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习习不习

第四章 · 习习不习

晚饭快结束的时候，顶层客厅的门被“砰”地撞开了。

一只棕褐色的小伊布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背上还挂着个小书包，毛乱糟糟的，像是刚从灌木丛里钻出来。他看了一眼餐桌上的碗盘，又看了一眼空了大半的座位，尾巴猛地垂了下去。

“唉——不等我！”习习把书包往地上一甩，整只伊布扑倒在玄关的脚踏垫上，四肢摊开，“哥哥坏！”

该影放下碗，抬眼看了他一眼：“不等你？现在几点了？”

“六点四十！学校离酒店又不远——”习习从脚踏垫上翻了个身，肚皮朝上，朝该影伸出手，“怎么都不等我一起……”

“等你一起？”该影站起来，走到玄关，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只瘫成一张饼顺便还鼓起腮帮子的伊布，“走得太慢了吧？今天是不是又在学校门口跟那只六尾玩泥巴了？”

习习的耳朵抖了一下：“……没有。”

“你爪子上还有泥。”

习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前爪，果然还有一小块干涸的灰褐色泥巴印。他默默地把爪子藏到了肚皮底下。

该影蹲下来，用爪尖轻轻敲了一下他的额头：“前几天把屋顶炸翻的事，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习习缩了缩脖子，正准备认错挨训的时候，一团粉色的身影从餐桌那边飘了过来。梦儿的缎带轻轻拂过习习的肚皮，整只仙子伊布弯下腰，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哎呀，这么小一只，被训了多可怜呀～”

习习仰头看着梦儿，那双深色的大眼睛亮晶晶的。

“来，姐姐抱。”梦儿用缎带轻轻缠住习习的后背和肚皮，把他从地上捞了起来，搂在怀里，“你是习习对吧？花落姐跟我说过你——说她有个超级可爱的小弟弟。”

习习被缎带松松地绕着，整只伊布缩进梦儿的绒毛里，耳朵尖微微耷拉下来，尾巴却慢慢翘了起来。他趴着，鼻子动了动——梦儿身上有一股很淡的花香，说不清是什么花，但闻着很安神。

“……嗯。”他小声应了一句。

该影站在旁边，看着那只平时上蹿下跳的小家伙现在安安静静地蜷在梦儿怀里，缎带像摇篮一样晃着，眼皮都开始打架了。

该影沉默了两秒。

小孩子嘛。他默念了一遍。无所谓了。

习习忽然从梦儿的绒毛里抬起脸，朝厨房方向喊了一声：“花落姐姐！你回来啦！”

花落从厨房门口探出头，手里还端着盘子，笑了一下：“嗯，回来了。你长高了不少。”

“那当然！”习习的尾巴得意地晃了两下，然后又缩回梦儿怀里。

花落看着他，目光柔软了一瞬，然后转身回了厨房。

晚饭结束后，花子正在收拾碗盘，晶露靠在窗边看书，兹楼打开直播设备调试声音，致终坐在壁炉旁边翻工程图纸。习习从梦儿的缎带里爬出来，揉了揉眼睛，正准备溜回自己房间——

“站住。”该影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过来，“作业写了没？”

习习的脚步僵在了半空。

“今天好不容易是搬家的第一天——”他转过身，把尾巴夹在两腿之间，眨巴着大眼睛，“作业什么的……就算了吧？”

该影的眉头没有松开的意思。

该影的爪子按在了走廊墙面上，把习习的去路堵得严严实实。月亮伊布低头看着那只打算逃窜的小家伙，声音压得很低：“即使是搬家的第一天，也没有忽略家庭作业的理由。”

习习缩了缩脖子，偷偷回头看了一眼梦儿。

梦儿两步跨过来，缎带轻轻搭在该影的肩膀上：“该影哥哥——”声音比蜂蜜还甜，“就今天一天嘛。新的家，新的开始，让小家伙开心一下嘛。”

该影转过头看她。那双仙子伊布的眼睛亮晶晶的，虹膜里像有星星在转——

圆瞳。

该影别开视线：“……不行。”

“该影哥哥——”梦儿往前又凑了一步，缎带末端轻轻碰了碰他的耳朵尖。习习趴在她身后，有样学样地仰起脑袋，把眼睛睁到最大，两只前爪并拢在胸前，用他所有能挤出来的无辜望着该影。

