论文。海洋生物学,厦门大学博士在读,研究方向是海洋发光浮游生物的生态分布。有几篇论文发表在不错的期刊上,作者栏里他的名字排在第一个。
她又搜了他的照片。证件照上的他和今晚见到的不太一样——年轻一些,脸上有点肉,笑起来露出八颗牙齿,看起来很健康,很有朝气。
不像今晚看到的那个。
那个站在蓝色海浪里的陆沉舟,瘦削、苍白、沉默,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了内里,只剩下一副空壳在撑着。
林听晚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黑暗中,她脑海里浮现出他按着胸口的手,指节泛白。
她告诉自己不要多想。一个陌生人的事,和她有什么关系?明天她就离开平潭了,以后大概率不会再见面。
可是第二天早上,当她背着器材去退房的时候,在前台的桌上看到了一张手写的便签。
字迹很淡,钢笔写的,笔画清瘦有力:
“昨晚的蓝眼泪照片,如果方便的话,可以发我一张吗?邮箱在背面。——陆沉舟”
林听晚把便签翻过来,背面写着一个邮箱地址。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把便签折好,放进了口袋里。
——
一个月后,厦门。
林听晚坐在电脑前,修完了平潭之行的最后一批图。蓝眼泪的那一组效果很好,编辑很喜欢,已经定了下期杂志的封面和内页专题。
她打开邮箱,准备给编辑发附件。
光标停在“发送”按钮上,她忽然想起了那张便签。
一个月了。那张便签一直贴在她的书桌前,她每天都能看到,但一直没有发邮件过去。不是忘了,是不确定该怎么面对那个邮箱的主人。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明明只是一面之缘,明明连朋友都算不上。
但她还是打开了新建邮件的窗口,从文件夹里挑了三张最好的照片附上,敲了一行简短的文字:
“陆沉舟你好,我是平潭那晚的摄影师。答应你的照片,迟到了一个月,抱歉。希望你喜欢。——林听晚”
点击发送。
她以为这件事就这样结束了。发完邮件,她关掉电脑,收拾行李准备去机场——下一站是大理,一个旅拍项目。
然而两个小时后,她在候机厅收到了回复。
只有一句话:
“谢谢你。这是我收到过的最好的礼物。”
配图是一张照片——他把其中一张蓝眼泪的照片打印了出来,贴在了什么白色的墙上。照片里的蓝色荧光在日光灯下依然好看,但真正让林听晚愣住的,是照片背景里隐约可见的病历单和输液架。
她放大图片。
病历单上的字很小,但她还是看清了几个关键词:“遗传性心肌病”“心功能Ⅲ级”“建议尽快进行心脏移植评估”。
手机屏幕的光刺得她眼睛发酸。
登机广播响了,请前往大理的旅客开始登机。
林听晚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她重新打开那张照片,放大,再放大,直到屏幕上只剩下那几个字。
“建议尽快进行心脏移植评估。”
她想起那个夜晚,他站在蓝色海浪里,按着胸口,指节泛白。
想起他说“看身体情况”时那种轻描淡写的语气。
想起他转身离去时,冰凉得不像是活人的体温。
林听晚深吸一口气,关掉了手机,起身走向登机口。
飞机起飞后,她靠在舷窗边,看着地面的城市灯光越来越小,越来越远。云层之上,月光很亮,照得机翼边缘泛着冷白色的光。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那片蓝色的海。
和那个站在海里的人。
——
她不知道的是,在同一片夜空下,陆沉舟正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看着窗外同一轮月亮。
那张蓝眼泪的照片贴在他对面的墙上,床头柜上放着那封他还没来得及寄出的信。
信纸上只有一句话:
“林听晚,如果我还能活着看到明年的蓝眼泪,我想和你一起去看。”
但他最终没有寄出去。
他把信纸折好,夹进笔记本里,然后闭上眼睛。
监护仪上的曲线平稳地跳动,一下,又一下。
像潮汐。
像倒计时。
——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