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四章 高老庄，武痴行义

残阳垂落，染红高老庄的青砖飞檐。

此地往日并非太平，原先盘踞在此的猪妖，将高翠兰囚禁在高家自家宅院之内，日夜纠缠，搅得整座庄园人心惶惶。可当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饿狼，神魂骤然落入这副妖躯，一切全都变了模样。

意识苏醒的刹那，无数属于猪妖的暴戾记忆碎片涌入脑海。饿狼睁开双眼，感受着体内奔涌澎湃、野蛮厚重的妖力，转头便看见被禁锢在厢房之中、满脸惶恐的高翠兰。

他眉头紧紧皱起，眼底满是不解与厌恶。

他纵然桀骜冷峭，说话直白刺耳，骨子里却守着自己的正义，只向强者挥拳，从不欺凌手无寸铁的普通人。将女子拘禁房中这种卑劣行径，让他打心底感到不齿。

没有半分迟疑，饿狼抬手直接扯开房门的禁制。

“走，回到你家人身边。不要再困在此处。”

高翠兰又惊又惧，慌忙奔出厢房，与家人汇合。饿狼低头望向自己布满猪妖特征的庞大妖躯，这副模样太过骇人，若是以这副姿态行走村落，只会引得百姓恐惧。体内妖力流转翻滚，一阵黑雾蒸腾，庞大猪妖躯体快速收缩重塑。

转瞬之后，站在庭院当中的，正是众人熟知的饿狼。身形颀长挺拔，一头如雪白发，面容冷峻，身上衣物破碎褴褛，样貌和他在原世界别无二致，唯有血脉深处，源源不断流淌着属于猪妖的浑厚妖力。

他如今流落异世，无家可归。转身找到惊魂未定的高家庄民，神色冷淡，语气直来直去，没有半分客套。

“原先的妖物已经不复存在，人我放了。我没有居所，腾出一间闲置屋子给我，我便不会侵扰庄中。若是不肯，我自行离去便是。”

村民望着眼前这个白发、神情高冷、气场慑人的陌生男人，心中依旧残存先前猪妖留下的恐惧，半信半疑，终究还是分出一间偏僻空房给他落脚。

最初的一段时日，整个高老庄依旧处处提防饿狼。家家户户关门闭户，路上遇见他便远远绕开，孩童望见他冷峻的模样，更是吓得慌忙躲藏。在所有人眼里，他终究是夺了妖怪躯体的异类，谁也不敢笃定，他何时会再度暴起伤人。私下农户窃窃私语。

“那便是那猪妖化形？难保哪天凶性复发。”

“虽说放了翠兰，可妖终究是妖。”

饿狼毫不在意旁人的疏远。他本就不善与人周旋，不爱说客套的软话，整日多数时间都待在小屋之内，沉下心磨合这一身陌生力量。

脑海之中不断回放自己毕生苦修的武学：流水碎岩拳以柔卸力，引敌之力反攻其身；爆心解放拳专攻要害，一瞬爆发全部劲力击穿防御；还有至高奥义冥体升龙拳，燃烧肉身潜能，打出如龙升天一般的刚猛冲击。

可猪妖与生俱来的蛮力浩瀚无边，这份妖力却是完全另一套体系，属于这个西游世界的法术本源。饿狼此刻肉身格斗水准已经稳稳抵达一拳世界S级英雄档次，拳脚技巧登峰造极。

但S级的肉身武学，对抗这个世界龙级巅峰层次、掌握本源妖法的大妖，依旧十分勉强。

异世界妖兽不靠单纯肉身搏斗，妖火、瘴气、诅咒、结界层出不穷，法术可以远距离轰击、腐蚀肉身，并非只靠拳脚硬碰。饿狼空有精妙拳术，却不懂得驾驭妖力法术，法术是法术，拳脚是拳脚，二者互不相融。妖力目前只能够单纯拿来强化体魄，无法汇入拳路，一旦遇上精通法术的强敌，处处受制。

猪妖妖力四处冲撞经脉，每一次运转都带来撕裂般的胀痛，汗水浸透衣衫，他咬着牙一次次淬炼，试图把汹涌的妖力收纳进自己的武道体系。

平静并未持续多久。方圆十里黑风岭，盘踞一头黑风熊妖，法力深厚，乃是实打实的龙级巅峰妖兽，常常下山劫掠牲畜，掳走乡民，烧杀村落，附近数个小村落早已苦不堪言。

这一夜狂风呼啸，熊妖裹挟滚滚黑雾，嘶吼着冲向高老庄。院墙轰然崩碎，熊妖如山的身躯踏碎土墙，腥风席卷整条街巷。庄中百姓尖叫奔逃，哭喊声撕裂夜幕。

“凡人，交出粮食女子，饶尔等性命！”熊妖巨掌挥舞，碎石漫天飞射。

躲在门窗后的村民浑身发抖，心中只有绝望。就在这时，一道白影自小院纵身掠出。

月光洒落饿狼雪白长发，他立于残破的院墙之上，神色冷冰。不少村民扒着窗缝偷看，心底依旧忐忑。有人低声喃喃：“他……他会出手吗？还是会同妖魔一伙？”