两双圆眼睛。一大一小。粉色的和棕色的。闪闪亮亮地盯着他。

该影站在原地，尾巴尖僵了足足五秒。

“……啊——”

他败下阵来，收回按在墙上的爪子，别过脸去：“……好吧好吧，服了你们了。”

习习的尾巴刷地竖了起来。

“但是——”该影转过脸，伸出一根爪尖，严肃地指着他，“不许玩太久。九点之前必须回来把作业补上。听到没有？”

“听到啦！”习习跳起来，一个箭步冲回客厅，绕着壁炉转了两圈，“梦儿姐姐我们玩什么！”

“嗯——你想玩什么？”梦儿跟在他身后，缎带在他头顶轻轻晃着，像是两只粉色的猫尾巴。

“捉迷藏！”

“好——但你得让我先数数。”

习习欢快地冲向沙发背面，钻进靠垫和窗帘的缝隙里，尾巴露在外面一抖一抖的。梦儿转过身，把脸埋进前爪里，声音压得很轻：“一、二、三——”

客厅里忽然热闹起来。兹楼放下了设备，开始向那只躲在窗帘后面毛色不一的小尾巴提醒：“露馅了露馅了……”晶露从书页后面抬了抬眼皮，嘴角压着一点不明显的弧度。致终合上图纸，靠进沙发里，看着那只窜来窜去的小伊布，无声地笑了一下。

花落从厨房门口探出头，正好看到该影靠在走廊墙上，望着客厅方向。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尾巴的弧度是松的。眼角那道疤在壁炉的火光里显得不那么突兀了，暖融融的光映在他的侧脸上，把他轮廓的线条磨软了几分。

花落也靠过来，和他并肩站着，一起看着客厅里那只快要从窗帘后冲出来的小伊布。

他尾巴尖动了一下，轻轻碰到了花落的尾巴尖。极轻的一下，像是不小心的。然后他收回去了。

花落没有动。她只是继续看着客厅的方向，耳朵尖微微泛了一点红。

“九点。”该影对着客厅方向补了一句，“九点必须写作业！”

窗帘后面传来一声闷闷的：“知道啦——”

以及一声更轻的：“……梦儿姐姐你再数快一点嘛。”

梦儿的声音带着笑意：“好好好——六、七、八——”

壁炉的火噼啪响了一声。落夜城的夜风从窗缝里渗进来，带着港口和海水的气息，轻轻拂过二十层高处的客厅。窗帘像柔软的旗帜般摆动着，把火光和海浪的影子揉在一起，铺满整片地板。

谁都没有再说什么。该影靠在墙边，花落立在他半臂远的距离，看着那个跑向阳台的小小身影，以及他身后缀着的那道粉色缎带，在暮色里微微飘摇。

夜深了。客厅的灯一盏一盏熄了。壁炉的火渐渐暗下去，只剩一层薄薄的红。

该影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倒在床上。今天很平静。他闭上眼睛，呼吸慢慢沉下去。

然后梦来了。

一片模糊的金色。

“……走开。别过来。”

尖细的、带着颤抖的厌恶。那个声音像被什么掐住了喉咙，只挤得出半句话，就碎在了空气里。

然后阳光。草地。一只金色的蜜蜂在花丛间闪了一下。

“该影，看，一只小蜜蜂，抓住……”

很轻、很柔。像一只手托住了他的后脑。但他想不起那只手的样子。

然后是水。冰冷的水从四面八方灌进来，耳朵里全是轰鸣。头顶的光越来越远，像一片快要熄灭的月亮。有人在岸上喊他，他听不清喊的什么，只记得自己拼命向上伸爪——然后那只手收回去了。

一个声音贴着耳廓，凉得像钝刀。

“……为什么要背叛我呢？”

水灌满了耳朵。他听不见自己的回答。

月亮伊布猛地睁开眼。

天花板。白色、平整、带着细微的裂缝纹路。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灰蓝色的光——天还没亮。后背的毛湿透了，床单洇出一片深色。

他闭上眼，又睁开。抬起前爪拍了拍脸。

“……过去都过去了。”

声音轻到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第四章完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