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第十七章 繁花遇故影，陌路不相认

一夜安枕，无梦无扰。

清晨的阳光穿透薄雾，透过落地窗洒进客厅，铺了一地温柔的碎光。

我醒来的时候，窗外鸟声清脆，城市褪去深夜的沉寂，慢慢恢复烟火气息。

洗漱、简单吃过早餐，整个人彻底松弛下来。

被困在古堡的两年，我连看一束鲜花、吹一次清晨晚风都是奢望。那座终年阴冷的牢笼里，只有铁锈、冷腥和压抑的死寂，没有半点鲜活的色彩。

如今自由在手，寻常的细碎美好，都成了我珍惜的温柔。

我换了一身干净素雅的长裙，依旧习惯性戴上口罩，遮住那张足以招惹万千目光的脸。只露一双浅灰色清透眼眸，高挑挺拔的身形走在阳光下，清冷绝尘，自带疏离气质。

打算去街角的花艺小店，买一束鲜花装点公寓。

不需要轰轰烈烈的生活，一束花、一室暖光、一世安稳，就是我如今全部的所求。

步行穿过整洁的街道，晨风吹动黑发，裙摆轻扬。路人偶尔侧目，皆被我清冷出众的仪态吸引，却无人敢贸然靠近。

我早已习惯这份无声的瞩目，波澜不惊，步步从容。

短短数日的自由生活，已经一点点抚平我心底积压两年的戾气与惶恐。

我依旧只是释怀。

无法彻底救赎曾经的自己。

但我已经学会，好好善待现在的自己。

花艺小店开在街角，门头温柔，摆满了各色盛放的鲜花，栀子、洋甘菊、玫瑰、风铃草，香气清甜，扑面而来。

我缓步走入店内，指尖轻轻拂过柔软的花瓣，眼底漾开一丝极淡的暖意。

可我没有想到，会在这里，再次遇见无神家的人。

店门口的逆光处，立着一道修长清冷的身影。

无神琉辉身着简单的深色私服，身姿挺拔端正，蓝眸沉静如水，周身带着独有的沉稳克制气场。他只是安静站在花架旁挑选花束，周身气场清冷疏离，与热闹温柔的花店格格不入。

是他。

上次超市远远旁观我的四人之一，也是那几人中气场最冷、最沉的那个。

我的脚步微微一顿，眼底没有惊讶，没有波澜，只有全然的陌生与淡然。

我不认识他。

半点印象都没有。

哪怕我的童年曾温柔救赎过狼狈年幼的他，哪怕他心底尘封多年、念念不忘的微光就是我。

可时隔经年，容貌巨变，气质脱胎换骨，记忆零碎模糊。

昔日软糯温柔的邻家小女孩，早已死在了两年的古堡囚笼里。

如今活着的，是清冷淡漠、只求安稳的顾砚宁。

我认不出他，他也绝对认不出我。

岁月最残忍的莫过于此——

曾经拼尽全力温暖过彼此岁月的人，重逢之时，只剩陌路擦肩。

琉辉原本垂眸看着手边的花束，敏锐的感知让他瞬间抬眼。

视线直直落在我身上。

一瞬间，他深蓝的眼眸微微凝滞，指尖几不可查地收紧。

又是那种熟悉到心悸的感觉。

扑面而来的干净气场、安静疏离的气质、高挑舒展的身形，还有那双清冷干净的眼眸……

陌生，却深入骨髓的熟悉。

像是童年记忆里那束唯一的光，跨越漫长岁月，猝不及防落在眼前。

可眼前的人太冷、太静、太疏离。

记忆里那个会蹲在院墙下、笑着递糖、温柔安抚他们的小小女孩，软糯明媚，暖意融融。

和眼前满身清寂、看淡世事、眉眼藏着淡淡疲惫的少女，完全是两个人。

琉辉心底翻涌着层层叠叠的怅然与困惑。

为什么？

明明是初见，却像是惦念了一辈子的故人。

他静静看着我，没有上前打扰，目光克制却深沉，带着探究、带着困惑、带着无人知晓的经年执念。

店内安静温柔，花香漫溢。

我神色坦然，无视那道沉静的视线，自顾自挑选喜欢的洋甘菊。

洋甘菊的花语是——苦难褪去，温柔自愈。

很适合现在的我。

不求救赎，只求安稳自愈。

我指尖握着花茎，轻轻挑选，全程淡然从容，没有半点被注视的局促。

琉辉看着我的侧脸，看着我安静挑花的模样，心底那股尘封多年的悸动越来越浓。

他和皓、悠真、梓不一样。

另外三人只是隐约觉得熟悉，唯独他，是被那束童年微光支撑着熬过所有黑暗岁月的人。

他记了很多年，找了很多年，念了很多年。

却万万想不到，多年后重逢，两两不识。

更想不到，当年温柔渡尽他们的小姑娘，如今眼底只剩释怀与清冷，再也没有半分年少的热烈温柔。

这些年，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是什么样的黑暗与折磨，把一个温柔善良的孩子，磨成如今这般淡漠疏离、独来独往、不攀不靠、不恋不念的模样？

琉辉的心底，第一次生出淡淡的酸涩。

他不动声色收回目光，却没有离开，安静站在侧边，默默保持距离。

不打扰，不冒犯，只是静静陪着。

——

与此同时，城市各处，逆卷家的搜寻依旧疯狂不休。

六子动用所有血族眼线、人脉、监控、气息追踪，地毯式排查整座城市。

可依旧一无所获。

我的身份被他们亲手注销，踪迹被亲手抹除。

如今的我，干净空白，隐于人海。

他们能捕捉到我随风飘散的微弱气息，感知我尚在人间，却永远抓不到具体方位。

绫人日日焦躁暴怒，却只能徒劳抓狂。

奏人夜夜抱着小熊落泪，偏执等待。

礼人收敛所有玩世不恭，阴鸷寻踪。

修整日沉默靠窗，心底空洞悔恨日益加深。

怜司冷静复盘所有过往，一点点拼凑自己当年的恶劣残忍。

昂隐忍沉默，偏执执念日益深重。

他们越是找不到，越是悔恨。

越是悔恨，越是疯狂偏执。

他们终于彻底明白。

当初日复一日的言语羞辱，口是心非的占有纠缠，是真的把我伤透了。

我不是一时赌气离开。

我是彻底、彻底，不想再和他们有任何牵扯。

——

花店之内，岁月温柔，两相寂静。

我选好一束饱满干净的洋甘菊，付了钱，转身准备离开。

走过无神琉辉身侧的时候，我脚步未停，目光平视，全然陌生，淡淡擦肩。

咫尺距离，旧缘深埋。

他微微侧头，目光追随我的背影，低声轻喃，几不可闻：

“……很像一个人。”

可惜，不是。

或者说，不敢是。

他不敢想象，他们年少唯一的光，会被磋磨成这般模样。

我没有听见他的低语，也无从知晓他心底翻涌的万千思绪。

踏出花店，暖风吹来，花香沾衣。

我抱着满怀鲜花，步履轻盈，走向回家的路。

身后的喧嚣、执念、旧缘、纷争，统统与我无关。

我渡得过年少落魄的他们，

却渡不过曾经深陷深渊的自己。

如今我不求渡人，不求救赎。

只求余生安稳，岁岁无事，自由顺遂。

仅此而已，足矣。1