饿狼纵身跃落，挡在熊妖与逃难百姓之间。

“欺凌弱者，不可饶恕。”

熊妖眯起兽瞳，打量眼前白发少年，嗤笑咆哮：“哪里来的毛头小子，也敢拦本座？莫非也是同道妖类，想要分一杯羹？”

“我和你不一样。”饿狼双拳抬起，流水碎岩拳的防御架势铺开。此刻他尚未融会贯通，仅仅调动肉身武道，体内猪妖妖力只是被动流淌，没有汇入招式。拳风呼啸，径直直扑熊妖。

砰！

重拳狠狠砸在熊妖厚实熊皮之上，流水碎岩拳的卸力技巧层层化开对方反击的蛮力，可面对熊妖叠加妖法加持的铠甲般皮毛，只打出浅浅凹陷。熊妖哈哈大笑，巨大熊掌裹挟黑色妖法黑雾狠狠拍回！

“区区凡俗拳术，也敢对抗本座妖法！”

黑雾法术轰击而来，饿狼连忙侧身闪避，黑雾擦过臂膀，灼烧出一片火辣辣的伤痕。他连连后退数步，心中了然。单凭往日肉身拳法，对付掌握法术的妖兽远远不够。妖力在体内奔腾，可他不知道如何将这股力量融进拳势，只能硬生生催动妖力加持肉身防御力，硬扛法术余波。

窗后的村民望着这一幕，心情复杂。有人盼他得胜，可也依旧有人暗暗担忧：若是他落败，妖怪攻破村庄，所有人都活不成。

“你的拳脚身法的确超凡，可不懂妖法，赢不了我！”熊妖手掌接连挥出，一团团漆黑妖火接二连三轰向饿狼。

熊熊妖火铺天盖地笼罩四方，饿狼脚下踏动步伐，流水碎岩拳身法极尽刁钻，身形如同流水回旋，避开大部分妖火。零星的火焰落在身上，便依靠体内原生妖力硬扛灼伤。交手数十回合，他一边搏斗，一边在生死之战之中疯狂摸索。试着引导经脉之中汹涌的猪妖妖力，顺着出拳的经脉缓缓流淌，一丝一缕缠绕在自己的拳头上。

第一次尝试，妖力紊乱逆流，手臂一阵刺痛，他闷哼一声。

“怎么？撑不住了？”熊妖抓住空隙，巨爪横扫而来。

饿狼侧身险险躲开，咬紧牙关，继续尝试。不能把妖力当做一股蛮力向外炸开，要让妖力顺着拳法的轨迹流转，拳到，力至。

他切换招式，手臂肌肉骤然绷紧，爆心解放拳蓄势待发。

又一轮激烈交锋，他骤然挥拳，这一次，淡淡的漆黑妖霭终于缠绕上他的拳锋。不再是单纯肉体拳头，武道招式为骨架，妖法妖力化作血肉。

“什么？！”熊妖看见拳头上缭绕的妖雾，神色大惊。

饿狼一声低喝，爆心解放拳！

裹挟妖法黑雾的重拳轰然轰出！拳劲不再仅仅是肉身力量，妖力顺着拳势炸开，黑色劲气呼啸撕裂空气，重重轰击在熊妖胸膛！

轰隆！

熊妖庞大身躯向后踉跄倒退，胸口皮毛碎裂，鲜血喷涌而出。可龙级巅峰妖物的生命力极其强横，这一记重拳依旧没能彻底终结对手。

熊妖又惊又怒，疯狂催动全身妖力，周身黑雾暴涨数倍：“我要撕碎你！”漫天妖火如同火雨倾泻而下，四面八方封死饿狼闪避空间。

饿狼见状，全身气血升腾，施展冥体升龙拳！浑身筋骨爆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白发狂舞，整个人如同冲天而起的苍龙。这一回，他不再只是将妖力缠在拳头，妖力顺着全身每一道经脉流转，周身浮起一圈黑色的拳劲光焰。

“这是什么手段！武道与妖力，怎么能够融为一体！”熊妖难以置信，连连受创，吼声凄厉。

“力量没有固定用法。人可以练拳，妖的法术，一样可以融进拳法之中。”饿狼话音冷淡，白发在狂风之中飞扬。

冥体升龙拳带着妖法的威力轰然撞入火海，火龙般的拳劲撕碎大片妖火。

熊妖拼尽本源，凝聚毕生妖力化作一记漆黑巨爪狠狠对撞上去。

轰隆————！！

惊天巨响震荡山野，冲击波席卷整个村庄。

饿狼被法术反震震得血气翻涌，嘴角溢出一丝血迹，浑身皮肉多处被妖火灼伤。纵然武学造诣绝顶，可对手乃是龙级巅峰大妖，本源妖法底蕴深厚，他依旧打得万分勉强，每一刻都游走在负伤落败的边缘。他借着碰撞的反冲凌空翻身，迅速再以流水碎岩拳化解冲击余波，不断消耗，不断寻找破绽。

几番生死拉扯，抓住熊妖妖力消耗出现空隙的一瞬，饿狼将三种武学的精髓合一，妖力尽数收敛于一点，打出最终一击。

狩猎终式！

一拳洞穿熊妖的妖力护罩，狠狠击中妖物躯体。熊妖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黑雾缓缓消散，彻底没了气息。

大战落幕，满地狼藉。

饿狼臂膀遍布灼伤，大口喘息，体内妖力消耗大半。他没有向围观的村民邀功，只是淡淡瞥了一眼倒地妖兽，转身便向着自己偏僻小屋走去。

整个高老庄一片寂静。

家家户户的门窗缓缓推开，百姓走出门来，望着妖兽的尸体，又望向那道孤寂的白发背影。

方才躲在窗后满心猜忌的人们，内心彻底动摇。

“原来……他真的在保护我们。”

“那股力量，明明是妖力，却用来守护凡人。”

“之前是我们错怪他了。”

猜忌一点点褪去，感激慢慢滋生。

自此之后，方圆山林的妖物听闻黑风熊妖殒命，依旧有不开眼的妖祟接连来犯。

每一次祸事降临，饿狼都会挺身而出。战斗之中，他对于武道与妖法的掌控愈发纯熟。

对阵劫掠商旅的狼妖，他拳势轻描淡写，丝丝缕缕妖力缠绕指掌，爆心解放拳短劲爆发，一击破敌。对战会施展迷魂瘴气的树妖，不再单纯依靠肉身硬抗瘴毒，运转妖力遍布周身，以自身妖法对冲对方瘴气，流水碎岩拳穿梭瘴雾之内，直取妖物本体；遇到力量强横的石妖，便以冥体升龙拳硬碰硬。

每一场厮杀，都是一次磨合。从最开始妖力和拳脚互相冲突，到丝丝缠绕，再到后来浑然一体。妖法不再是独立于拳法之外的力量，而是狩猎拳法的延伸。他出招，即是武道，亦是法术。可一旦遇上龙级巅峰层级的大妖，依旧要拼上全部，稍有不慎便会重伤。

村民的心态也在一次次事件里层层转变。

初见：恐惧、提防，避之不及。

黑风岭一战后：半信半疑，心怀感激，远远观望。

后续数次除妖之后，大家彻底放下隔阂。一开始只敢远远眺望他练功；后来会鼓起勇气上前道谢；再到后来，老妇、农人们悄悄把粗粮面饼、草药放在他小屋门口，放下之后，有的会躬身行一礼再离去。孩童不再躲闪，会隔着一段距离，满眼崇拜，望着那一头雪白的长发。

可虚空缝隙之中，域外神明的低语从未停歇。

无形的声音钻进饿狼脑海：“狩猎强者，击败更强的存在，这才是你的道路。弱者不值得守护。”

一阵阵刺痛席卷脑海，黑色的杀戮念头时不时在心底翻涌。饿狼眉头紧蹙，双拳死死攥紧，靠自己的本心死死抵御这份蛊惑。他能掌控猪妖的妖力，却很难隔绝来自异世界神明的精神侵蚀。

他心中始终记挂那唯一的强者——埼玉。他无比渴望，能和那个男人全力一战。

就在高老庄上下已然将白发的饿狼视作本地的守护神时，庄外尘土飞扬。

一身朴素僧袍的埼玉缓步前行，脸上还是那副无可奈何的神色，心里依旧惦记着那个消失在时空乱流里的特价牛肉。杰诺斯行走在身侧，细碎的金色神铁碎片环绕周身悬浮盘旋，机械眼眸不停扫描前方村庄涌动的浓郁妖力。一旁白光一闪，水龙收起白马形态，化作人形，目光望向庄内。

“师父，前方村落，感应到一股十分熟悉的气息。”杰诺斯的机械音微微响起。

院落小屋之前，饿狼猛然抬眼，锐利的目光穿透重重屋舍，直直锁定庄外的来人。

久违的对手，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